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是真無心,還是假無意?


  三人停下。

  馬文升走到近前,壓低聲音:「三位閣老可知,陛下為何忽然提起開海?」

  劉健皺眉:「不是大殿下那句話嗎?」

  「是。」馬文升點頭,聲音更低,「但三位閣老可知,大殿下說這話時,是什麼情景?」

  他頓了頓:「前日,陛下帶我與李尚書去文華殿,想看看大殿下的功課。剛到殿外,就聽見大殿下在裡面自言自語,翻著《泉州府志》,說了那句『管這麼嚴有什麼用?越管走私越多』。」

  徐溥眼神微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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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東陽若有所思。

  「然後呢?」劉健問。

  「然後陛下就進去了,問大殿下為何這麼想。」馬文升說,「大殿下說是瞎想的,就像治水,堵不如疏。陛下當時就笑了,說『說得好』。」

  他嘆了口氣:「後來陛下又問我們怎麼看,李尚書當即附和,說開海可增稅收。我雖有顧慮,但看陛下心意已決,也就沒多說了。」

  劉健臉色難看:「所以這事……真是因大殿下而起?」

  「千真萬確。」馬文升拱手,「話已帶到,下臣先告辭了。」

  他匆匆離去,留下三人在原地。

  陽光漸漸升高,照得人有些燥熱。

  許久,徐溥才緩緩開口:「六歲孩童,能說出『堵不如疏』,已是不凡。」

  劉健冷哼一聲:「或許是有人教的。」

  「誰教?」李東陽反問,「教一個六歲皇子說這話,有何好處?」

  劉健說不出話。

  「大殿下……」徐溥眯起眼睛,「老臣見過幾次,看似懶散,實則……不簡單。」

  「首輔是說……」

  「一個六歲孩子,不想當太子,整日裝病,卻又能在不經意間說出這等切中時弊的話。」徐溥的聲音很輕,「你們說,這是真無心,還是假無意?」

  李東陽心中一震。

  劉健也愣住了。

  是啊。

  如果真是無心,怎麼會這麼巧?

  如果是有意……一個六歲的孩子,能有如此心機?

  「不管是有心還是無意,」徐溥最後說,「大殿下這句話,已經改變了國策。接下來的事,我們得小心應對。」

  他頓了頓,補充道:「尤其是……大殿下這個人。」

  三人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複雜。

  一個六歲的皇子,一句話改變了延續百年的祖制。

  這事,細思極恐。

  而此時的朱壽,對此一無所知。

  他正忙著……裝病。

  那天從文華殿回來,他就「病」了。

  頭暈,乏力,食欲不振,都是老症狀,但這次演得格外逼真。

  太醫來看過,診了脈,開了藥,但私下裡跟弘治說:「殿下脈象平穩,不似有大礙。」

  弘治擺擺手:「讓他休息吧。」

  於是朱壽如願以償,在床上躺了五天。

  這五天裡,他除了吃飯睡覺,就是發呆。

  想前世,想今生,想將來。

  越想越迷茫。

  第六天,他實在躺不住了,決定去藏書閣轉轉。

  還是那個靠窗的角落,還是那幾本《永樂大典》當枕頭。

  但這次,他睡不著。

  腦子裡總是迴蕩著弘治那句話:「有時候朕也在想,祖制到底該不該改。」

  還有楊廷和那句話:「有些事不是想不想,而是該不該。」

  該不該……

  誰來決定?

  「殿下。」

  小太監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什麼事?」

  「戴公公來了,說陛下傳您去乾清宮。」

  朱壽心裡一緊。

  又怎麼了?

  他慢吞吞地爬起來,整理了一下衣服,跟著小太監往外走。

  路上,他試探著問:「知道是什麼事嗎?」

  小太監搖頭:「奴才不知。但戴公公臉色……好像挺高興的。」

  高興?

  朱壽更疑惑了。

  乾清宮裡,弘治正坐在御案後,手裡拿著一份奏報,臉上帶著罕見的笑容。

  「兒臣參見父皇。」

  「起來,過來。」弘治朝他招手。

  朱壽走過去,看見御案上攤著一張海圖,上面用硃筆畫了幾條線。

  「看看這個。」弘治把奏報遞給他。

  朱壽接過,翻開。

  是一份來自泉州的急報,首批試航南洋的船隊,回來了。

  不僅回來了,而且……滿載而歸。

  更神奇的是,整個航程,沒有遇到一次風暴,沒有一艘船受損,沒有一個船員傷亡。

  「這……」朱壽抬頭,眼中滿是驚訝。

  這也太順利了吧?

  「不可思議,是不是?」弘治笑道,「連朕都沒想到。按以往的記載,南洋航路風暴頻繁,十艘船能回來七艘就是大幸。這次……二十艘船,全部安然返回。」

  他指著海圖:「而且時間比預計早了半個月。帶回的香料、象牙、寶石,價值超過五十萬兩。」

  朱壽看著奏報上的數字,腦子有點懵。

  這是……巧合?

  還是……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穿越小說里常見的套路,主角做了某件事,觸發系統獎勵。

  但他沒有系統啊。

  至少,他沒感覺到。

  「壽哥兒,」弘治看著他,「你說,這是不是天意?」

  「天意?」

  「你一句話,讓朕試行開海。第一次船隊出航,就如此順利。」弘治眼中閃著光,「這不是天意是什麼?」

  朱壽:「……」

  不,這只是巧合。

  一定是巧合。

  「朕決定了。」弘治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遠處的天空,「開海之策,要繼續,要擴大。」

  他轉過身,眼中是朱壽從未見過的銳利:「不僅要通南洋,還要通西洋,通東洋。大明的水師,要縱橫四海。」

  這一刻,朱壽忽然意識到,自己隨口的一句牢騷,可能真的改變了歷史。

  而且,是往一個他完全預料不到的方向。

  「父皇,」他小聲說,「會不會……太急了?」

  「急?」弘治笑了,「不急了。朕等了十年,才等到這樣一個機會。」

  他走回御案前,拍了拍朱壽的肩膀:「壽哥兒,你雖然是童言,但卻點醒了朕。有些事,不是不能改,而是不敢改。但既然開了頭,就要做到底。」

  朱壽看著父皇眼中燃燒的火焰,心裡湧起一種複雜的情緒。

  有驕傲,有不安,還有……一點點恐慌。

  他好像,無意中打開了一個潘多拉魔盒。

  而盒子裡會飛出什麼,他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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