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死神的凝視
第110章 死神的凝視
9:18AM。
「帕特麗夏,把史密斯從值班室弄出來。」
「推到一號和二號搶救室中間的走廊上,我要隨時能看見他的監護儀。」
帕特麗夏什麼廢話都沒說,轉身就去喊人。
「卡西,史密斯交給你。」
「兩克硫酸鎂靜推,氯化鉀一小時二十毫克泵進去,盯好心電監護。」
話音未落,卡西已經跑了出去。
「支援的住院醫,二號那個燒傷歸你。尿量每小時報一次,血壓掉到六十以下,直接推腎上腺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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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萊恩!三號連枷胸和四號開放性骨折你來,有情況先喊卡西!」
「支援的實習生,跟著布萊恩,他讓你幹什麼你就幹什麼。」
「麻醉護士,進一號待命。」
馬屁精蘇菲亞被分到了綠標,處理那個額頭裂傷、縫幾針就能滾蛋的輕症。
全場最輕鬆的活兒。
她張了張嘴,似乎想說點什麼。
可看著所有人玩命衝刺的背影,她還是乖乖低下頭,翻開了病歷夾。
自己畢竟只是個醫學生,連Dr.這個稱呼都配不上。
三十秒。
帕特麗夏完成了全部護士調度。
一號一個,二號一個,走廊留倆流動的,藥櫃再塞一個備藥。
五個護士各就各位,一句廢話都沒有。
緊接著,她幹了件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事。
她沒留在護士站指揮,而是徑直跟在林恩身後,進了一號搶救室。
這是三十年急診護士長的直覺。
接下來的十五分鐘,這間屋子裡會有一場。
不————是多場最要命的手術。
這時候,林恩不需要一個只會聽口令的菜鳥。
他需要一個連眼神都不用給,就知道下一步該遞什麼器械的人。
急診室的重新部署,在瞬間完成。
史密斯的行軍床橫在了走廊正中央。
就在一號和二號搶救室的門之間。
監護儀上,那條被硫酸鎂硬壓下去的竇性心律還在跳。
但QT間期被拉得極長,那是心臟每跳一次之後的復位時間。
復位太慢,下一跳就會踩在上一跳的尾巴上,心臟直接亂套。
卡西蹲在床邊調著氯化鉀的泵速,一抬頭,就能盯死兩間搶救室的門。
林恩推開一號搶救室的門。
程嵐正用紗布死死壓著孕婦左手的穿刺點。
紗布早被血浸透了。
她的右手也沒閒著,按著另一塊紗布堵著右手的針眼,兩隻手全占著,根本騰不出空。
孕婦的牙齦在往外滲血,眼結膜上全是針尖大小的紅點,微血管正在自發破裂。
胎心監護儀上的數字很刺眼:68。
DIC彌散性血管內凝血全面爆發了。
凝血因子被消耗得乾乾淨淨,全身只要是個眼兒,都在往外漏血。
只剩一條路可走。
把孩子和胎盤掏出來,掐斷DIC的源頭。
同時把被消耗殆盡的凝血因子補回去,否則切開腹壁的每一刀都會變成新的出血口。
「冷沉澱10單位、新鮮冰凍血漿4單位、0型血小板1個治療量,全部加壓輸注,現在就掛上。」
帕特麗夏已經在撥血庫的電話了。
「消毒。」
在聽到指令前,帕特麗夏已經在行動了。
棉球擦過腹部的同時,她另一隻手已經接好了吸引器,擺在林恩最順手的位置。
縫針和持針器,按著縫合順序,整整齊齊碼在器械盤右側。
對他來說掃一眼打開的手術包,看一眼胎心68的監護儀,再瞅瞅滿身滲血的產婦。
幹什麼,這還用問嗎?
林恩拿起了手術刀。
9:20AM。
「停下!」
一號搶救室的門被人從外面一把推開。
一個女人站在門口,中等個頭,深棕色皮膚,黑髮全塞在手術帽里。
是婦產科的主治醫生。
她掃了一眼屋裡,聲音又急又硬。
「我來接手。」
「你遲到了一分鐘。」
林恩手上動作不停。
「我是從手術室一路跑下來的,讓開,你根本沒有產科手術資質————」
「她DIC了。」
林恩掃了那個婦產科主治一眼。
那雙眼睛,讓旁邊的程嵐手指猛地一緊。
那根本不是一個醫生該有的眼神。
她在退伍軍人醫院見過這種眼神。
那些從中東退下來的老兵,平時坐在輪椅上跟護士打情罵俏是一副面孔。
半夜被噩夢驚醒時,就是這副面孔。
但林恩的眼神,比那些老兵藏得更深。
老兵的兇狠裡帶著混亂,那是戰爭創傷留下的應激反應。
可林恩沒有半點混亂。
他的凶性是冰冷的,被絕對的理智死死拴著。
那不是前線衝鋒的大頭兵。
那是坐在指揮所里,決定誰去衝鋒、誰留守、誰去送死的人才有的。
理智與凶性————
「穿刺點全在滲血,凝血系統已經崩了。」
林恩一字一頓地說。
「胎心68。五分鐘內不掏出來,就是個死胎。」
「死胎留在肚子裡,DIC只會更嚴重,母親也得跟著陪葬。」
婦產科主治,升到這個位置以後,已經幹了足足七年。
但她從沒見過這種情況。
一個渾身是血的年輕亞裔,一個眼神就讓她慌了神。
她低頭看了一眼手術台,默默走到了一助的位置。
9:22AM。
林恩在下腹正中縱切口,一刀到底。
皮膚、筋膜、腹膜,三層組織在兩秒內被利落地剖開。
DIC病人全身凝血崩潰,止血鉗夾上去三秒就滑脫,縫多少針就漏多少血。
血漿和冷沉澱正在加壓灌進去,但凝血因子從輸液管到發揮作用還需要時間。
這段時間差里,唯一的止血辦法就是快。
帕特麗夏的吸引器,在林恩的刀鋒落下前就已經就位了。
湧出的血液和羊水被迅速吸走,術野始終乾乾淨淨。
婦產科主治用餘光掃了一眼這個五十歲的護士長。
心想著,不愧是帕特里夏,大都會醫院最優秀的護士。
她的經驗實在是太豐富了,豐富到永遠能預判到醫生下一步的需求。
和任何一個醫生都配合得天衣無縫。
子宮暴露出來了。
紫紅色的子宮壁上,全是散布的瘀斑。
胎盤後面的血滲進了子宮肌層,把整面子宮壁泡成了一塊淤爛的肉。
收縮能力幾乎為零。
子宮下段橫切後,湧出來的羊水顏色不對勁。
是暗紅色的。胎盤後的血,早就滲進羊膜腔了。
林恩的右手直接探進子宮腔—
「林醫生!!」
門外,那個支援的實習生扯著嗓子喊。
「三號的呼吸突然不對了!右邊完全聽不到呼吸音!!」
張力性氣胸。
3號那個斷肋骨的病人,碎骨茬子終於扎破了肺。
空氣漏進胸腔出不來,越憋越多,硬生生把心臟和大血管往另一邊擠。
放著不管的話,五分鐘內心跳就得停。
林恩的手,在子宮腔里剛摸到嬰兒的頭頂。
「卡西!三號床!」
「第二肋間鎖骨中線,穿刺減壓!」
走廊里,卡西的聲音秒回:「我來搞定。」
林恩的手指在溫熱的血水裡,摸到了臍帶。
繞頸一周。
這小東西至少已經缺氧三分鐘了。
臍帶纏在脖子上,多耽擱一秒,絞索就勒緊一分。
他左手的食指和中指探進去。
硬是在那一指寬的縫隙里,把臍帶從嬰兒的脖子上滑了下來。
帕特麗夏手上的吸引管已經調好了角度,對準了胎頭娩出時會涌血的路徑。
林恩右手掌心托住嬰兒枕部,引導胎頭旋轉。
順著切口,一把拽了出來。
「嘶」
門外三號位,傳來粗針頭扎穿胸壁的悶響。
緊接著,是一股高壓氣體噴射的漏氣聲。
「減壓成功!」卡西喊道。
9:25AM。
三十四周的早產兒。
只有四斤不到。
渾身皺巴巴的,沾滿了暗紅色的血水和白色的胎脂。
但她在動,四肢蜷縮著,手指攥得很緊,像本能地在抓什麼東西。
是個女孩。
程嵐進入美國醫療系統後,她見過太多已經被開出放棄治療醫囑的病人。
這裡的急診室有一套精密的「停止」流程。
主治醫師說一句「我們已經做了所有能做的」,所有人就會放下手。
但她從來不想停下來,因為外婆說過一句話,她一直記載心裡。
「人活著就有救,死了才算完。」
此刻這個皺巴巴的小東西,因為林恩的努力,她還活著,她還在動。
林恩左手拿鉗子夾住臍帶,右手一剪子鉸斷。
轉身把嬰兒放到輻射保溫台上。
帕特麗夏早就鋪好了無菌巾,保溫燈開到了最大檔。
監護儀上,孕婦的血壓從68開始往上爬。
72。
76。
DIC的源頭被掐斷了。
胎盤和嬰兒離開了子宮,湧入血液的組織因子在銳減,凝血系統正在一點一點地奪回控制權。
程嵐低頭看了一眼孕婦的穿刺點。
滲血明顯變少了。
剛才怎麼壓都壓不住的針眼,現在只剩一圈淺淺的紅暈。
婦產科主治但聲音里也帶著喜悅,這個年輕人果然不一般。
「出血在收,子宮張力在恢復。」
帕特麗夏報數:「血壓82,心率104。」
一號搶救室里的空氣,像被人擰開了一個閥門。
所有人同時、不約而同地,吐出了一口一直沒來得及吐的氣。
一號搶救室里,兩條命都從懸崖邊上拽了回來。
保溫台那頭傳來了一聲細弱的、含混不清的哼唧。
林恩低頭看了一眼保溫台上的女嬰。
那張皺巴巴的臉上,嘴唇微微張著,小小的胸廓在起伏。
有呼吸,但太淺了。
程嵐湊近看了一眼。
心跳有,微弱。呼吸有,不規則。肌張力有,很差。反射有,僅限於皺眉。
全身青紫。
「阿普加評分,四分。」
滿分十分。
四分的意思是,活著,但正在往死的方向滑。
林恩拿起新生兒面罩,罩在那張巴掌大的臉上,捏了一下氣囊。
女嬰的胸廓抬了一點。
又捏了一下。
抬了一點,又塌下去了。
他看了一眼心率。
72。
面罩正壓通氣已經做了三十秒,心率沒有往100以上爬。
該插管了。
林恩抽出2.5號氣管導管,用喉鏡挑起會厭,一把送進聲門。
接上復甦囊,捏了三下。
胸廓微微抬起,又塌回去。
管子在氣管里,位置沒問題。但空氣到了肺就堵住了。
34周的早產兒,肺泡表面缺乏一層關鍵的物質,像氣球內壁沒塗潤滑劑,每次充氣後就會塌陷粘連。
插管送氣也打不開肺泡。
她需要肺表面活性物質,需要新生兒ICU的高頻振盪通氣。
這些東西急診室里一樣都沒有。
「林醫生!!」
門外兩個聲音幾乎同時炸開。
「二號那個燒傷的血壓掉到48!心率飆到160了!」
這是那個支援的住院醫,聲音里已經帶了明顯的慌。
「我這邊快兜不住了——需要你過來!」
緊接著是卡西。
「史密斯的QT間期突破500毫秒了!」
心臟的復位時間已經長到了極限,下一跳隨時可能踩空,重新墜進那條致命的蛇形波。
「硫酸鎂追加還是再等?」
布萊恩的聲音從更遠處傳來:「穿刺減壓後血氧上來了!但如果不趕緊做胸腔引流,氣還會再積起來!」
「可我他媽沒下過胸管啊!」
保溫台上,女嬰的血氧數字還在掉。
58。
55。
她的嘴唇從青紫變成了灰,那雙攥緊的小手,正在慢慢鬆開。
林恩右邊是二號床的燒傷病人。
正前方是走廊上的史密斯。
左邊是三號床的斷肋骨。
手裡是一個四斤不到的女嬰。
急診大廳的燈,亮得有些刺眼。
四名死神,在同一時間盯著他。
9:26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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