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 你連輸都不知道輸在哪
那一瞬間,世界是安靜的。
李默和張姓學子屏住了呼吸,死死盯著那個黑洞洞的出水口。
嚴嵩的手臂青筋暴起,他將全身的重量都壓在了那根冰冷的鐵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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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咕……咕嘟……」
一聲沉悶的響動從泵體深處傳來,像是巨獸在喉嚨里翻滾。
緊接著,「噗——」
一股水流猛地從出水口噴射而出。
它不像之前王二狗那組細弱無力,也不像趙破虜他們那般僅僅是順暢。這股水流強勁、穩定,在昏暗的夜色里劃出一道充滿力量的白色弧線,狠狠地砸在地上,濺起大片水花。
「成了!成了!嚴兄!出水了!」李默激動得跳了起來,他一把抱住嚴嵩的胳膊,瘋狂地搖晃著。
張姓學子也扔掉了手裡的工具,衝到水流下,任由冰冷的水澆在自己臉上,發出暢快的大笑。
嚴嵩沒有笑。
他鬆開壓杆,任由李默他們歡呼。他只是攤開自己的手掌,看著上面交錯的傷口和洗不掉的油污。
他做到了。
這個讓他受盡屈辱的鐵疙瘩,被他征服了。
瞭望台上,林凡放下瞭望遠鏡。
皮埃爾在一旁記錄著什麼,頭也不抬地問:「院長,需要去恭喜一下狀元郎嗎?他的出水量是目前所有小組裡最大的。」
「不用。」林凡的目光落在遠處的烤羊架上,「告訴廚房,給所有成功的隊伍,包括嚴嵩他們,送一份足量的烤羊和麥酒過去。讓他們吃飽喝足。」
皮埃爾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什麼,在本子上寫下指令。
碼頭的一角,臨時的餐桌旁很快就熱鬧了起來。
趙破虜和他的親兵們早就撕下了幾條羊腿,大口喝酒,大塊吃肉,談論著這手壓泵用在戰場上能有什麼奇效。
王二狗那三個窮苦出身的學子,則顯得拘謹許多。他們小心翼翼地分著一塊羊肉,眼睛卻一直沒離開他們那台還在滴水的泵,激烈地討論著是皮碗的材質問題,還是哪個螺栓的密封性不夠。
嚴嵩、李默和張姓學子也分到了一份豐盛的晚餐。
李默餓壞了,抓起一塊流油的羊排就往嘴裡塞,燙得直抽氣,卻滿臉幸福。
「嚴兄,你快吃啊!這可比中午的窩頭好吃一百倍!」李默含糊不清地說,「咱們成功了!明天是不是就能進那個什麼實驗室,不用再幹這些粗活了?」
嚴嵩沒有動。
他手裡握著那杯麥酒,看著不遠處那兩撥人。
一撥是粗鄙的武夫,一撥是寒酸的窮士。
他們都在興高采烈地討論著那個鐵疙瘩,臉上洋溢著一種他無法理解的、純粹的快樂。
他,大乾朝的新科狀元,文壇的未來巨擘,此刻卻和這些人坐在一起,吃著同樣的食物,慶祝著同樣的、一件微不足道的「勝利」。
這種平等,本身就是一種更深的羞辱。
他贏了,可他感覺自己輸得更徹底。
他以為自己征服了工匠之術,卻發現自己只是被拉低到了和工匠、武夫第306章壓垮狀元郎的最後一根稻草
那根被他握緊的壓杆,在此刻仿佛重有千鈞。
「咯……咯咯……」
壓杆下沉,黃銅泵體裡傳來一陣奇怪的攪動聲,不再是之前乾澀的漏氣聲。
有戲!
李默的眼睛瞬間亮了,連呼吸都忘了。
嚴嵩感覺到了一股阻力,一股從水裡傳來的、真實的阻力。他心頭一熱,將全身的重量都壓了上去。
「噗!」
一股細小的水流從出水口噴了出來,無力地落在地上,濺起一小片塵土。
「水!嚴兄!出水了!」李默激動得差點跳起來,聲音都變了調。
可嚴嵩卻死死地盯著那股水流,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這不對。
這水流太細,太軟,和趙破虜那邊噴涌而出的有力水柱,簡直是雲泥之別。
這不是他要的成功。
「再來!」
嚴嵩咬著牙,猛地抬起壓杆,然後用盡平生最大的力氣,狠狠地壓了下去!他要證明,他不但能做到,還能做得更好!
「咔嚓!」
一聲脆響,不是金屬的摩擦聲,而是某種東西斷裂的聲音。
嚴嵩手裡的壓杆猛地一空,整個人因為用力過猛,差點一頭栽在地上。
他愕然低頭。
只見泵體和底座連接的地方,裂開了一道清晰的口子。剛才那股細小的水流,此刻正和著氣泡,從裂口「嘶嘶」地往外冒。
他們親手組裝的機器,被他們親手弄壞了。
「這……這怎麼……」李默的聲音里充滿了絕望。
不遠處,趙破虜那桌的鬨笑聲恰好傳來。
「哈哈哈,老張,你這吃相,跟餓死鬼投胎似的!」
「將軍,這羊腿,比京城裡那些大廚烤的都香!」
那笑聲,那撕扯羊腿的聲音,那濃郁的肉香,像一根根燒紅的鐵針,扎在嚴嵩的耳朵里,扎進他的心裡。
他輸了。
輸得徹徹底底,輸得體無完膚。
他慢慢鬆開手,壓杆「哐當」一聲掉在地上。他看著自己滿是油污和血泡的雙手,再看看那堆徹底報廢的銅鐵零件。
昔日的狀元郎,帝國最頂尖的頭腦,此刻,成了一個連三個窮酸學子都不如的笑話。
……
深夜。
碼頭上的燈火熄滅了大半,只留下幾盞昏黃的氣燈,在海風中搖曳。
學子們都回營房睡了,鼾聲和夢話交織在一起。
一道黑影,悄無聲息地從營房的角落裡溜了出來。
是嚴嵩。
他沒有回營房,而是在那台破爛的手壓泵旁,坐了整整三個時更。
海風吹不散他心頭的燥熱,也吹不走那股深入骨髓的屈辱。
他想不通。
為什麼他引以為傲的才學,在這裡一文不值?為什麼那些粗鄙的武夫和寒門子弟,能輕易做到他費盡心力也無法完成的事情?
林凡的那些話,像魔咒一樣在他腦中迴響。
「凡人,亦可撬動世界。」
不。
這不是什麼格物之理,這是妖術!是惑亂人心的奇技淫巧!
這些鐵疙瘩,只會讓人忘記聖賢教誨,沉迷於這些無用的蠻力。它們是危險的,是必須被毀掉的東西。
一個瘋狂的念頭,在他心裡生根發芽。
他抬起頭,目光投向了島嶼的深處。在那裡,有一座巨大的廠房,終日吞吐著黑煙,發出低沉的轟鳴。
那是整個歸墟島的「心臟」——動力室。
林凡所有的「妖術」,都源於那裡。
只要毀了那裡,這一切就會結束。他要用一場大火,一場爆炸,來證明這些東西的不可靠,來警醒世人!
嚴嵩站起身,像一個幽靈,融入了夜色之中。
動力室比他想像的還要巨大。
灼熱的空氣撲面而來,帶著煤炭和機油的味道。巨大的管道像鋼鐵巨蟒一樣盤踞在牆壁和天花板上,發出「嗡嗡」的共鳴。
他看見了,在房間的正中央,一根最粗大的黃銅管道,上面連接著無數閥門和儀表。蒸汽正從管道的連接處,絲絲縷-縷地冒出來。
就是它了。
只要破壞了這裡,整個歸墟島都會癱瘓。
他從地上撿起一根半人高的鐵棍,一步步向那根主管道走去。
他的腳,剛剛踏過地面上一道不起眼的黃色油漆線。
「嗚——嗚——嗚——!」
刺耳的警報聲瞬間響徹整個廠房,如同厲鬼的尖嘯!
十幾盞雪亮的燈光同時亮起,從四面八方將他牢牢鎖定,光線刺得他睜不開眼。
「有刺客!」
「快來人!」
嚴嵩心裡一驚,第一反應不是逃跑,而是握緊鐵棍,準備拼死一搏。
可他還沒來得及有下一個動作。
「嗖!嗖!嗖!」
幾聲破空之響,他的腳下、頭頂,數張大網從地面和牆壁的暗格里彈射而出,快如閃電,瞬間將他裹成了一個粽子。
他被網繩緊緊纏住,動彈不得,手裡的鐵棍也「噹啷」一聲掉在地上。
腳步聲傳來。
嚴嵩掙扎著抬頭,以為會看到手持刀槍的衛兵。
可走過來的,卻是林凡。
林凡的身後,跟著皮埃爾,還有幾個睡眼惺忪的學子,為首的那個,正是今天第一個組裝成功,笑得像個三百斤孩子的王二狗。
林凡手裡沒有武器,只拿著一張圖紙。
他走到被網住的嚴嵩面前,蹲下身,將圖紙在他面前展開。
「狀元郎,半夜不睡覺,來我這動力室參觀?」林凡的語氣很平靜,聽不出喜怒。
嚴嵩咬著牙,不說話。
林凡用手指了指地面那條黃線,又指了指牆上彈出大網的暗格。
「壓力感應警報系統。」他指著圖紙上的一個簡單裝置,對嚴嵩解釋道,「人踩上去,重量改變了密封氣墊里的氣壓,氣壓通過這根細銅管,推動那個小小的活塞,活塞撞開卡榫,釋放彈簧,網就出來了。」
林凡的聲音不大,卻像一把把小錘子,敲在嚴嵩的胸口。
「這是今天下午,物理課的課後作業。」林凡側過頭,看了一眼旁邊的王二狗,「設計者,就是王二狗他們小組。我許諾的獎勵是,誰設計的方案最簡單有效,今晚的烤羊,他們可以多領一條腿。」
王二狗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露出一口白牙。
嚴嵩的身體僵住了。
他看著那張圖紙。上面畫著幾個他看不懂的符號,一些簡單的線條,連接著氣墊、銅管和彈簧。
就是這麼一個他完全看不懂的東西,把他像捕獸一樣,困在了這裡。
而設計這個東西的,竟然是那個他從沒正眼瞧過的,鄉下來的土包子王二狗。
「狀元郎,」林凡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你不是輸給了守衛,也不是輸給了我。」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道:「你是輸給了你瞧不起的知識。」
知識……
嚴嵩的腦子「嗡」的一聲。
他看著林凡,看著那張他完全無法理解的圖紙,又看著旁邊那個因為多得了一條羊腿而沾沾自喜的王二狗。
十年寒窗,聖賢經典,狀元及第,金榜題名……
他前半生建立起來的所有驕傲,所有的尊嚴,所有的信念,在這一刻,被這張輕飄飄的圖紙,壓得粉碎。
他所有的憤怒、不甘、怨恨,都像被戳破的氣球,瞬間泄了個乾淨。
纏在他身上的網,仿佛抽走了他全身的力氣。
嚴嵩的頭,緩緩地垂了下去。
他被網吊在半空,雙膝無力地彎曲,整個人癱軟下來,像一具被抽去骨頭的破布口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