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有這麼個大孫子,累點?值!
這事看著是陳州一場旱,實則牽動整張網。
而就在這時,他嘴角忽然一揚,笑意慢慢浮上來。
他想起朱煐了。
那孩子前幾天隨口幾句分析,竟把災情的脈絡、瞞報的路數、官場的暗道全摸清了。
他現在這番布置,七成是照著朱煐的話往前推的。
這腦子,怎麼長的?
災民身上看出賑災漏洞,逃荒路上推斷地方存糧虛報,連驛道運糧的瓶頸都說准了……
八成是遺傳了咱!
不過嘛……
朱元璋手指輕輕敲了兩下龍案。
那小子聰明歸聰明,終究還是嫩了點兒——他壓根沒提錦衣衛這檔子事兒。
可轉念一想,老爺子眉峰一跳:不對!
這小滑頭肯定知道!他早跟咱說過,他在錦衣衛有老關係,說話管用。
他不說,是怕當面戳破,讓爺爺難做。
嘿……
朱元璋咧嘴一笑,笑出了褶子,笑出了聲。
比看見堆成山的奏摺還舒坦。
有這麼個大孫子,累點?值!
「今晚不回乾清宮,就這兒睡。」
吩咐完,他鋪開一份摺子,硃筆一點,落下批語。
「喏!」
而聶垂手應道。
瞧見皇帝臉色回暖,他心頭一松,順嘴補了句:「奴才聽說……東宮三殿下回來後,把自己關屋裡,一杯接一杯地喝上了。」
朱允炆,在孫輩里排第三。
頭兩位是早夭的大孫朱雄英、晉王家的朱濟熺。
呂氏這些年沒少往而聶手裡塞銀子、送布匹,就盼他關鍵時刻替朱允炆美言兩句。
以前,只要朱元璋一聽「三孫不痛快」,立馬放下手頭事,親自去東宮看人。
而聶也總能順帶得份厚賞。
可這次,他話音剛落,朱元璋的臉「唰」地沉下去,眼底浮起一股子厭煩。
「混帳!」
「才碰一粒沙子,就醉得找不著北?骨頭縫裡全是嬌氣!」
「這才多大點事?以後遇到千軍萬馬,他還不得縮進被窩哭鼻子?」
老爺子越說越火,拍案起身:「都是朕的孫子,咋差這麼多?」
「一個在外頭風吹日曬十年,天天蹲街邊賣貨,照樣哼著小調數銅板!」
「另一個呢?茶碗涼了半分,都要撅嘴!」
「一個天上飛,一個地上爬——還爬不穩!」
……
而聶喉嚨一緊,嘴閉得比蚌殼還嚴實,半個字也不敢再蹦。東宮。
呂氏揪來幾個膀大腰圓的太監,抄起胳膊就往殿門上撞。
剛把肩膀頂上去,
「吱呀——」
門自己開了。
朱允炆站在門後,頭髮亂得像雞窩,臉上全是淚痕,眼睛紅腫得跟桃子似的。
呂氏當場僵住,嘴巴微張,一個字沒吐出來。
下一秒,兒子撲過來一把抱住她大腿,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娘——!」
呂氏心口猛地一縮,手抖著去摟他肩膀,嗓子發緊:「我的兒……咋了?誰欺負你了?」
她這輩子沒見過兒子這麼垮、這麼軟、這麼沒骨頭的樣子。
那個平日說話都細聲細氣、走路都帶規矩的兒子,現在抖得像片風裡的葉子。
她哪受得了這個?立馬翻臉趕人:「全給我滾!一個不留!今兒誰敢往外漏一個字,舌頭我親手割了!」
等宮人退光,門一關,她趕緊把朱允炆拉進內室,一邊用帕子給他擦臉,一邊輕聲哄:「不怕啊,娘在這兒,有啥事都告訴娘,天塌下來,娘替你頂著!」
朱允炆盯著娘那雙溫溫軟軟的眼睛,眼淚嘩地又湧出來,嘴一張,聲音全劈了:「娘……我不當太子了!咱不爭了,真不爭了!」
呂氏一聽,臉唰地白了,一把攥住他手腕就往裡拖,反手關門、插栓、擋窗,動作快得像躲賊。
回過頭,壓著嗓子吼:「胡唚什麼!這話再讓第三個人聽見,咱娘倆今晚就得搬去冷宮喝西北風!」
「快說!今天跟你皇爺爺出宮,到底碰上啥事了?!」
朱允炆吸著鼻子,嘴唇哆嗦半天,才憋出一句:「我……我看見大哥了。」
「大哥?」呂氏一愣,眨眨眼,反應了幾秒,「哦——你是說老大?」
朱允炆腦袋點得飛快,活像啄米的小雞。
「噗!」呂氏沒忍住笑了一聲,可轉臉就沉下臉:「淨瞎說!老大十年前就沒了,牌位都供在宗廟裡頭!」
「沒死!」
「真沒死!」
朱允炆拼命搖頭,頭髮甩得亂飛:「他活著!真的活著!皇爺爺今天出宮,就是去找他的!我親眼見的!親、眼、見、的!」
「啊——!!!」
呂氏腦子嗡一下,像被人拿鐵錘砸了後腦勺,身子晃了兩晃,扶著桌子才沒栽倒。
她直勾勾瞪著兒子,嘴唇發白:「你……你說皇上今天出宮,就為找……找老大?」
「他真活著?」
朱允炆用力點頭:「我看得清清楚楚!」
「不可能!」
「絕對不可能!」
呂氏急得來回踱步,手指都在抖:「死了十年的人,怎麼還可能喘氣?!你莫不是看花眼了?還是被誰唬住了?」
可朱允炆眼神又亮又直,半點沒虛。
她心一沉,慢慢坐到兒子身邊,伸手捧住他小臉:「兒啊,你別急,慢慢講。今天出了宮,到底咋了?一字不落,告訴娘。」
朱允炆咬著嘴唇,從出門坐轎開始說,說到街口遇人冷眼,說到茶樓被當空氣,說到朱雄英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就把他堵得啞口無言……
說著說著,鼻尖一酸,眼淚又噼里啪啦掉下來。
「娘……大哥回來了,他真回來了……咱別爭了,行不行?」
「我爭不過他……真的爭不過……我連跟他站一塊兒,都覺得矮半截……」
他眼圈通紅,嗓子哭啞了,話音都是破的,越說越沒勁,越說越虛脫。
十年來,他學經史、練書法、背律令、拜群臣……可今天一照面,全成了笑話。
比氣度?人家站著不動,他就腿軟。
比口才?人家一句話,他吭哧半天接不上。
比力氣?人家單手提石墩,他連馬鞭都握不穩。
十年前他仰著脖子看大哥。
十年後,他還得仰著脖子看。
「啪!」
一記耳光脆響。
朱允炆捂著臉愣住,眼淚在眼眶裡打轉,不敢掉,也不敢吭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