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這哪是升官？
好在皇帝沒翻臉，只輕輕敲打兩句，就放他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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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越是輕描淡寫，方孝孺心裡越打鼓。
為啥？任命現在還是口頭一句話，聖旨還沒蓋印、沒發黃絹；而他自己呢，剛被罵完又頂撞一句——這官位，怕是還沒焐熱，就得涼透！
他長長嘆了一口氣，眉頭擰成疙瘩，滿心懊惱。
剛才瞎顯擺個啥勁兒啊！
老老實實磕個頭、謝個恩、轉身就走，多乾淨利落！非得逞能接那句「三皇孫」，活該挨嗆！
可要不是朱允炆，還能是誰？
難不成真是朱允熥？
「希直！」
「希直兄！」
「兄長！」
他正低頭亂想，耳根子邊突然傳來幾聲招呼。
一抬頭，前方涼亭里坐著四個人，見他走近，齊刷刷站了起來。
這幾位，他基本都認得。
最老那位白鬍子老先生，是他老師宋濂的老鐵，當朝大學問家、翰林學士劉三吾。
另兩個年紀相仿的，一個是死黨——翰林院修撰黃子澄；另一個是他堂弟、姑媽家的兒子——翰林院編修盧原質。
剩下那個年輕小伙，他沒見過，但看劉三吾他們仨都圍著他轉，再瞧那人一身蟒袍、面嫩得能掐出水來，八成就是他剛猜錯的那位——
三皇孫，朱允炆！
「草民方孝孺，參見皇孫殿下！」
他趕緊上前幾步，彎腰就要叩首。
其實吧，就算叫錯了也無所謂——左右都是皇孫，喊誰不是喊？
早知如此，剛才那句廢話何必出口！
「方先生快別這樣！」
朱允炆一個箭步衝上來，雙手托住方孝孺胳膊，硬生生把他扶直了。
「您可是父王的師兄弟，論輩分，該我給您磕頭才對！」
話音未落，少年真俯身行了一禮。
劉三吾三人看得直點頭，眼裡全是讚許。
方孝孺一愣，嘴角抽了抽，忙伸手去攙，「殿下使不得！折殺小民了！」
接著，他轉向劉三吾，整衣作揖：「學生方孝孺，拜見劉學士！」
劉三吾笑呵呵擺手：「希直，免禮免禮，起來說話。」
剛與劉三吾禮畢，他又朝黃子澄和盧原質拱手躬身。
黃子澄趕緊攔：「哎喲，自家兄弟，還講這套？」
「宮裡規矩大，一分都不能少。」
方孝孺板著臉，堅持把禮做全。
黃子澄和盧原質對視一眼，搖頭苦笑，只能陪他一起彎腰還禮。
禮畢，盧原質急切問道：「哥，今兒皇上召你，到底咋樣？」
他們幾個壓根沒散，專在這兒守著，就為等他出來問個明白。
方孝孺搖搖頭，苦笑一聲。
大家臉色立馬沉下去，眼神黯了。
朱允炆更是牙關一咬，拳頭暗攥——果然！
果然有人在他皇爺爺跟前使絆子，害得方先生被冷落！
氣氛一下子僵住了。
黃子澄乾咳兩聲，趕緊打圓場：「嗐，多半是路上太累，精神不濟，御前對答有點卡殼。沒事！回頭咱一起遞牌子，再薦一次，憑希直的本事，皇上遲早重用！」
盧原質也連忙接口：「對對！兄長別急，等過些日子皇上心情好，愚弟馬上寫摺子保舉您！」
劉三吾和朱允炆也張了張嘴，正要安慰幾句——
「諸位誤會了。」方孝孺忽然笑出聲，擺擺手，「皇上非但沒怪我，還給了我一個肥差！」
「封我做了河南道監察御史，讓我查災情、理冤案，臨機決斷，不必請示！」
……
全場靜了半拍。
然後齊刷刷瞪圓了眼，嘴巴微張，一臉「啥？？？」。
誰也沒想到，前腳還在唉聲嘆氣，後腳就扔出顆響雷！
監察御史？正七品罷了，朝廷里一抓一大把，不算什麼大官。
可加上「便宜行事」四個字？
那意思就是：他到河南，代表的就是皇帝本人！
地方官見他，比見欽差還緊張；三司大員見他，得倒退三步、垂手躬身！
這哪是升官？
這是拎著鋤頭進京，出門就封了巡撫啊！
最近河南那邊又鬧了災。
更氣人的是，當地當官的居然瞞著不報，裡頭怕是藏著大問題——要麼是尸位素餐，要麼是摟錢摟得太狠，連老百姓的活路都敢堵！
皇上這會兒直接點名讓方孝孺去河南當監察御史，還特批他「見機行事」，說白了就是讓他放手查、大膽管！
這擺明了是在試他——看方孝孺靠不靠譜、敢不敢碰硬茬、辦不辦得成事！
只要他在河南干出個樣來，讓皇上看了點頭，升官發財那都是板上釘釘的事兒！
這麼好的機會，多少人搶破頭都撈不到啊！
可你猜怎麼著？方孝孺本人反倒垮著臉，像剛被人抄了家似的，蔫頭耷腦，一點喜氣都沒有！
黃子澄幾人剛想打趣他兩句，話到嘴邊，一看他那張灰撲撲、沒半點光的臉，頓時卡住了。
再一琢磨：方孝孺這人，平日最講規矩，走路都帶尺子量，從不開玩笑，更別說拿差事當兒戲。他這副愁得掉渣的樣子，真不像裝的。
黃子澄心裡犯嘀咕，就試探著問：「陛下親自點你去河南，給足了權、給了臉，希直兄怎麼還跟吞了苦瓜似的？」
方孝孺長嘆一口氣，嗓子眼兒發緊：「話是這麼說沒錯……可皇上只是當面吩咐了一句，聖旨還沒影兒呢。光有口諭，沒紅紙黑字蓋大印，我心裡七上八下的，踏實不了啊！」
「荒唐！」
劉三吾眉毛一豎，脫口而出：「天子開口，還能不算數？」
他還以為出了什麼天大的簍子，結果就為這個？
純屬自己嚇自己嘛！
黃子澄和盧原質也覺得他太較真了，小事放大成大事，典型的心慌手抖、草木皆兵。
不過畢竟是自家兄弟，黃子澄趕緊圓場：「劉公別急！您忘了？希直兄被擱置十年，一朝復起，難免緊張，說話做事都格外小心。」
說完轉頭沖方孝孺寬慰一笑：「兄長放寬心！皇上金口一開，比刻在石頭上還牢靠。先在我家歇著，喝杯熱茶，等聖旨到了再說！」
大家看你這樣，都覺得你是小題大做、自己嚇自己。方孝孺嘴角動了動，苦笑一聲，才把心裡那塊石頭搬出來：
「真不是我膽小，更不是信不過皇上……
實在是——諸位有所不知啊！」
「實話說吧，皇上剛交待完差事，我一激動，嘴快失了分寸，在殿上頂撞了皇上，當場惹得皇上火冒三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