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0章 從狀元郎到零號學徒
天亮了。
不是被晨光喚醒,而是被營房外工匠們上工的腳步聲和吆喝聲吵醒。嚴嵩從冰冷的地鋪上坐起來,一夜未眠,雙眼布滿血絲,身上那件破爛的狀元袍已經分不清原來的顏色。
他沒有回營房,昨夜被林凡「赦免」後,他就被兩個工匠像押送犯人一樣,帶到了這個空曠的營房,然後扔下了一床薄被。
門被推開,走進來的是皮埃爾。他手裡拿著一套疊得整整齊齊的衣服和一本冊子。
「零號學徒,換上它。」皮埃爾將東西放在嚴嵩面前的木箱上,語氣公事公辦。
那是一套灰色的粗布短打,比之前發的工裝還要粗糙,布料硬得像砂紙。旁邊是一本巴掌大的空白冊子,和一根削尖的木炭筆。
嚴嵩看了看那套衣服,又看了看自己身上這件曾經代表著無上榮耀的袍子。他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伸出手,開始解開袍子的盤扣。
皮埃爾看著他脫下那件破爛的紅袍,換上那身灰色的學徒服,整個過程,嚴嵩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動作緩慢又機械,像一具提線木偶。
「跟我來。」皮埃爾轉身帶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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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嵩跟在他身後,穿過喧鬧的碼頭,繞過轟鳴的廠房,最後停在一座巨大的倉庫門前。這倉庫遠離核心區域,顯得格外偏僻和安靜。
皮埃爾推開沉重的鐵門,一股鐵鏽、油污和灰塵混合的霉味撲面而來。
倉庫里堆滿了小山一樣的廢銅爛鐵。有斷裂的齒輪,有彎曲的連杆,有鏽跡斑斑的鐵板,還有無數叫不出名字的零件,像一座金屬的墳場。
「這裡,是你的課堂。」皮埃爾指著這堆垃圾山,「你的任務,就是把這裡所有的零件,清理乾淨,然後按照材質、尺寸、功用,分門別類,最後在這本冊子上登記標註。」
他將冊子和木炭筆塞到嚴嵩手裡。
「每一個螺絲,每一片墊圈,都不能錯。」
說完,皮埃爾轉身就走,留下嚴嵩一個人,站在那座鋼鐵墳場面前。
沒過多久,倉庫門口又傳來一陣腳步聲。王二狗被兩個工頭推了進來,他一臉的不知所措,手裡還緊緊攥著半個黑窩頭。
「院長……院長讓我來的……」王二狗看著一身灰色學徒服的嚴嵩,結結巴巴地說,「讓……讓我教你認識這些東西。」
他不敢看嚴嵩的眼睛,這個昨天還高高在上的狀元郎,現在卻成了他的「學生」。這種場面讓他手腳都不知道往哪放。
嚴嵩只是看著他,眼神空洞,沒有說話。
王二狗被他看得心裡發毛,只好硬著頭皮,從地上撿起一個扳手。「狀……不,零號學徒,這個……這個叫扳手,是用來擰那個……」他指著地上一顆生鏽的螺母,「……擰那個六個角的鐵疙瘩的。」
嚴嵩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然後彎下腰,撿起了那顆螺母。
他把它放在手心,仔細地看著,用手指摩挲著上面冰冷的稜角和鏽跡。
王二狗見他有反應,膽子大了一點,又撿起一個圓形的、中間帶滾珠的零件。「這個……這個叫軸承,是讓軸轉得更順溜的東西。」
嚴嵩放下螺母,又從王二狗手裡接過那個軸承,笨拙地用手指撥動裡面的滾珠。滾珠發出「咔啦咔啦」的乾澀響聲。
「嚴兄!」
一聲悽厲的叫喊從倉庫門口傳來,打斷了這詭異的教學。
李默像一頭髮瘋的公牛沖了進來。他滿眼血絲,神情激動,當他看到跪在地上、手裡還拿著一個骯髒零件的嚴嵩時,他整個人都崩潰了。
「嚴嵩!你瘋了嗎!」李默衝到嚴嵩面前,指著他身上的灰色衣服,聲音都在發抖,「你看看你現在是什麼樣子!你可是大乾的狀元!你怎麼能受這種奇恥大辱!」
嚴嵩像是沒聽見一樣,他沒有理會李默的咆哮,甚至連頭都沒有抬一下。他從旁邊拿起一塊破布,開始擦拭手裡那個滿是油污的齒輪。
「你跟我走!我們不幹了!」李默試圖去拉嚴嵩的胳膊,「我們去找林凡理論!士可殺不可辱!我們就是死,也不能像狗一樣被他們踩在腳下!」
嚴嵩的手頓了一下,隨即又繼續擦拭起來。他的動作很慢,很專注,仿佛那塊破布下的不是冰冷的鋼鐵,而是稀世的珍寶。
李默的勸說,他的怒吼,就像吹過倉庫的風,沒有在嚴嵩心裡留下一絲痕跡。
「你說話啊!嚴嵩!你看著我!」李默絕望地搖晃著他的肩膀。
嚴嵩終於停下了手裡的動作。他沒有看李默,而是將那個擦得鋥亮的齒輪,舉到眼前,對著從倉庫頂棚氣窗透進來的一縷光。
光線照在齒輪的輪齒上,反射出金屬的光澤。他看到,其中一個輪齒的邊緣,有一道比其他地方更深的磨損痕跡。
他的手指,輕輕撫過那道痕跡,感受著那細微的凹陷。
然後,他放下齒輪,拿起了那本空白的冊子和木炭筆。
他跪在地上,把冊子攤在腿上,開始在上面畫畫。他的手因為長久握筆寫字,此刻握著粗大的木炭筆顯得格外笨拙。他畫得很慢,線條歪歪扭扭,但還是勉強畫出了一個齒輪的形狀。
他在圖畫旁邊,用同樣笨拙的筆跡,寫下了一行字。
「庚字庫,三號架,鐵質齒輪。磨損嚴重,疑為……潤滑不足。」
寫完,他吹了吹紙上的炭末,然後合上冊子,又從那堆廢鐵里,拿起了另一個鏽跡斑斑的零件,繼續用破布擦拭起來。
李默呆呆地看著他。
他看著嚴嵩畫下那個醜陋的圖形,寫下那行他看不懂的字。他感覺眼前的嚴嵩,變得無比陌生。那個指點江山、激揚文字的狀元郎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眼神麻木、只知道和一堆破爛打交道的囚徒。
「你……你真的瘋了……」李默的聲音里充滿了絕望和不解。
他的吵鬧聲終究還是引來了不該來的人。
高大的哈德克出現在倉庫門口,他那魁梧的身軀幾乎堵住了所有的光線。
「誰讓你進來的?」哈德克的聲音像冬天裡的冰碴子。
李默看到他,先是一驚,隨即一股怒火又涌了上來:「我是來看我朋友的!你們這群丘八,憑什麼這麼折辱讀書人!」
哈德克沒有廢話,他大步走上前,一把拎住李默的後衣領,就像拎一隻小雞。
「放開我!你放開我!」李默雙腳離地,徒勞地掙扎著,手腳在空中亂蹬。
哈德克根本不理會他的叫喊,拖著他就像拖一條死狗,徑直走向倉庫門口。在門口,他把李默狠狠地扔在地上。
李默摔得七葷八素,半天爬不起來。
哈德克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冷冷地開口:「零號學徒正在上課,任何人不准打擾。」
他用馬鞭指了指倉庫里嚴嵩的背影。
「再敢來這裡吵鬧,你就去陪他一起擦零件,直到把這座山擦完為止。」
說完,哈德克「哐當」一聲,關上了沉重的鐵門。
倉庫里,再次恢復了安靜。
嚴嵩自始至終沒有回頭看一眼。
他只是又拿起了一個新的零件,一塊彎曲的銅管,用破布,開始了他第一堂課的學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