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這才是高人呢,不爭不搶


  接下來的幾天,朱厚照一頭扎進了御書房。

  李東陽和楊廷和被他叫來,三個人從早到晚,關起門來商量。

  

  桌上攤著朱厚照寫的那份奏疏,旁邊擺著紙筆,三個人你一言我一語,把每一條都掰開了揉碎了。

  「陛下,科舉不限男女,這一條……得慢慢來。」李東陽說,「一下子放開,天下震動。不如先從京城開始,試幾年,看看效果。」

  朱厚照想了想。

  「好。」

  「考官不限男女,也得慢慢來。」楊廷和說,「現在天下有才名的女子,臣知道的也就那麼幾個。可以先請她們來京,參與閱卷。等以後女考生多了,再逐步增加女考官。」

  「好。」

  「加考算術、律法、農桑、工技……」李東陽捻著鬍鬚,「這個好辦。考題可以從各部調人出,內閣匯總。只是……陛下,這些科目,考官從哪兒來?」

  朱厚照眨眨眼。

  「從各部調啊。戶部懂算術,刑部懂律法,工部懂工技……」

  「可他們沒考過科舉啊。」楊廷和說,「考官也得是進士出身,這是規矩。」

  朱厚照愣了一下。

  「那……那就改規矩。」

  李東陽和楊廷和對視一眼。

  李東陽笑了。

  「陛下說得對,」他說,「規矩是人定的,也能由人改。」

  楊廷和也笑了。

  「臣贊成。」

  三人繼續商量。

  從科舉到法律,從法律到吏治,從吏治到民生。

  一樁樁,一件件,慢慢理出頭緒。

  第四天晚上,朱厚照終於把章程敲定了。

  他長長地伸了個懶腰。

  「李先生,楊師傅,這幾天辛苦你們了。」

  李東陽笑著搖頭。

  「陛下言重了。臣高興還來不及。」

  楊廷和也點頭。

  「陛下能有這番心思,是大明之福。」

  朱厚照嘿嘿一笑。

  「其實都是皇兄教的。」他說,「要不是他,我哪想得到這些?」

  李東陽和楊廷和對視一眼。

  「殿下?」李東陽問。

  「對啊。」朱厚照說得沒心沒肺,「你們不知道,皇兄懂得可多了。什麼科舉、法律、吏治、民生,他什麼都懂。就是懶得管,整天躺著曬太陽。」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服。

  「我先回去了。明天再來。」

  說完,他一溜煙跑了。

  李東陽和楊廷和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

  御書房裡安靜下來。

  李東陽慢慢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的夜色。

  月亮很圓,月光灑在御書房的窗欞上,像一層薄薄的霜。

  「介夫,」他忽然開口,「你說,當年大行皇帝立陛下為儲君,讓壽王殿下輔佐,是不是……想好了的?」

  楊廷和走過來,站在他旁邊。

  「臣也一直在想這件事。」他說,「大行皇帝臨終前,召見過殿下。說了什麼,沒人知道。但從那以後,殿下就搬去了西苑,再也不過問朝政。」

  「不過問?」李東陽笑了,「他不過問,可陛下做的每一件事,都有他的影子。」

  楊廷和點點頭。

  「曲轅犁,是他搗鼓出來的。劉瑾的事,他沒勸,可陛下摔了跟頭之後,是他扶起來的。現在改制,又是他教的。」

  他看著窗外的月亮。

  「首輔,您說,殿下到底是個什麼人?」

  李東陽沉默了一會兒。

  「不知道。」他說,「但我知道,大行皇帝當年立陛下為儲君,是對的。」

  楊廷和看著他。

  「讓殿下輔佐陛下,也是對的。」

  兩人相視一笑。

  第二天,兩人的談話不知道怎麼就傳出去了。

  先是在翰林院。

  「你聽說了嗎?當年大行皇帝立陛下為儲君,是首輔和楊閣老私下議論,說是對的。」

  「還有呢?說讓壽王殿下輔佐陛下,也是對的。」

  「這話什麼意思?是說陛下……」

  「噓!別瞎說!」

  可越不讓說,越有人想。

  到了下午,這話已經從翰林院傳到了六部。

  「聽說了嗎?當年大行皇帝本想讓壽王殿下當太子,是殿下自己不要的。」

  「是嗎?」

  「千真萬確。首輔親口說的。」

  「首輔說什麼了?」

  「他說,大行皇帝立陛下為儲君是對的,讓殿下輔佐陛下也是對的。這不就是在說,殿下比陛下……」

  「閉嘴!你不要命了!」

  傳到傍晚,話已經變了樣。

  「聽說了嗎?壽王殿下才是真命天子,是他自己讓給陛下的。」

  「真的假的?」

  「真的。首輔和楊閣老親口說的。」

  「那……那陛下知道嗎?」

  「誰知道呢?」

  「要我說,壽王殿下要是當皇帝,肯定比陛下強。你看那些改制,聽說都是殿下想出來的。陛下就是照著他說的做。」

  「可不是嘛。殿下多厲害,曲轅犁、開海、劉瑾的事……哪一件不是殿下辦的?」

  「可惜殿下不想當皇帝,只想躺著曬太陽。」

  「這才是高人呢,不爭不搶,什麼都懂,什麼都不在乎。」

  「要是殿下當皇帝就好了。」

  這話傳回宮裡時,已經是第二天早上了。

  朱厚照照常上朝,照常聽大臣們奏事。

  可他發現,今天大臣們看他的眼神,有點不一樣。

  不是那種敬畏的眼神。

  是……別的什麼。

  他皺了皺眉,沒往心裡去。

  散了朝,他照常去御書房,繼續跟李東陽、楊廷和商量改制的事。

  可李東陽和楊廷和的眼神,也有點不對。

  「李先生,」他忍不住問,「今天怎麼了?你們怎麼都怪怪的?」

  李東陽沉默了一會兒。

  「陛下,」他說,「臣有件事,要跟您說。」

  「什麼事?」

  李東陽把這事說了。

  朱厚照聽完,愣住了。

  「就這?」

  李東陽看著他。

  「陛下,外面傳的話,您聽說了嗎?」

  「什麼話?」

  「說……說殿下的那些事。」李東陽斟酌著用詞,「說殿下比陛下厲害,說要是殿下當皇帝就好了。」

  朱厚照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笑了。

  「李先生說這話的時候,是在夸皇兄,還是在誇我?」

  李東陽愣住了。

  「您夸皇兄,是因為他教得好。可教的那些東西,現在是我在推行。」朱厚照說,「他們夸皇兄,不就是誇我嗎?」

  李東陽看著他,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朱厚照站起身,走到窗邊。

  「皇兄確實比我厲害。」他說,「可他不當皇帝,是我當。他不推改制,是我推。他不做的事,我做。」

  他回過頭,看著李東陽。

  「李先生,我想要的,是這天下變好一點。誰夸皇兄,誰誇我,我不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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