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自悖者
第90章 自悖者
青年時期的懷亞特躲在牆體後面,死死地將右眼貼在一條磚石縫隙上,透過磚頭間的縫隙看著外面發生的事情。
沉悶的碎裂聲伴隨著吟遊詩人壓抑到極致的、從喉嚨深處擠出的嗬嗬聲。
他們在逼問著什麼,聲音粗魯而殘忍,在夾雜著哭聲的廢墟上空迴蕩。
他不敢發出一點聲音,只能用雙手死死地捏著自己的嘴,手指發力,讓自己的顴骨都發出細微的咔咔聲。
小懷亞特的身體篩糠般抖動著,牙齒不受控制地咯咯作響,咔沓。
一聲清脆的骨裂聲突兀響起。
因為過於用力,他的下頜骨直接被手掌捏到裂成了幾塊,又在他極強的自愈力下漸漸恢復。
「這個時候的你,應該不會打不過外面的這幾個人吧。」塞繆爾輕聲說。
小懷亞特當然聽不見,他也沒指望對方能給出什麼回應。
塞繆爾的眼睛裡閃著並不明顯的光,他現在已經開啟玩家視野,看穿了小懷亞特現在的實力。
六痕,在這個世界應該已經算是小超人了才對。
而外面的幾個土匪,即便是最強大的那個也只是二痕而已。
塞繆爾把六痕時期的自己和二痕時期的自己對比了一下。
嗯————區別的話大概是小手槍和核彈。
所以他到底是在怕什麼?為什麼不敢出去?
「總不能真是慫吧?」
那當然是不可能的。
結合當時的場景,塞繆爾認為周圍應該還會存在一個「明明有實力卻選擇袖手旁觀」
的人。
塞繆爾四處張望,很快在不遠處看到了一個身姿筆挺的老管家。
老管家穿著筆挺的西服,留著小鬍子,銀色的頭髮梳得一絲不苟。
他拄著一根頂端鑲嵌著啞光黑曜石的手杖,像一個參加葬禮的紳士般靜靜佇立。
這位老管家跟周圍的環境顯得格格不入。
他既不像施虐者,也不像受害者。
他就那麼乾乾淨淨的站在那裡,什麼也不說,什麼也不做。
十匪們在折磨人的時候會下意識的不去看這位老管家果然。
是了,這是一個思律者。
這麼說,可能還有其他的、在他看來不遜色於自己甚至比自己更強大的人存在。
這在現在的利安德鎮中應該也有對應的外來者存在。
現在他知道的外來者有六個。
他自己、一位聖律騎士、法爾森、剛剛的那個自爆的跳跳糖、一個女僕、一個治安官、一個在之前試圖影響自己的人。
理論上還有三個。
即便是已知的六個除了法爾森純粹是被裹挾進來的以外其它的立場全部暖昧不明。
包括他自己。
畢竟他也不知道之後的自己會幹什麼。
所以,能讓當年的小懷亞特害怕的人很可能存在不只一個。
看著看著,塞繆爾的眉毛忽然向上挑起。
「欸?」他輕咦了一聲。
他在小懷亞特的「本質」中看到了一點熟悉的東西。
是[王血]。
他其實不太能分得清一個人「本質」中那些密密麻麻的信息。不過這份律韻他複製過,所以稍微有些熟悉。
懷亞特是奧狄烏斯家的人,有[王血]理所當然。令塞繆爾詫異的是他在一百年後的懷亞特身上並沒有看到這份天生的特殊律韻。
「這東西————還能後期捨棄的嗎?」塞繆爾歪了下頭。
外面的土匪沒有注意這個躲著人的牆壁,沒能想到一面半坍塌的牆壁中居然也能藏著一個人。
加上「玩家」控制自身存在感的能力,這讓他很好地躲藏在這裡沒有被發現。
塞繆爾摸著下巴,看了看年輕時期的傲慢先生,又看了看不遠處被折磨得吟遊詩人。
嗯,如果是真的不知道,那麼這個吟遊詩人不會在懷亞特心中留下那樣的形象。
所以,至少這個吟遊詩人是知道懷亞特當時的下落的。
此時,外面的土匪似乎終於耗盡了耐心,土匪大概也是發現自己問不出什麼情報了,猜測這個吟遊詩人確實是什麼都不知道。一腳狠狠踢在吟遊詩人斷裂的肋骨處,換來一聲悽厲到變調的慘叫。
於是,手起刀落。
噗嗤。
吟遊詩人的人頭滾落在地。
啐了一口濃痰,渾濁的唾沫混合著血絲落在吟遊詩人慘白的臉上。
「老先生,看來他是真不知道,你的情報有誤啊。」土匪看向不遠處的老管家。
他語氣依舊粗魯,但是卻沒有之前那麼咄咄逼人了。
看來對這位老管家的敬畏還是有的。
「是嘛,」老管家溫和地點了點頭,摸了摸自己的小鬍子,「那就去其他的地方找找吧。」
他的聲音很優雅,很溫和。
見到這一幕,塞繆爾重新將注意力放在年輕版傲慢先生那張現在完全看不出一點傲慢的臉上。
按照慣例,這個時候故事的主角該爆種了。
他看到,小懷亞特忽然就不顫抖了。
他原本用力捂著自己嘴的手鬆開來了。
「哦呀。」塞繆爾輕聲發出一聲感嘆。
小懷亞特的手不再捂著自己的嘴,而是緩緩抬起。放在自己的額頭上,插入了金色的髮絲中。
他鳴咽著低下頭,身體有些顫抖,手指無意間抓撓著頭髮。
抓撓著、抓撓著————
指甲划過頭皮,發出輕微的的「沙沙」聲。
他的動作越來越快,越來越用力。
牆外面的土匪已經走了,他依舊在抓撓自己。
但是老管家留下來了。
這位老管家面帶微笑,似乎是在等待什麼。
他看了看天空,不知道從哪裡取出了一把黑色的雨傘,優雅地輕輕撐開。
牆壁內部,懷亞特的行為還在繼續忽然有粘稠的、猩紅的血從他的額頭處流下。
他的指甲插入了頭皮。
不是單純的抓破了,而是徹徹底底的插了進去,讓自己的皮膚向外翻了出來。
血珠滴落,砸在他沾滿灰塵和冷汗的衣領上,暈開一小朵暗紅的花。
不遠處旁觀的老管家忽然抽了抽鼻子,似乎是聞到了血腥味。
在這個滿是血腥味的場地,他居然能隔著一堵牆聞到新出現的血腥味。
看樣子,他早就發現了懷亞特。
就像現在時間線的塞繆爾一樣,這位當年的老管家目前維持中立,既不幫助土匪、也不幫助懷亞特,只是作為一個旁觀者而存在。
躲在牆後面的懷亞特還在用力,對老管家的視線渾然不覺。
他的指甲,如同十把鋒利的鉤子,深深地、狠狠地嵌入了剛剛被他劃開的頭皮傷口之中。
「啊————啊————」他的喉嚨中擠出幾聲嘶啞的聲音。
他的指甲深深插入自己的頭皮,向下用力地扯著,一點一點的扯著。
在塞繆爾玩家視野的視角中,小懷亞特身上那些雜亂的線條忽然間變得條理清晰起來。
其中有三個忽然匯聚在一起,組合成了一個全新的東西。而象徵[王血]的律韻卻開始變得有些模糊,出現了一點點裂紋。
而他原本在玩家視野下模糊的外形漸漸變得清晰具體,有了一個明確的人形輪廓。
下雨了。
天上忽然開始下雨了。
不遠處的法爾森抬起右手,想要接住下落的雨滴。
可是這些雨滴直接穿過了他的手。
他對過去發生的事情毫無辦法。
他沒法幫助當時的懷亞特,沒法阻止當時發生的事情。
他連當時的一滴雨都接不住。
「啊————也是必要流程了。」塞繆爾說道,「小說中都是這麼寫的。」
塞繆爾也抬起手,他倒是接住了雨滴。
塞繆爾一下子明白了過來。
這場雨不是因為應景才出現的。
而是因為懷亞特的情緒才出現的。
就像埃瑟恩說的那樣,求律者無時無刻不在污染這個世界。
而若是更進一步,那麼這份污染會變得更加明顯。
牆體內的小懷亞特倒是沒有淋到雨。
雨水淋在他頭頂的牆上,發出嘩啦啦的聲音。
「夠了————」
塞繆爾聽見他在喃喃自語。
「我說夠了————」小懷亞特輕聲說。
「我不想再低頭了————」
他在哭,但是他的嘴角卻在抽搐著向上揚起。
他好像是瘋了。
他的手抓著自己的臉,用力向下,而他的頭卻在拼命的向上抬起。
他像是在跟自己較勁。
「我不會再低頭了————」
因為這裡是記憶的世界,塞繆爾可以很清楚地感受到他的情緒。
這裡的每一面磚塊、每一塊石頭、每一滴雨中都蘊含著他的情緒。
他在憤怒、他在悲傷、他在懊悔、他在痛苦————
他在厭棄著剛剛懦弱的自己,憎惡著全無作為的自己。
可他什麼都做不了。
如果他不成為思律者,他就沒有在那個老管家面前保護任何人的能力。
但他成不了思律者————
他從來就沒有天賦————
他從來都是懦弱的————
他從來就只是一件工具、一個囚徒————
雨越下越大。
嘶啦————
雨水滴落在地面上,發出腐蝕的聲音。
這些雨水居然具備很強的腐蝕性。
「我發誓————」
「這是我的最後一次低頭了————」
他的聲音壓抑著憎惡。
「從今往後,我永遠不會再低頭了。」
「我不要再逃避————我不要再躲藏————我不要再看任何人的臉色————我不要再受任何
人的驅使————」
「我是————我是————」
塞繆爾笑了。
塞繆爾看到他無聲的笑了。
他用力地向下撕扯,仿佛那不是他自己的血肉,而是一張需要被剝下的、令他極度憎惡的面具。
「啊————啊————」他的喉嚨中擠出痛苦的哀嚎。
他大概是很疼的,可是他就像面對仇人一樣扯著自己的臉。
塞繆爾微微欠身,湊近了一些,靠近地看著懷亞特的那張臉。
面部的傷口被拉扯變形,傷口在擴大,更多的鮮血如同湧泉般淚淚冒出,瞬間染紅了他金色的髮絲,順著臉頰、脖頸,洶湧地流淌下來,浸透了他衣衫的前襟。
可他依舊在笑,笑聲越來越大。
漸漸地,他不再壓抑、不再掩飾。
他甚至關閉了「玩家」對自身存在感的降低。
他讓自己的存在感展現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大大方方的展現了出來。
他不會再逃避,不會再躲藏了。
那位老管家的臉上露出微笑。
是的,就是這樣。
成為思律者需要足夠的刺激。
原本的懷亞特太過普通,不夠偏執。
這樣的人是成不了思律者的。
所以,需要一道小小的推力。
「我不會————再向————任何人————低頭!」
他嘶吼出聲。
嘶啦。
牆壁後面的懷亞特將自己低著的頭徹底地抬了起來。
他將自己的臉完完整整的撕了下來。
在塞繆爾眼中,這個懷亞特模糊的「本質」有了明確的形體,象徵「王血]的律韻碎裂,在破碎的律韻的基礎上,新的律韻誕生。
準確來說,現在是有兩份律韻正在誕生。
其中一個,是「演員」、「小丑」、「玩家」組合成的「荒誕戲子」,另一個則是他自己獲取的第一個律痕,塞繆爾記得它叫「自悖者」。
他雙腿發力,站起身,向前輕輕一推。
被塞繆爾當窗簾掀起的牆面忽然寸寸碎裂,磚頭一塊塊向外飛出。
塞繆爾鬆開手,解除自己對當時記憶的干涉,看到是當時的小懷亞特將面前的牆面推倒。
臉上血肉模糊的小懷亞特從牆體後面跨步走出,雙手自然下垂,右手手中捏著自己的臉。
他現在血肉模糊的面部面對著不遠處的老管家。
雨水打在他的身上。
「恭喜您啊,懷亞特少爺。」老管家露出和藹的微笑。
「您終於成為思律者了————」
老管家向前兩步,似乎是想要幫小懷亞特打傘。
嘶啦老管家的臉忽然被扯下來了。
懷亞特沒有靠近老管家,是老管家的臉自己離開了他的面部。
老管家的臉背叛了自己的身體。
很粗暴、很用力。
但是老管家依舊笑著。
管家的眼睛、鼻子、耳朵、嘴巴開始噴濺出血液。
雨傘從他的手中掉落,落在地上。
他的骨頭怪異的扭曲起來,脖子上出現勒痕。
他的四肢被拉長、扭曲,像麵條一樣,皮膚一點點從身體的表面脫落。
最後,他悽慘地死去了。
可他臨死前依舊在笑,笑著注視著懷亞特。
懷亞特低頭看著地上的屍體。
他也在笑,可是他開心不起來。
但他就是想笑,嘴角怎麼樣也壓不下去。
「呵呵呵————哈哈哈哈————」
懷亞特仰起頭,任由那些帶有腐蝕性的雨水淋在他的臉上,灼燒起白色的霧氣,帶來火辣辣的疼。
手一松,那張被他親手撕下來的臉掉到了地上。
淚水和血水混著雨水順著側臉流下,滴落在地上。
濺起紅色的水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