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1章 維多利亞的淚水


  伊芙琳趁勢繼續勸說:

  「還有你的試驗。我做過功課。全美國一年新增一千來個骨肉瘤病人,一半是孩子和十幾歲的少年。腫瘤一旦復發、轉移,五年能活下來的不到兩成。這個數字,已經很多年沒有過增長了。」

  

  這些數字,維多利亞比她熟悉得多。她的試驗方案翻開第一頁,寫的就是這些。

  伊芙琳說:「三千萬美元,我出三千萬美元成立範德比爾特兒童骨腫瘤中心,你當創始主任。這座城市裡,范德比爾特這個姓,現在只剩中央車站邊上的一條街名,還有車站門口那尊老銅像。我給你一棟樓,讓這個姓掛在一個救孩子的地方。」

  在美國,捐一大筆錢,就能給一棟樓、一個中心冠名。紐約的醫院和大學裡,到處掛著捐款人的姓氏,一掛就是幾十年。

  維多利亞把支票往旁邊挪了挪,身體靠向椅背。

  「讓我理一理。當初,你想盡辦法買下我家的房子,拿著它一次次跟我談條件。昨天,總檢察長點了你的名。今天早上,你就坐到這裡,要把房子送回來,再添上一棟樓,刻上我們家的姓。惠特莫爾女士,這些年真是辛苦你了。」

  「至於我們家的姓,它刻在中央車站門口,刻了一百多年。你的姓,現在掛在七家空殼公司上,印在今天《紐約郵報》的頭版。」

  門邊,索菲亞低下頭,忍不住偷偷笑了一下。

  伊芙琳依舊滿面笑容。這樣的挖苦,她在議會裡聽得太多了。

  她覺得談到這一步,也該差不多了。維多利亞嘴上刻薄,開出的條件卻全都聽了進去。眼下讓她耿耿於懷的,無非是當年那些事。

  只要讓她消了這口氣,這些事就能翻篇。  伊芙琳朝前探了探身子,擺出一副推心置腹的樣子。

  「維多利亞,過去的事讓你很不痛快,我知道。我當年確實愛你,也確實處理得一團糟,這一點我承認。人一旦愛上誰,總會幹些蠢事。讓它過去吧,好嗎?」

  維多利亞站了起來。

  椅子往後一滑,咣的一聲撞在窗台上。

  「愛?你管那叫愛?」

  門邊,索菲亞的肩膀猛地一縮。

  維多利亞越說越激動,一早上維持的疏離和克制終於讓憤怒衝散了:「你買下我家的房子,然後打電話告訴我,想要回去,得拿什麼來換。這叫愛?這叫綁架!只不過你綁的是一棟房子,要的贖金是我。」「你雇了個男人跟著我。我去上班,他在後面。我下班回家,他還在後面。他把我的日子一頁一頁翻出來,送到你桌上。你就是想讓我怕你,我確實怕過。」

  她雙手撐住桌面,俯身逼視伊芙琳:「後來那個人不見了,你也跟著老實了。現在你拿著支票本走進來,告訴我那叫愛,讓我翻篇?」

  那個人不見了。

  伊芙琳眼前忽然又浮出那封郵件。滿屏顛三倒四的句子,還有那半句沒寫完的話。

  她身邊有……

  伊芙琳望著面前的女人,後背忽然泛起一陣寒意。  她臉上的笑容消失了,下頜緊繃,眼睛微微眯起。市議會裡那些吃過她苦頭的對手,都見識過這副神情。

  「注意你的措辭,維多利亞。」

  轉眼間,她又靠回椅背,神色恢復了先前的溫和:「坐下吧。我是來跟林醫生談生意的。說到底,你能代表林恩的意見嗎?」

  維多利亞仍然站在辦公桌後,站在林恩的位置上,居高臨下地看著伊芙琳。

  「我站在這裡,就代表了一切。」

  伊芙琳臉上的笑僵住了。

  維多利亞一點點壓下翻湧的怒意。再開口時,聲音里只剩下不容商量的嚴厲:

  「好,你想談生意,我們就談生意。」

  「剛才你看了一眼手機,籌碼就從五百萬一下子漲到了一座莊園。今天早上新聞說,道森召集了黨團會議。我猜,你那個多數黨領袖的頭銜,剛剛沒了。」

  伊芙琳下意識瞥了一眼扣在膝頭的手機。

  「昨天州長和總檢察長的聲明里,點了七家有限責任公司的名。你現在要再送我一家,第八家。」「東哈萊姆的房價跌成什麼樣,你的合伙人和那些銀行會不會掉過頭來找你要錢,你比我清楚。一個剛被總檢察長點名、馬上就要被債主追著跑的人,把名下的莊園白送出去,換一個替她說情的電話。在紐約州,這就叫轉移資產、逃避債務。隨便哪個債主拿著這份轉讓文件去法院,法官一紙判決就能把它撤回來。到那時候,檢方的證物清單上會多出一個名字,就排在你下面。」

  她用兩根手指,把支票推回桌子對面。「所以,伊芙琳,你今天送來的,是莊園,還是傳票?」伊芙琳嘴唇張開,舌尖頂了頂腮幫,最終還是閉上了嘴。  「滾出去!」維多利亞說。

  索菲亞把文件夾抱得更緊了,眼睛睜得滾圓。跟在伊芙琳身邊這些日子,她見過議員、開發商、銀行家圍著這個女人賠笑臉,還從來沒見過誰指著門,叫她出去。

  伊芙琳站起來去拿手包,包帶勾住了椅子扶手,她扯了兩下才扯下來。

  她走到門口,又停住,半轉過身:「這份提議,直到星期五都算數。可一旦過了星期五,那棟房子就輪不到我做主了。到時候說了算的,是法院和銀行,他們只認拍賣槌……」

  維多利亞打斷了她:「索菲亞。」

  索菲亞猛地擡起頭。

  「送你老闆出去。把支票也帶上。」

  索菲亞怔了怔,隨即快步走到桌前,拿上支票,轉身把門拉開。做完這些,她才反應過來,自己競然聽從了維多利亞的吩咐。

  伊芙琳看看拉著門的索菲亞,又看看桌子後面的維多利亞,攥緊手包,低著頭走了出去。高跟鞋敲在走廊的地磚上,一聲比一聲急。

  索菲亞跟在後面。出門前,她回過頭,又看了維多利亞一眼。

  心頭突然出現一個不合時宜的念頭「這個女人好有魄力,好美!」

  門關上了。  走廊里的腳步聲越走越遠,最後消失在電梯那頭。

  維多利亞把撞到窗台上的椅子拉回來,擺正,坐下。她端起那杯咖啡,喝了一口。

  咖啡早就涼了。

  桌面空出來一塊,剛才那張支票就放在那裡。伊芙琳坐在一臂之外,親口答應把莊園還給她。門又開了。

  林恩站在門口。

  他剛下手術台,藍色的手術帽還扣在頭上,口罩褪到了下巴底下,鼻樑上留著一道深紅的壓痕。刷手服的前襟濕透了一大片,從兩肩一直咽到腰際,汗濕的邊緣齊齊整整,恰好勾出鉛衣的輪廓。骨科手術離不開術中x光。打進鋼板和螺釘,骨頭有沒有接正,都得反覆拍片確認。主刀醫生要在無菌手術衣裡頭,再套一件鉛衣擋射線,重的足有十幾斤。一台手術做下來,鉛衣底下的衣服濕得能擰出水來。他身上帶著一股氯己定的氣味,鞋套上濺著兩點幹掉的血跡。

  剛才面對伊芙琳,維多利亞始終強撐著,直到把人趕出門,脊背都挺得筆直。

  看見林恩站在門口,她苦苦撐住的那口氣一下子泄了。

  壓抑了一早上的委屈也跟著涌了上來。

  小時候,范德比爾特家還很風光,她以為日子會一直那樣過下去。後來家裡債台高築,莊園落入別人手中,那個姓在這座城市裡,只剩下一條街名和一尊銅像。

  這些年,她在手術台上拚盡全力,出席晚宴和酒會時依舊挺直脊背,遇到多少難堪,都只能自己咽下去。

  還有林恩。  他信得過她,才會把今天這場談話交給她。紐約那些政客、那些老錢家族怎麼說話,又怎麼做交易,她從小耳濡目染,比誰都熟悉。

  可她剛才還是發了脾氣,把五百萬的支票、三千萬的骨腫瘤中心……全都推了回去。這些東西,原本都能成為希望的資產。

  她開口時,喉嚨緊得難受:「她來過了。開出了支票,骨腫瘤中心,還有莊園,她全擺在這張桌子上過她的眼眶一點點紅了,聲音跟著發顫:「我全推回去了。你把這件事交給我,是信我懂這些人。我搞砸了,林恩。對不起。」

  她低下頭,哽咽得幾乎說不成句:「那棟房子……那是……」

  後半句話哽在喉嚨里,她怎麼也說不下去了。擡起手背擦拭眼睛,眼淚卻越擦越多。

  林恩反手關上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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