第10章 可誰能替他接著扛下去?
可你不狠,底下人就不怕;不怕,規矩就立不住;
規矩立不住,那些暗地裡打主意的、舔刀尖的、裝老實的,哪個肯低頭?
他心裡清楚:憑朱標那手腕,真登基了,滿朝文武也得乖乖跪著。
可等朱標兒子接班呢?
那會兒皇帝還是個娃娃,大臣卻是油滑幾十年的老狐狸——
不趁早剁掉幾根出頭的椽子,大明江山早晚被人拆了房梁!
沒想到啊,朱標不領情,今兒倒有個娃兒,把他的苦心全看明白了。
「說得好!幹得痛快!」
朱元璋笑出聲,眼角褶子都舒展開了。
「國有國法,家有家規。新鍋得先刷乾淨,才能燉好飯!」
「咱大明朝才冒頭,這時候不把丞相這塊骨頭敲碎扔了,將來真冒出個『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權臣,大明還守得住?」
「多殺幾個,疼在當下;少殺幾個,苦的是子孫後代——這筆帳,咱算得清!」
他笑著,目光落在朱煐臉上,越看越順眼。
這眉眼、這神氣,活脫脫就是他大孫朱雄英小時候的模樣!
想到朱雄英,朱元璋胸口猛地一揪。
這些天,一邊操辦朱標喪事,一邊琢磨誰來扛這萬里江山。
家不能沒當家人,國不能沒頂樑柱。
他今年六十四,活夠本了,可誰能替他接著扛下去?
按規矩,太子死了,該立其他嫡子。
老大沒了,還有老二朱樉、老三朱棡。
可老二朱樉——人稱「爽哥」,實則荒唐透頂:縱馬撞人、搶民女、酒池肉林,連宮女罵他都懶得搭理。
現在正關在府里閉門思過,大門都上鎖了!
老三朱棡也不遑多讓:動不動鞭抽廚子,氣急了能把百姓當場車裂。
要不是朱標活著時拼死保他倆,爵位早被削成白丁了!
老四朱棣倒是穩得住,文武雙全,口碑也不錯,可他是庶出,名分上差一口氣……
他也翻過前朝舊帳。
發現太子死後,直接傳位給皇孫的也不少——
南齊武帝給了孫子蕭昭業,遼道宗選了孫子耶律延禧,元世祖忽必烈挑了孫子鐵穆耳……
可朱標這幾個兒子:
朱允熥、朱允熞、朱允熙,都太小,站都站不穩,更別說理政了。
朱允熥呢?書念得磕磕絆絆,見他連腰都直不起來,說話結巴,手直抖——這樣的人坐龍椅?怕是奏摺沒拆開就尿褲子了!
剩下個朱允炆……剛才問話那一段,朱元璋心裡又咯噔一下:
孝心是有的,但畢竟才十幾歲,性子軟得像水豆腐,動不動抹眼淚,看事情只盯眼皮底下那一畝三分地……
他盯著朱煐,眼神慢慢沉下來,久久沒眨眼。
這孩子吃過苦、見過世面,不怯場、腦子轉得快,
最難得是——一眼就能看出權力背後的那根線,像拎魚線似的,輕輕一扯,整條魚都翻了肚皮!
這份眼力勁,連他朱元璋當年都得豎大拇指!
要是……這孩子真是雄英……
朱元璋喉頭一滾,心口狠狠撞了一下,像被錘子夯了一記。朱允炆盯著正侃侃而談的朱煐,心裡像塞了團燒紅的炭——又燙又堵。
這人剛在老爺子面前把自個兒說得啞口無言,條條有理,句句扎心,風頭全被他搶光了,連爺爺臉上的笑都比看自己時多三分。
他牙根咬得發酸,手心攥得生疼,恨不得當場跳起來,把他剛才那套說辭撕成碎片,再狠狠踩上幾腳!
就為了讓爺爺多看他一眼,哪怕只是一秒!
可他動不了。
這人說話太密實了,像一堵澆了水泥的牆,連縫都找不到,更別說撬開——老爺子自個兒都拍著大腿直叫好,他還能咋辦?
難不成調轉槍口,指著爺爺說:「您錯了!」?
那不是找死?不光顯得不孝、沒分寸,還等於親手把老爺子往朱煐那邊推得更遠!
他只能低頭憋著,指甲掐進掌心,喉嚨里堵著一股腥甜氣,翻來滾去全是火辣辣的嫉妒。
更氣人的是——
老爺子望著朱煐的眼神,根本挪不開!
那眼神里裝的哪是看一個街頭畫師?分明是看見了誰的影子……
那個早就不在了的人。
朱允炆心頭一抽,胸口像被人攥緊了。
他猛地抬眼,揚聲一笑,拱手朝朱煐深深一揖:
「攤主才思敏捷,眼光獨到,在下真心服氣!受教啦!」
朱煐正說著話,冷不防見他行禮,一愣:
這小傢伙怎麼突然轉性了?
不過人家笑臉相迎,他也沒道理板著臉,立刻起身回禮:
「客氣客氣,都是些閒聊瞎扯,當不得真!」
禮畢,朱允炆立馬轉向硯台,聲音清亮:「攤主,墨磨得差不多了吧?您不是還得趕回去祭拜太子爺?咱們是不是該動筆啦?」
朱煐低頭瞅了眼硯池,點點頭:「行,可以畫了。」
這話一出,朱元璋才慢慢回過神來,眯起眼,目光一轉,直直落到朱允炆臉上:
「娃子,你真覺得他說得對?」
朱允炆喉結一滾,趕緊彎腰垂首,聲音放得又輕又穩:
「回爺爺的話,這位攤主講得一層接一層,有憑有據,連爺爺都連連點頭,讚不絕口——孫兒哪敢不信?心裡頭敬佩得不得了!」
朱元璋眯著眼笑,手指慢悠悠捋著鬍鬚,點頭:「好!回去就寫篇心得,把今天想的、悟的,全給我寫明白!回頭交到我手上!」
「可別白聽了人家一席話!」
「……是!孫兒一定用心寫,絕不辜負攤主這番指點!」
朱允炆雙手抱拳,恭敬一躬,悄悄鬆了口氣。
墨已備好,朱煐鋪開宣紙,提筆問:「老爺子,您兒子長啥樣?麻煩您細細說說。」
朱元璋摸著下巴,眼睛亮了起來:「咱兒啊……模樣可俊多了!」
「眉毛濃得像刀鋒,眼睛大,亮堂堂的,清澈得跟山澗水一樣……」
朱煐聽著,嘴角微揚,筆尖一落,腕子輕轉,墨色飛灑,快而不亂,穩而不滯。
……
「好了。」
他擱下筆,吹乾畫上餘墨,將畫從案上托起,遞給朱元璋。
「像!太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