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6章 為什麼要支開程嵐?
外婆還插著管,脖子也被硬頸托箍住了,手術才剛結束,全身上下也就這雙眼睛能動了。
她先是看了看林恩,然後又把視線向下探去,看到靠在林恩肩膀上的嵐嵐。
林恩依舊保持著剛才的角度,低著肩膀,不讓程嵐感受到異樣。反倒是沖外婆眨了眨眼睛。外婆有點小情緒,氣的得把眼睛閉上了。
雖說林恩這後生,他是越看越中意。
幾天前頭一回見面,這後生就很有禮貌,客客氣氣喊她老人家。每次在自己對面,都主動比自己低一點,噓寒問暖,禮數周到得恰到好處。
而且她也看出來了,這後生和嵐嵐之間布得男女那些心思。嵐嵐看他的眼裡都是崇拜,就像學生看先生。而這後生看嵐嵐的眼神,也像是先生看待班上最好的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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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後生對自己的尊重,就是單純的禮貌和善良。
可今天突然來了這麼一出,算么子?
哼,這後生膽子可不小啊,當著我老太婆的面就泡上嵐嵐了。
她在心底里又罵了一句,但這才想起來。
剛才是嵐嵐自己靠過去的,人家後生只是把肩膀往下放了放,好讓嵐嵐靠得更加舒服些。
這麼一想,還怪不到這後生頭上,感覺更讓人生氣了。 嵐嵐這妹崽打小就倔,在山地里摔了跤每次都是自己爬起來,從來不靠著大人。可現在倒好了,學會往人家肩膀上靠了。
外婆在心中嘆了口氣,哎,怪不得都說女大不中留哦。
林恩是個好醫生,這好醫生啊,不光是要會看病,還得會看人。這壓在自己心裡50多年的結,被他坐在矮凳上幾句話就解開大半。他的這份心思,比手上的本事還要難得的多。
但真要把嵐嵐交給這後生,她還是有些不放心。
一是他這人有些不太對勁,一個在紐約長大的後生,講起華國鄉下的事,比他們的鄉鎮幹部還清楚。手上的本事又老道的像活了兩輩子。
二是那個洋女大夫。
那姑娘看林恩的眼神,她一眼就能看出來這裡面有事,而林恩對那姑娘的態度也和待嵐嵐不同。如果真要把嵐嵐交給這後生,這兩樁事還是得問問清楚。
第二天一早,麻醉主任親自來了一趟外科i。
他先是把導管上的氣囊放空,然後把聽診器貼在了外婆的脖子上聽了一陣子,管子四周呼呼地往外透氣,說明喉嚨里並沒有腫死。
「好了,可以拔掉管子了。」
管子拔出來後,外婆咳了好一陣子。咳出口帶血絲的痰,程嵐一下下地撫摸著她的後背。
還沒等別人開口,外婆先主動把兩隻手舉到眼前,攥拳張開,還把腳趾伸出被單,動了動。做完這些,她才對程嵐說:「嵐嵐,昨晚那飯好吃嗎?」 程嵐愣了下神,剛才因為心疼外婆,有點紅了眼眶,這一下耳根又跟著紅了。
第二天,外婆被從i轉了出來,住進一間精緻的單人病房裡,是老哈德遜專程打點的。病房門口的走廊上,外婆正扶著一架帶輪子的助行器,一步步地向前挪動。
她脖子上米白色的硬頸托還沒摘,但引流管昨天下午就拔掉了,右脖子那道刀口還貼著一條窄窄的敷料。
外婆身旁跟著兩個人,一個是程嵐,另外一個是穿著深藍色短袖制服的物理治療師,他正一手虛扶在外婆腰後的護帶上。
畢竟病人不能在床上躺得太久,這樣會導致身上容易長血栓,肺里也容易積痰。很多病人往往就是沒有好好做理療,躺在那裡躺垮的。
外婆同樣清楚這個道理,做起復健來,特別地積極主動。
程嵐伸手剛想去纏他的胳膊,便被他一把撥開了:「人家扶著帶子就夠了,你可莫添亂。」「外婆,腳底下感覺跟之前有什麼不同嗎?」
外婆甩開拖鞋,赤腳在地磚上試探地踩了兩下,傳來堅實的觸感。
「很踏實。」
她喜歡上這種感覺,赤著腳又往前走了一步。
「這以前吶,一腳踩下去,就跟踩在棉花上似的,心裡總是不踏實。可現在這腳底板是硬邦邦,曉得自己踩在哪裡嘍。」
程嵐將外婆的話翻譯給物理理療師,理療師聽後朝外婆豎了個大拇指。 外婆的嗓子還有些啞,吃東西也要慢慢來。早上的營養餐也分了好幾次才咽下去一些,她每吃一口,就得停一下。
林恩專門說過,這屬於正常現象。
前路手術需要把氣管和食管往旁邊撥開好幾個鐘頭,即使他們縮短了手術時間,但外婆畢竟年紀大了,術後嗓子啞、咽東西發緊……這都是多階段手術病人里的常見現象,幾周內就能好轉。
走廊盡頭的電梯門打開,林恩從裡面走出來,後面還跟著個人。
老頭子穿著件舊白大褂,口袋裡插著兩支筆,手裡還拿著個平板電腦。
老哈德遜停在距離外婆幾步遠的地方站住,仔仔細細地打量了她一遍。
「這才幾天啊,都能到處跑了?」
程嵐笑著把老哈德遜的話給外婆翻譯過去。
外婆也認真打量著這個美國老頭。這老頭子背已經有點駝了,可能是在手術台上彎腰彎的太久了,但眼睛還是很明亮,沒有那些老人的渾濁。
結合之前的交流,外婆的心裡有了數,這也是個看了一輩子病的好醫生。
老哈德遜把平板往腋下一夾:「程醫生,幫我翻譯一下,說我要給他做幾個檢查。在走廊做,反倒比病房裡更合適。」
「來,咱們先試試走直線,腳跟貼著腳尖,一步步向前走,不要扶助行器。」 程嵐第一時間看了看林恩,林恩主動走到外婆身邊,理療師讓開了位置。林恩一隻手護在外婆的腰側。外婆鬆開了助行器,右腳往前踏出第一步,腳跟穩穩地抵在左腳的腳尖上。然後是左腳,再接著又是右腳。
她就這樣沿著地磚的縫,一步步地向前走,走到第4步,身子晃了一晃,看得周圍人忍不住緊張。林恩的手才剛跟上去,她自己先就穩住了。
7步走完,外婆停了下來。
老哈德森忍不住說:「看來她知道我在做什麼檢查。」
脊椎受壓的人,掌管平衡和位置感應的部分神經最先會疲勞。手術前,外婆走路並不慢,但卻離不開拐杖。可現在不需要依靠拐杖輔助平衡,就可以自己走完7步,說明脊髓的相關神經已經有所好轉。然後老哈德遜又讓外婆再做了一次握拳張開,再握緊的測試。
外婆的成績更好了,這次是左手19下,右手16下,比之前又好了不少。
「最後一個了。」
老哈德遜把外婆的右手托起來,用自己的拇指和食指捏住她中間的指尖,在指甲蓋上一彈。外婆的大拇指不由自主地往裡勾了一下。
老哈德遜又換到左手,同樣彈了一下,左手的大拇指卻一動不動。
「看來右邊還有點問題,左邊已經完全康復了。」
術前,林恩就做過霍夫曼征的檢查,那時外婆兩邊都是陽性。現在一陰一陽了。
外婆聽完翻譯,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林恩朝她解釋:「您的神經已經被壓迫了太多年,現在剛做完手術,還需要一段時間恢復。快的話幾個星期就可以,慢的話需要一年以上。但以您的情況來說,肯定會好的。」
外婆朝他點點頭:「我曉得的,就跟秧苗插下去要緩苗一樣,急不來的。」
老哈德遜這才又把腋下的平板電腦拿出來,點開片子,遞到外婆眼前。
上面顯示的是術後,4節頸椎連著的後面那條白影已經往前挪了一大截,整整齊齊地貼在鈦板背後。原先被擠得只剩一條縫的椎管,現在也空出一圈。
聽著程嵐的解釋,外婆摸了摸自己的後脖頸,感覺從未如此地輕鬆。
老哈德遜把平板收回來,轉頭對林恩說:「小子,幹得漂亮。」
然後又對程嵐說:「程醫生告訴這位醫生,她恢復得非常好。」
程嵐給外婆翻譯:「他講,醫生,你恢復得很好。」
外婆有些愣神:「他喊我么子?」
「醫生啊。」
外婆在國內遇到不少大醫院的醫生,瞧不起自己是個赤腳醫生,覺得算不上他們的同行。
沒想到這到了美國,見了洋大夫,反而覺得自己也是個醫生。 外婆把腰杆挺直,對程嵐說:「你和他講,他是個好醫生。」
兩個老人隔著一架助行器對望一眼,算是承下了對方的認可。
「嵐嵐,你回去困一覺吧。」
程嵐沒想到外婆會突然說這個:「我還不困呢」
「你都3個晚上布沾床了,還跟我講不困,你眼底的青都變重了。」
「我……」
「到底誰是外婆啊?乖,聽話,快去。」
老哈德遜沒聽到程嵐的翻譯,但看著架勢就知道他們在說什麼。
「程醫生,你外婆在我的科里,我替你看著就好,不用擔心。」
「是啊,快去休息吧,明天給你放一天假,這是院長的命令。」林恩也補了一句。
「那我走了,誰給你們翻譯啊?」程嵐還是不太想走。
兩位老人同時轉頭看向林恩。 林恩夾在中間,突然明白他們是想支開程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