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5章 借一個肩膀
第二圈、第三圈。
每擰半圈就要測一次。外婆的手指就要在單子底下跳一次,屏幕上的波形就要動一次。
第四圈,轉到第五節。
維多利亞的手上一沉,螺絲刀明顯比前幾節更加吃力,轉到一半,骨頭裡傳出了細微的「咯吱」聲。這讓她的心提了起來。
b再度被推了過來,透視屏上第3、第4、第6節都往前移了一節,偏偏第5節落在了後面,4節椎體連起來的那條線,在中間有一塊下塌。
問題往往像是多米諾骨牌。一節落後,人就忍不住多使一把勁,這一把勁下去,螺紋一滑,骨頭一碎,後面將會是一連串的麻煩。
維多利亞剛想加力,但突然想起了林恩剛才的話。
發沉,還是變輕了?
她仔細感受著螺絲刀上的阻力,阻力一直都在,轉起來很沉。她沒有選擇加力,而是把螺絲刀停在原處林恩朝她點點頭:「這是骨化物的邊緣蹭到了槽壁。沒事的,第5節就是移得最慢的,這不是和我剛才說的一樣嗎,不需要緊張。」
聽到林恩的話,維多利亞馬上放鬆下來,這個人總能減輕她的壓力。
麻醉主任下意識地去看程嵐。
而程嵐先看了一眼透視屏幕,緊接著又看了一眼牆上的鐘。心裡記著的是林恩剛才說的,第5節要單獨多轉幾輪。 於是她開口道:「20分鐘就到了,第5節還需要一些時間,拉鉤是等這節拉完再松,還是現在就松?」「等到拉完再松。」
麻醉主任沒想到,連這個時刻,她還能精準的把握著20分鐘,而不是沉浸在外婆很可能出現的危機,或是林恩的講解上。甚至還將林恩說的第5節的問題和她要負責的拉鉤結合起來。
林恩把螺絲刀壓在第5節右邊那顆螺絲上:「第4節和第6節先不要動,只轉第5節,每次轉1/4圈,跟著我的節奏,咱倆一起轉。」
維多利亞跟著林恩轉了1/4圈。
「再測一次。」
「穩定。」
這次林恩沒有開口,又是1/4圈,維多利亞依舊默契。
維多利亞感受到了,受力那顆螺釘越擰越沉,越咬越死,和林恩講的一模一樣。
臂再次推了進來。
第5節往前移了一節,跟另外三節齊平。4節椎體重新被排成一條直線。
「很好,四節齊平後,再轉兩圈就可以了。」
兩人手中的螺絲刀就這麼一節節地轉過去,第3節、第4節、第5節、第6節。 螺絲刀上的阻力再次發生變化,林恩手上一沉,他放慢動作,又擰了一點,便恰到好處地停在那裡。「貼上了。」
四節椎體連同後面整片固化物都穩穩地貼在了鈦板的背面。
「最後再測一次。」
技術員按下測試鍵,盯著屏幕,看著眼前的狀況,似乎有些不敢相信,又按了一次。
「右手……居然比極限還高。」
維多利亞也立馬轉頭去看屏幕,右手那條波形比插管時的極限高出一截,又高又整齊。
這被壓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脊髓終於鬆開了,信號從它中間穿過,比過去不知順暢了多少。
老哈德遜在場邊都不禁感嘆,這麼困難的手術,居然……這麼順利的就做完了,而且效果還這麼好?維多利亞手裡還握著螺絲刀,呆呆站在原地,跟往日的高冷模樣完全不同。
就這樣?
就這樣就搞定了?什麼問題都沒出嗎?在場沒有一個人有這種手術的經驗啊?
她熬夜看論文,精心準備了整套後手,骨水泥、改切除、回頭一節節地找粘連,就連硬膜撕了以後該怎麼補,她都有後備方案。就是為了能給林恩兜底。
結果,這一切都說明自己想多了,根本不需要。 林恩把螺絲刀放回器械台上,呼吸平穩,跟剛進手術間時的狀態沒有兩樣。
這是臂在這台手術上最後一次被推進來了,為外婆拍了一張側位片。
屏幕上那條從第三節拖到第六節的白影,跟著椎體整整齊齊地向前挪了一大截,把後面的椎管重新讓出來。而核磁上那條被擠得只留下一線的地方,現在也空出了足夠的位置。
維多利亞盯著片子看了一陣。
再看了看牆上的鬧鐘,想了想,論文給出的做這個手術的平均時間是三個小時。
可今天呢,只用了不到兩個小時,而且林恩還把一部分精力分出來給他和程嵐做著教學。
林恩往兩側骨槽里填好碎骨,放好引流管,看向維多利亞:「剩下的交給你了。」
維多利亞接過持針器,一層層地向外縫。
林恩後退半步,將這裡交給維多利亞,看著她熟練地將肌肉和筋膜蓋回那排頸椎上。
其實只看片子的話,外婆的手術並不好做,這也是維多利亞要準備那麼多後手的原因。
骨化物長了4節,最厚的地方占了椎管的2/3,硬膜同樣也骨化了,頸椎的弧度一點都沒有了。按理說這種病人在哪一步碰上麻煩都很有可能。
但今天每一個可能出岔的地方,剛好都對外婆有利。 兩根椎動脈規規矩矩地待在了橫突孔的正中間,讓那0.5毫米的骨壁成為可能。
不知道是職業習慣還是什麼原因,外婆這輩子沒吃過一片阿司匹林,凝血的數值也非常好,草底一滲,骨蠟一抹就好,在這個年齡來說是很難得的。
當然還有最重要的,她的骨質很緊實。
這些問題一環扣一環,不管少了哪一環,手術的風險都會大幅度上漲。
林恩是一個堅定的唯物主義戰士。
可今天站在這張手術台前,他想起了外婆講過的那塊門板,想起了那天夜裡,他們一起擡著產婦往公社跑,想起嫁到隔壁村總是提著臘肉來拜年的妹仔,想起外婆在人家門口一站就是幾十年,硬把一個個的產婦送進了衛生院。
禍兮福之所倚,福兮禍之所伏。
如果有外婆口中的業,那業早就還完了。
今天在這張手術台上,讓外婆如此順利的,是她積攢了五十餘年的福報。
維多利亞將最後一針打完結,然後把線剪斷。
麻醉主任湊了上來,跟林恩商量拔管的事。
「多節段前路,雖然手術你不到兩個小時就做完了,但患者畢竟70歲了,喉嚨里多半要腫,我的建議是帶著管子去i觀察一晚,明天早上做個氣囊漏氣試驗再拔掉。」 氣囊漏氣試驗就是指把導管上的氣囊放掉,聽管子周圍能否透出氣來,如果可以,就說明氣管裡頭沒有腫死,拔掉管子以後,病人可以自主喘氣。
「我同意。」作為主刀林恩給出確定的方案。
程嵐用心記住了這些術後相關的信息。
維多利亞摘下丁腈手套扔進污物桶,跟著林恩往外走。
「有空的時候我們復盤一下,尤其是第四節右邊那裡。」
「你還有什麼地方不清楚嗎?」
「磨鑽的角度、每一層的深度,你什麼時候知道會出血,全都要告訴我。還有擰螺釘的那一手,我會找幾塊骨頭標本,我得親自上手摸一遍,你只能講給我一個人聽。」
不知道怎麼,維多利亞就帶上了仿佛撒嬌般的口氣。一定是醉心於醫學,這是求知慾,這是為了求知慾,才不是崇拜他呢。
她這麼自我開導著。
林恩覺得有些好笑,但還是答應下來:「沒問題。」
維多利亞看著他口罩頂起的角度,知道他是在笑,哼了一聲,推門離開了。
老哈德遜一邊往前走,一邊揉著自己的後腰: 「你小子真是覺得我不中用了嗎?在這站了兩個小時,腰都快斷了,都不給我一個上台幫把手的機還沒等林恩客氣,他就擺了擺手,慢慢悠悠地晃了出去。
夜裡,大都會的外科i中,走廊的燈被調暗了,只有護士站那裡還有亮光。
監護儀的滴滴聲在不同的床邊輪流響起。
外婆躺在最裡面的床位上,嘴中還插著管子,脖子上圍著硬托,引流管從頸邊延伸而出,接著床邊的一隻負壓瓶。
程嵐坐在床邊的椅子上,每隔一陣就拿起軟尺量一下外婆的脖子,然後再將負壓瓶里的刻度記在平板電腦上。
傍晚減淺鎮靜時,外婆就恢復了一定的意識。
程嵐讓她握拳再張開,右手那兩根手指還是比普通人慢很多,但已經比術前變得利索了一點。程嵐看到這裡,程嵐轉過身去,去護士站里要了一杯熱水。
到現在,那杯水已經涼了,但還是滿的。
門口傳來腳步聲,是林恩。
他拎著一隻保溫桶走了進來。
「快吃東西了,人是鐵飯是鋼,外婆小時候沒跟你說過嗎?」
程嵐打開保溫桶,裡面居然有兩菜一湯,還有一小碗米飯,這是卡西平時用來給他們帶飯的。「今天在手術台上,大家都盯著我,怕我出事,就你從來沒有在意這些。」 「我知道,用不著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的那天嗎?當時我對你檔案里的一句話印象很深刻。」「哪句?」
林恩搬過來一把椅子,在她旁邊坐下。
「天生軍醫。」
程嵐忍不住笑了出來:「沒想到他寫的是這個。」
林恩看著床上的外婆:「現在我知道你為什麼能得到這個評價了。」
過了一會,程嵐主動開口:「不過你們還是比我厲害太多了,很多時候她不需要問,就知道你下一步要幹什麼。」
「你也可以的。」
「我還差得遠呢。」
「你需要的只是時間,畢競你才是二年級的住院醫。」
程嵐低下頭,用勺子在湯里攪了攪。
「其實,那時候……我也有些害怕。」
「害怕是應該的,但你知道怎麼與情緒共處。怕和慌完全是兩回事。你的害怕沒有讓你的手產生一絲一毫的遲疑。」 今天一整天,程嵐整個人都是緊繃著的,不論是手術開始時的消毒,還是後續拉鉤的過程中……甚至就連剛才,她感覺自己渾身肌肉都是緊繃的。
可聽到林恩的誇獎,她覺得整個人終於放鬆下來。身體不由自主地慢慢地傾斜,靠在林恩的肩膀上。林恩把肩膀放低,讓她靠得更舒服一些。
監護儀還在發出滴滴的響聲。
林恩將肩膀放低,角度一變,正好看到了外婆。外婆不知道什麼時候醒了過來,正好也看著林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