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人心隔肚皮
趙嬤嬤平日裡對她總是笑眯眯的,可今天,她的臉色卻陰沉得可怕。
「大小姐,夫人請您去一趟宗祠。」
「宗祠?」
洛芷煙心裡「咯噔」一下。
在洛家,宗祠是供奉列祖列宗的地方,也是執行家法的地方。平日裡除了祭祖,極少開啟。一旦開啟,往往意味著發生了大事。
難道……是父親又惹母親生氣了?
洛芷煙的第一反應就是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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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竟,父親洛雲山雖然官拜尚書,但在家事上卻有些糊塗,偶爾也會犯些「男人都會犯的錯誤」。
之前就曾發生過一次,父親將一個外室帶回家中,被母親發現後,母親大發雷霆。
那一次,母親發了雷霆之怒,甚至請出了家法,連老太爺的牌位都搬出來了。父親跪在宗祠里,被母親罵得狗血淋頭,最後那個「頭牌」聽說被活活打死,扔到了亂葬崗。
雖然洛芷煙當時年紀小,不知道「頭牌」是什麼,也不知道父親到底做錯了什麼,但那種壓抑恐怖的氣氛,卻讓她記憶猶新。
「嬤嬤,是不是父親他又……」洛芷煙試探著問道。
趙嬤嬤看了她一眼,眼神有些複雜,既有憐憫,又有嘆息。
「大小姐去了就知道了。」
趙嬤嬤沒有多說,只是催促著洛芷煙快走。
一路上,洛芷煙發現府里的氣氛格外詭異。
平日裡見到她都要熱情行禮的下人們,今天卻一個個躲躲閃閃,眼神古怪。有的在竊竊私語,見到她來了立刻閉嘴;有的則是用一種同情甚至幸災樂禍的眼神看著她。
這種感覺,讓洛芷煙如芒在背,心裡那種不安的感覺越來越強烈。
終於,到了宗祠。
厚重的朱漆大門敞開著,一股濃郁的檀香味混合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肅殺之氣撲面而來。
宗祠內,燭火通明。
列祖列宗的牌位高高在上,冷漠地注視著下方的一切。
母親林若玉端坐在太師椅上,臉色鐵青,手中端著茶盞,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父親不在,只有管家誠伯束手立在一旁。
誠伯是府里的老人,歲數比父親還大兩歲,是父親最信任的心腹。他平日裡對洛芷煙極好,可此刻,他看向洛芷煙的眼神也充滿了無奈。
「女兒見過母親。」洛芷煙規規矩矩地行禮。
「起來吧。」林若玉冷冷地指了指跪在祠堂中央的一個身影,問道:「煙兒,你看看,這個人你認不認識?」
洛芷煙順著母親手指的方向看去。
祠堂中央,跪著一個人。她衣衫凌亂,髮髻散開,臉上還帶著淚痕。
更讓她震驚的是,那人身上穿著的,竟然是一件紅色的絲綢衣裳。
那鮮艷的紅色,在莊嚴肅穆的宗祠里,顯得格格不入,甚至有些刺眼。
那是……「鳳血絲」!
是她送給鵲兒的那匹珍貴布料做的衣服!
「鵲兒?」
洛芷煙失聲叫道,快步跑上前去。
跪在地上的女子聽到聲音,身子猛地一顫,緩緩回過頭來。
雖然頭髮凌亂,妝容有些花,臉上還帶著淚痕,但那張熟悉的臉龐,正是洛芷煙找了一晚上的貼身丫鬟——鵲兒。
只是此刻的鵲兒,與平日裡那個素麵朝天、乖巧懂事的模樣大相逕庭。
她臉上塗著厚厚的脂粉,嘴唇點得殷紅,眉眼間畫著嫵媚的妝容。身上那件紅色的絲綢衣裳,剪裁得極為大膽,領口開得很低,露出一片雪白的肌膚,甚至還能看到裡面繡著鴛鴦戲水的肚兜。
這哪裡還是那個清純的小丫鬟?分明就是一個精心打扮、準備去勾引人的妖精!
「小姐……」
鵲兒看到洛芷煙,眼中閃過一絲慌亂和羞愧,下意識地想要遮擋自己暴露的肌膚,卻又不敢亂動。
「這是怎麼回事?鵲兒,你怎麼會在這裡?你為什麼要穿成這樣?」
洛芷煙腦子裡一片混亂,完全無法理解眼前發生的一切。
她轉過頭,焦急地看向母親:「母親,這是不是有什麼誤會?鵲兒她……」
「誤會?」
林若玉冷笑一聲,將手中的茶盞重重地磕在桌子上,發出「砰」的一聲巨響。
「煙兒,你到現在還護著這個賤婢?」
林若玉恨鐵不成鋼地看著自己的女兒,眼中滿是失望和冷意。
「你問問她自己,昨晚她都幹了些什麼好事!你問問她,穿成這副騷浪賤的模樣,深更半夜摸進你父親的書房,是想幹什麼!」
「什麼?!」
洛芷煙如遭雷擊,整個人僵在原地。
摸進父親的書房?
穿成這樣?
這幾個詞組合在一起,哪怕她再單純,也明白意味著什麼。
「不……不可能……」洛芷煙拼命搖頭,不敢置信地看著鵲兒,「鵲兒姐姐,你告訴我,這不是真的!你是去給父親送東西的對不對?你是被冤枉的對不對?」
鵲兒低著頭,死死咬著嘴唇,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掉,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冤枉?」
林若玉冷哼一聲,目光如刀鋒般掃過全場。
「誠伯!你來告訴大小姐,這個賤婢到底做了什麼!」
誠伯!
洛芷煙一臉希冀地看向站在母親身邊的誠伯。
一直站在一旁,沉默不語的管家誠伯嘆了口氣,走了出來。
誠伯是洛尚書的心腹,看著洛芷煙長大的老人,平日裡最是慈祥。可此刻,他的臉上也滿是嚴肅與無奈。
他歉意地看了洛芷煙一眼,對於大小姐求助的目光,他也只能硬著心腸視而不見。
「大小姐……」誠伯的聲音有些沙啞,在空曠的宗祠里迴蕩。
「昨晚老爺在書房處理公文,一直忙到深夜。大約子時三刻,這個叫鵲兒的丫鬟,端著一盅參湯來到了書房外。」
「守門的侍衛認得她是大小姐您的貼身丫鬟,以為是大小姐派來給老爺送宵夜的,便沒有阻攔,放她進去了。」
說到這裡,誠伯頓了頓,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鵲兒,眼中閃過一絲鄙夷。
「誰知,這賤婢送藥是假,勾引老爺是真!她竟在藥膳中私自添加了催情之物,甚至……甚至在老爺面前寬衣解帶,言語放蕩,意圖攀龍附鳳,上位做妾!」
「轟!」
洛芷煙只覺得天旋地轉,腦中一片空白。
她想起了這半年來,鵲兒對她的種種好。
那些溫柔的安慰,那些貼心的照顧,那些「喜歡你」的承諾……
原來,全都是假的。
全都是為了利用她,為了爬上父親的床。
她把鵲兒當姐姐,鵲兒卻想當她的二娘。
這種被至親之人從背後捅了一刀的感覺,讓年僅七歲的洛芷煙第一次體會到了什麼叫「萬箭穿心」。
「不……我不信……」洛芷煙臉色蒼白,嘴唇顫抖,「父親……父親他……」
「哼,算你父親還有點良心,沒被這狐媚子迷了心竅!」林若玉冷冷地接過了話茬,「你父親當場大怒,將這賤婢踹翻在地,呵斥她滾出去!」
洛尚書雖然風流,但對自己的名聲和地位卻極為看重,至少從不吃窩邊草。
「門外的侍衛聽到動靜衝進去,才發現這賤婢竟然……竟然不知廉恥地抱住你父親的大腿,哭著喊著求老爺收了她,哪怕做個通房丫頭也願意!」
「當時書房外還有好幾個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看得真真切切!人證物證俱在,她還有什麼可抵賴的?!」
林若玉越說越氣,指著鵲兒的手都在發抖。
「我洛府待你不薄!煙兒更是把你當親姐姐一樣看待!你吃穿用度,哪一樣不是最好的?甚至連這身『鳳血絲』,都是煙兒省下來給你的!」
「可你呢?你就是這麼報答她的?!」
「兔子還不吃窩邊草!你竟然把主意打到了老爺身上!你是想爬上枝頭變鳳凰?還是想踩著煙兒的臉面往上爬?!」
面對林若玉的質問,鵲兒終於崩潰了。
她猛地抬起頭,滿臉淚水,卻透著一股歇斯底里的瘋狂。
「是!我是想往上爬!那又怎麼樣?」
鵲兒尖叫道,聲音尖銳刺耳,完全沒了平日裡的溫順。
「憑什麼?!憑什麼同樣是人,你生下來就是千金大小姐,錦衣玉食,被人伺候!而我生下來就是賤命一條,就要伺候人,就要看人臉色?!」
她轉過頭,死死盯著洛芷煙,眼中不再是平日裡的寵溺,而是濃濃的嫉妒和怨毒。
「小姐,你說你對我好?是,你是對我好!可那種好,就像是在施捨一條狗!」
「你高興了,就賞我點東西;你不高興了,我就得變著法子哄你!你把不要的衣服給我,把不吃的點心給我,我就得感恩戴德,就得跪下來謝恩!」
「這件『鳳血絲』……」她扯著身上的紅衣,笑得悽厲,「多漂亮的料子啊!可穿在你身上是錦上添花,穿在我身上就是僭越!就是笑話!」
「我不甘心!我不甘心一輩子做個丫鬟!我也想做主子!我也想被人伺候!我也想穿最好的衣服,吃最好的東西!」
「只要老爺收了我,我就能翻身!我就能擺脫這賤籍!我就能……」
「啪!」
一聲清脆的耳光聲響起,打斷了鵲兒的咆哮。
林若玉不知何時已經走到了她面前,狠狠地給了她一巴掌。
這一巴掌極重,直接將鵲兒打得嘴角流血,半邊臉瞬間腫了起來。
「賤婢!死到臨頭還敢嘴硬!」
林若玉氣得胸口劇烈起伏,眼神冰冷得像是在看一個死人。
「你想做主子?好啊,本夫人今天就成全你!」
她轉過身,對著誠伯冷冷下令:
「請家法!」
「勾引家主,背主忘恩,按家規,當杖斃!」
「這種背主求榮、敗壞門風的賤婢,洛府留不得。」
「杖斃」二字一出,鵲兒眼中的瘋狂瞬間變成了恐懼。
她癱軟在地,渾身劇烈顫抖,像是一灘爛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