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1章 錯誤才是最好的老師


  倉庫的鐵門已經三天沒有完全關上了。

  嚴嵩就在門邊,借著外面透進來的天光,將手裡的零件擦了一遍又一遍。

  三天三夜,除了被工頭催著去食堂扒拉兩口飯,回那個空蕩蕩的營房睡上兩個時辰,他所有的時間都耗在了這裡。

  那件灰色的學徒服早就看不出顏色,滿是洗不掉的黑色油污。他的雙手也變了樣,原本修長、只懂握筆的手,此刻布滿了水泡磨破後新生的繭,指甲縫裡全是黑泥。

  

  王二狗每天都會被工頭「請」過來一個時辰。

  他站在旁邊,看著曾經的狀元郎像個木頭人一樣,埋頭在一堆廢銅爛鐵里,心裡直發毛。

  「零號學徒,這個……這個叫活塞,是氣缸里最重要的東西。」王二狗指著嚴嵩正在擦拭的一個鐵疙瘩,小聲說。

  嚴嵩沒抬頭,只是「嗯」了一聲。

  他把那個活塞擦得鋥亮,然後又從旁邊那堆廢棄品里,拿起了第二個,第三個。

  這些活塞都是報廢品,被隨意地扔在一個木箱裡。嚴嵩把它們一個個擦乾淨,然後整齊地擺在面前的地面上。

  一、二、三……足足有二十多個。

  王二狗看著他這個舉動,撓了撓頭,想不明白。這些都是壞掉的,擦這麼幹淨幹什麼。

  嚴嵩卻停下了動作。

  他蹲在地上,看著那排得整整齊齊的活塞,一動不動。

  王二狗想開口說點什麼,卻見嚴嵩伸出手,用指甲,輕輕划過第一個活塞的側面。

  那裡有一道明顯的磨損凹痕。

  然後是第二個,第三個……

  每一個報廢的活塞,磨損都出現在同一個位置,同一個側面。

  王二狗也湊了過去,看著那些活塞,小聲嘀咕:「怪了,怎麼都壞在一個地方?」

  嚴嵩緩緩站起身,拿起旁邊那本被油污浸染得發黑的冊子和木炭筆。

  他翻到新的一頁,沒有立刻下筆,而是對著那排活塞,又看了很久。

  最後,他蹲下身,笨拙地畫了一個活塞的草圖,然後在旁邊用炭筆寫下一行小字。

  「活塞,磨損,皆在左側。」

  寫完,他看著那行字,眉頭緊緊地鎖了起來。

  夜深了。

  工匠和學徒們的營房裡,王二狗正唾沫橫飛地跟同屋的幾個人吹噓著他們小組今天又優化了哪個零件。

  「我跟你們說,那個進氣口的墊片,只要稍微磨薄一點點,效率就能提……」

  話沒說完,營房的木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了。

  一股油污和鐵鏽的混合氣味飄了進來,屋裡的人瞬間安靜下來,全都看向門口。

  嚴嵩站在那裡。

  他身上還是那件髒得看不出顏色的學徒服,手裡緊緊抱著他那本冊子,像抱著什麼絕世經典。他的頭髮很亂,臉上還有沒擦乾淨的油漬,可那雙眼睛,在昏暗的油燈下,卻亮得嚇人。

  「王……王二狗在嗎?」他開口,聲音沙啞乾澀。

  王二狗嚇得一個激靈,從床鋪上彈了起來,結結巴巴地回答:「在……在!零號學徒,您……您有什麼事?」

  屋裡其他人也都緊張地站了起來,手腳都不知道往哪放。

  這可是狀元郎,雖然現在落魄了,可那股氣勢還在。前幾天李默是怎麼被哈德克像拖死狗一樣拖走的,他們可都看見了。

  嚴嵩沒有理會其他人的目光,他徑直走到王二狗面前,把懷裡的冊子攤開,指著上面活塞的圖樣。

  「這個,活塞。」

  「它在氣缸里,是怎麼動的?」

  他問得直接,甚至有些生硬,像是在考校學生。

  王二狗愣住了,他沒想到嚴嵩大半夜跑來,就是為了問這個。

  「就……就是上下動啊。」王二狗撓著頭,不知道該怎麼解釋。

  「怎麼讓它只上下動,而不是左右晃?」嚴嵩追問,手指點著圖紙,「為什麼我看到的廢品,磨損都在同一個側面?」

  這個問題一出,屋裡頓時炸開了鍋。

  「我知道!是因為連杆!」一個瘦高個的學子擠了過來,「連杆連接著活塞和曲軸,它在轉動的時候,會對活塞產生一個側向的推力!」

  「對對對!阿爾伯特先生講過的!這個力叫什麼來著?」

  「叫……叫法向分力?」

  「你讀傻了吧!那叫徑向力!」

  一群人七嘴八舌地討論起來,把王二狗擠到了一邊。他們忘了面前的是誰,只顧著爭論一個技術問題。

  嚴嵩沒有打斷他們,他只是靜靜地聽著,手裡的炭筆在冊子上飛快地記錄。

  「氣缸安裝的時候,螺栓要用特製的扭力扳手,保證每一顆的力道都一樣。」王二狗終於找到了插話的機會,大聲說,「阿爾伯特先生說,只要有一點點傾斜,用不了多久,活塞和氣缸壁就得一起報廢!」

  「傾斜……」

  嚴嵩停下了筆,嘴裡反覆念叨著這個詞。

  他腦子裡閃過倉庫里那堆積如山的廢品,閃過那些斷裂的齒輪、彎曲的連杆。

  原來如此。

  原來那些聖賢書里從沒說過的「道理」,就藏在這些細節里。

  他合上冊子,對著眾人,第一次鄭重地拱了拱手。

  「多謝。」

  說完,他轉身就走,留下滿屋子面面相覷的學子。

  瞭望台上,林凡正對著一張巨大的歸墟島規劃圖出神。

  皮埃爾悄無聲息地走了上來,將一本油膩膩的冊子放在他手邊的桌上。

  「院長,零號學徒托人轉交的。」皮埃爾的語氣有些複雜,「還有,他昨晚去了一號營房,找王二狗他們問了一晚上問題。」

  林凡拿起那本冊子,油污和鐵鏽味撲面而來。

  他沒有嫌棄,反而饒有興致地翻開了。

  冊子上的字跡和圖畫都顯得很笨拙,歪歪扭扭,但每一頁都記錄得滿滿當登。

  從螺絲的尺寸,到墊片的材質,再到齒輪的磨損情況,分門別類,清晰無比。

  林凡一頁頁地翻著,臉上的表情沒什麼變化,直到他翻到了畫著活塞的那一頁。

  他看到了那排整齊的活塞草圖,看到了旁邊的標註。

  「庚字庫,廢棄鐵質活塞,共計二十三件。檢視發現,所有樣本磨損均集中於左側下方。」

  下面還有一行更小的字,是推論。

  「疑為氣缸安裝時,存在系統性傾斜,導致活塞往復運動時受力不均,長期摩擦所致。建議複查安裝流程及工具。」

  看到這裡,林凡的嘴角,終於揚了起來。

  他用手指輕輕敲了敲那行推論。

  「這個嚴嵩,有點意思。」

  皮埃爾在一旁小聲問:「院長,他的推論……?」

  「正確的。」林凡合上冊子,遞還給皮埃爾,「讓他把這個拿回去,繼續寫。我要看到島上所有廢品都出現在這本冊子上。」

  皮埃爾接過冊子,又問:「那……還需要讓王二狗去教他嗎?」

  林凡笑了笑,搖了搖頭。

  「不用了。」

  「去告訴阿爾伯特,從明天起,零號學徒可以進入機械實驗室,旁聽他的鑄造課。」

  皮埃爾愣了一下:「旁聽?還是學徒身份?」

  「對,旁聽。」林凡的目光越過皮埃爾,望向遠處那座偏僻的倉庫,聲音不大,卻格外清晰。

  「錯誤才是最好的老師。」

  「他才剛剛找到自己的課堂,還沒到畢業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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