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過不去的坎


  朱壽策馬離開。

  跑出一段路,他勒住馬,回頭看了一眼。

  官道上,三個小小的影子還在慢慢移動。

  那個人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艱難。

  可他的脊背,挺得筆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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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壽看了很久,然後打馬離開。

  回京的路上,天漸漸黑了。

  朱壽騎在馬上,腦子裡一直迴響著王陽明的話。

  「臣不後悔。」

  「臣擔心殿下會因為臣的事自責。」

  「殿下這樣的人,不該為臣的事自責。」

  他想起前世的《明朝那些事兒》

  王陽明後來在龍場悟道,創立心學,成為一代宗師。

  後來又平定寧王之亂,立功立德立言,千古流芳。

  可那些都是以後的事。

  現在,他只是個被打得半死、被押解去蠻荒之地的犯人。

  而這一切,追根溯源,跟他有關。

  朱壽忽然勒住馬。

  他想起一件事。

  劉瑾。

  這一切的根源,是劉瑾。

  如果劉瑾不在,王陽明就不會參他。如果劉瑾不在,厚照就不會被蒙蔽。如果劉瑾不在……

  他搖了搖頭。

  不,不能這麼想。

  他昨天才跟劉健他們說,要讓厚照自己經歷,自己摔跟頭。

  如果現在就去動劉瑾,那厚照還怎麼長大?

  可王陽明呢?

  王陽明就該是那個跟頭?

  朱壽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

  他不知道。

  他真的不知道。

  朱壽回到西苑別院時,天已經全黑了。

  小太監在院門口急得團團轉,看見他回來,連忙迎上去。

  「殿下!您可回來了!您去哪兒了?急死奴才了!」

  朱壽沒說話,把韁繩扔給他,走進院子。

  他坐在竹椅上,看著夜空發呆。

  小太監跟進來,小心翼翼地問:「殿下,您怎麼了?」

  朱壽沉默了很久。

  「你說,」他忽然開口,「如果一個人,因為你的原因受了苦,你怎麼才能心安?」

  小太監愣住了。

  「這……奴才不知道。」

  朱壽沒再說話。

  他想起王陽明那雙清澈的眼睛。

  那眼睛說,他不後悔。

  可朱壽後悔。

  後悔當年多那句嘴。

  後悔這兩年把他忘了。

  後悔昨天沒有勸厚照。

  可後悔有用嗎?

  沒用。

  他只能希望,那個人真的能活著回來。

  然後在某一天,他們還能再見。

  正德二年七月十五。

  王守仁抵達龍場驛的消息,傳回京城。

  同時傳回的,還有他寫的一首詩:

  「險夷原不滯胸中,何異浮雲過太空?夜靜海濤三萬里,月明飛錫下天風。」

  朱壽看到這首詩時,正在院子裡曬太陽。

  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

  笑著笑著,眼眶有些發酸。

  這個人,真的不後悔。

  那就好。

  那就好。

  ……

  正德五年,春。

  朱厚照十五歲了。

  這一年春天來得格外遲。

  都二月末了,紫禁城的柳枝才剛抽出嫩黃的芽,風一吹還是冷的。

  朱壽裹著薄裘,躺在西苑別院的竹椅上,看著院裡那株老梧桐發呆。

  五年了。

  厚照登基已經五年了。

  這五年裡,他眼看著那個十歲的孩子長成十五歲的少年。

  個子躥了一大截,聲音變粗了,下巴上開始冒出細軟的胡茬。

  早朝時坐在龍椅上的樣子,也有了那麼幾分皇帝的架勢。

  可他知道,厚照心裡,始終有個坎過不去。

  那個坎,叫劉瑾。

  五年來,劉瑾的權勢越來越大。

  司禮監秉筆太監、提督京營、掌印太監……一個接一個的頭銜落到他頭上。

  朝中大臣但凡敢參他的,輕則貶官,重則下獄。

  王陽明被貶龍場,只是其中之一。

  劉健撐不住了。

  那位鬚髮皆白的老首輔,今年已經七十二歲了。

  五年來,他上了二十三道彈劾劉瑾的奏摺,沒有一道被採納。

  他在朝堂上跪過,在宮門外哭過,在乾清宮前磕過頭,磕得額頭都破了。

  可陛下不聽。

  陛下只聽劉瑾的。

  正月里,劉健又上了一道奏摺。

  這一次不是彈劾劉瑾,而是請辭。

  「臣老邁昏聵,不堪驅策,乞骸骨歸鄉。」

  朱厚照看了奏摺,沉默了很久。

  他不想讓劉健走。

  可他也知道,自己留不住。

  因為劉健要的,他給不了。

  他不能廢了劉瑾。

  於是他批了兩個字:「准奏。」

  正德五年二月初九。

  劉健致仕的日子。

  那天早上,天還沒亮,劉健就起來了。

  他穿上那件穿了幾十年的緋色官服,對著銅鏡,仔細整理著每一處褶皺。

  頭髮已經全白了,梳得整整齊齊,用一根玉簪別住。

  良久,他從箱子裡取出一個木匣,打開。

  裡面是一套洗得發白的青布衣裳,那是他當年中進士前穿的,從老家帶出來的,一直沒捨得扔。

  他把官服脫下,疊好,放進箱子裡。

  換上那身青布衣裳。

  辰時,劉健出了門。

  他沒有坐轎,沒有讓人送,就一個人,慢慢走著。

  從家裡走到午門,這條路他走了幾十年。

  閉著眼睛都能走。

  可今天,每一步都走得很慢。

  他想多看幾眼。

  多看幾眼這紫禁城的紅牆黃瓦,多看幾眼這走了幾十年的路,多看幾眼那些和他一起熬過無數個日夜的同僚們。

  午門外,已經站了一群人。

  李東陽、楊廷和、謝遷、馬文升、劉大夏……那些和他一起共事了幾十年的老臣,都來了。

  沒有一個人說話。

  劉健走到他們面前,一一拱手。

  「賓之,保重。」

  李東陽握住他的手,眼眶發紅。

  「首輔……」

  「別叫首輔了。」劉健搖搖頭,「叫我老劉就行。」

  李東陽說不出話來。

  劉健又走到楊廷和面前。

  「介夫,你還年輕,路還長。好好輔佐陛下。」

  楊廷和深深一揖。

  「學生記住了。」

  劉健一個一個告別過去。

  走到最後一個,他轉過身,看向午門。

  午門裡面,是奉天殿,是他跪了三十年的地方。

  他跪下去,磕了三個頭。

  站起來時,額頭上沾了土。

  他沒有拍掉,就讓它沾著。

  然後他轉身,準備離開。

  就在這時,他看見了一個人。

  一個穿著青衫的年輕人,站在不遠處,靜靜地看著他。

  劉健愣住了。

  「殿下?」

  朱壽走過來。

  他沒有穿王袍,就穿著那身常穿的青衫,像一個普通的讀書人。

  「劉先生。」他說,「我來送你。」

  劉健看著他,眼眶忽然有些發酸。

  五年來,這位壽王殿下從不過問朝政,從不干預政事,整天躲在西苑別院裡曬太陽。

  劉健有時候想,殿下真的什麼都不管嗎?

  可今天,他來了。

  「殿下,」劉健的聲音有些啞,「您怎麼來了?」

  朱壽沉默了一會兒。

  「劉先生,」他說,「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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