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白羊(下)


  第76章 白羊(下)

  劉乘當然不是跟桓虔一見如故,他確實天然的更喜歡跟這些勁卒打交道,喜歡在這個士人清談為主流的社交場合里找不搭界的人,但同時,他也確切的是在燒冷灶。

  昨晚上他就意識到不對了,桓虔不該在這裡的,因為他是桓豁的庶長子,而桓豁人在荊北好好的做方鎮呢,桓秘、桓沖家就在江陵,當然要帶著孩子過來過年,可桓虔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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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過年的不跟著爹,反而帶著幾個弟弟跟著伯父?你又不是跟我們仨一樣,在荊州算是沒爹的孩子。

  然後尋帶路上廁所的使女一打聽才曉得是怎麼回事一桓虔年年過年都在他伯父這裡,因為他真是個沒爹的孩子,或者說現在他還不是他爹的孩子。

  這話聽起來奇怪,其實就是說雖然桓溫、桓豁這兩個最重要的桓家人都很喜歡桓虔,桓虔自己也爭氣,任勞任怨的去當勁卒,但這廝出身太低了,以至於到現在都沒能正經在桓家宗牒文上列名。

  至於為啥,使女不敢說,劉乘倒是敢猜。

  從年齡上推斷,桓豁有這個兒子的時候,自己也未成年,所以很可能就是剛發育時不懂事,然後仗著身份隨便跟哪個身份特別低微的女性發生了關係,這就導致這個兒子幾乎是一個醜聞般的存在。

  甚至,桓豁的孩子多的有點過頭,現在就已經十三四個了,其中嫡出的才倆,可見某位桓家支柱在某方面真的是很強力。

  唯獨桓家可是正經士族,哪怕祖上一度是刑家,可到了桓溫他爹那時候也是正經江左名士了,所以後面的倒也罷了,這個跟他小叔叔都只差了個位數的庶長子就顯得格外尷尬,不得不常年放在外面。

  至於說,誰能讓桓溫、桓豁兄弟都想承認卻沒辦法公開承認桓虔身份,那就更不用說了。

  桓溫自己都怕老婆,而他幾個弟弟娶得也都是高門大戶,比如桓沖第一個妻子是琅琊王氏出身,早死後現在的妻子是潁川庾氏出身,而桓豁妻子聽說姓孔,應該是桓溫母族那邊的親戚,那就更有說頭了。

  這真沒辦法,所以,堂堂桓氏三代目前唯一得用,而且據劉乘所知是在荊北那邊率領唯一一支精銳近衛騎兵的存在,竟然過年都只能躲開自己家。

  那麼,為什麼不燒這個灶?反正大家一塊過年,本來就該社交的,你價值最高,又被家人排斥到孤苦伶仃的,還是我最喜歡的勁卒,年齡還相當,我當然要來撫慰你的心靈。

  桓熙當然也可以燒,但問題在於,你把自己整個燒了,人家也未必在意啊?

  所以,燒灶是要講究一二的,首先還是要一見如故,要真情實意,這真不開玩笑。

  真情實意、一見如故最好,比如郗超嘛,但可遇不可求;有切實共同經歷或者愛好次之,比如傅洪跟羅友,他是真喜歡跟羅友去吃飯,沒那麼多事,認認真真啃東西多好,真以為誰喜歡不吃飯在那裡講《莊子》啊;然後才是燒冷灶,比如桓歆跟桓虔;最後是你一眼看中人家才能和地位,又覺得能結交所以刻意結交的————比如桓沖跟鄧遐,包括桓虔也算其中之一。

  這也真不丟人,別說的好像竹林七賢、上巳六十三人都是什麼精神友人一般,大家誰不懂啊?郗超跟王坦之那叫友人啊?王羲之跟王述這都四大金剛級別的,都要撕破臉了。

  既然來了荊州,好湊個皮包八友啥的,跟竹林七賢比劃一下。

  二人閒聊了一陣,便又湊進去,結果裡面氣氛意外的還不錯————劉阿乘看了一會才明白,原來,桓溫自家曉得自家事,雖然是「士人高門」,但偏務實的家風下清談水平確實不高,所以他這次家庭集會專門搞了個淘汰賽制度,讓家裡的晚輩們一對一,勝者拿蜀錦,敗者晚上罰酒。

  淘汰賽下,誰還在意絕對水平高低?

  大家都看菜雞互啄、敗者食塵了。

  你還別說,劉阿乘雖然一如既往的聽不懂————要知道,他現在還沒通《莊子》呢————

  但也看的津津有味。

  不過,等到第一輪淘汰賽結束,眾人準備進入第二輪的時候,也不知道是時間差不多了,還是桓溫早就看穿了自己這些子侄的水平,卻是直接大笑擺手:「算了算了,別再分勝負了,你們再怎麼天花亂墜,這般下去決出勝負來,最後那人不還是要跟嘉賓撞上,然後被他一番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給輕易掀翻了?到時候丟人的可就是你們所有人了,不如到此為止,你們回去更衣,準備晚宴來罰酒,這樣還能留個體面!」

  一眾桓氏子弟當然有不服氣的,但也有有自知之明的,何況老頭桓既開了口,下面子侄又能如何?

  便都紛紛起身告退,去更衣來赴正經年節宴會。

  何況按照風俗,這年頭已經有了守歲的習慣,晚上這一頓,估計要耗到後半夜,酒肉歌舞,吟詩清談,指點江山,怕是都少不了的。下午這一場,只是個開局的樂子罷了。

  所以,即便如此,氣氛還是比較歡快的。

  劉乘抓緊時間,趁機將幾個皮包送了出去,除了桓沖比較驚訝外,其餘三位倒也坦然,當然,可能桓歆是沒把這個當回事。

  送完包,回到住處,才曉得更衣竟然是字面意義上的更衣,因為早有侍女送來整套的新衣,而且是大家俗稱的蜀錦所制。

  蜀錦的特色,其實並不在材質,而是優秀的染色工藝和複雜的織造圖案工藝,形成了這年頭少見的彩色圖案錦緞,其工藝早在前漢時期就已經很知名了,到了漢末時分大量關中流民進入蜀地,使得蜀錦織造工藝又上一個台階,後來連番戰亂,都沒有阻擋蜀錦的進一步崛起。

  而其中最好的那種,乃是桓溫身上那種金絲銀線級別的蜀錦,尤其是他那件著名的大披風,望之金碧輝煌,讓人一下子就曉得,這是平了成漢的桓公。

  至於劉乘身前這件,雖然跟桓溫那幾件沒法比,可也是難得的多重彩花經織錦袍,足夠震懾土包子了。

  只能說,雖然是一如既往的沾了郗超的光,但桓溫也是真大方,不像某些人,只能借花獻佛送個包,還得搞限量。

  「我要穿上嗎?」劉乘回頭來看羅友。「若是穿上,待會一起進去的時候會不會顯得先生你過於顯眼了?」

  「你若不穿,咱們倆一起更顯眼。」羅友無語至極。「趕緊的吧,我吃完羊肉就走,晚上還要跟老妻大兒一起守歲呢。」

  劉乘這才換好衣服,便與羅友一起出門,然後先匯合郗超和傅洪,這兩位曉得羅友是來吃羊肉,雖然不是很理解,但到底是見過對方吃魚的,卻也足夠尊重。

  來到堂下,桓府管事雖然看到了一眾錦衣少年中唯一的一位布衣老頭,但也不敢去攔。反而只能在劉乘當眾的招呼下,著人給這位加了桌案。

  片刻後,眾人大略按照之前的排序挨個落座,然後酒水、菜餚如流水般擺到跟前,眾人還在桓秘的號召下一起飲了一杯,這個時候,宛若蜀錦裹著猴子一般裝扮的桓溫方才出場————好在這一次是年節,天沒那麼熱了,他老人家想怎麼穿就怎麼穿。

  桓溫既到,下方眾錦衣子弟一起起身恭賀,其人尚未落座就看到末尾的羅友,雖然覺得荒誕,卻也沒多說什麼,反而是坐下後從容祝詞,先飲酒,再罰下午敗落的子弟,接著上歌舞。

  但來不及看舞蹈,那邊就有人下來,喊羅友過去。

  劉乘不敢怠慢,趕緊跟著對方一起起身,去見桓溫。

  「宅仁這個時候過來,可是有什麼軍國急事?」桓溫看到劉乘也跟過來,愈發疑惑,但還是認真詢問。

  「不是。」羅友乾脆利索。「聽說桓公這裡有白羊肉,我生平未吃過,又曉得御龍在這裡,所以今日專門喊他出去,帶我進來吃肉。」

  劉乘則乾脆行禮低頭,以作請罪之態。

  饒是桓溫對自己這個幕屬也算是有些了解,此時也不禁發懵,半晌,其人看了看羅友,又看了看劉乘,也只能扭頭去叮囑身邊人:「待會給宅仁多上一份白羊肉。」

  羅友大喜,立即要行禮致謝。

  而桓溫卻連番擺手,然後可能是本著對方來都來了他喊都喊了的態度,復又將朝廷再度不許自己北伐以及自己準備明年在武昌閱兵的事情講了一遍,然後來問:「宅仁以為如何?」

  「眼下也沒什麼法子了。」羅友斂容平靜做答。「若明公放不下建康,就只能如此。」

  桓溫滿意點點頭,然後忽然又低聲再問:「可是荊州士民不會覺得我此舉像王敦嗎?

  繼而憂心我真的東進?」

  「荊州士民肯定會想到王敦。」羅友面色不變。「但那又如何?」

  桓溫默然,只能再度擺手,讓兩人下去了。

  看得出來,桓溫的肚量倒是毋庸置疑,而這件事情對於整個宴會來說也只是小小插曲,不值一提。

  羅友跟劉乘回到座位,很快果然有白羊肉送到,劉乘也開始吃————味道確實不錯,比較嫩,而且膻味也少,比在江左吃的羊強了不止一個檔次,但也僅此而已。

  甚至,他覺得做法不太對,放了太多佐料。

  旁邊桌子上,羅友放開來吃,卻幾乎是風捲殘雲,吃完一碗,還有一碗,多加的那份羊肉也吃完,猶然在回味。

  「這麼好吃嗎?」慢慢吃完的劉乘不免好奇。

  「當然好吃。」羅友認真道。「生平未曾吃過這般好羊肉,你難道覺得不好吃?」

  「不是不好吃。」劉乘認真解釋道。「只是覺得本可更好吃————一來,肉還是不夠嫩,我懷疑是送來的羊還算小,但送到這邊又放到過年,也長得老了,而且飼料也變了,自然會影響味道,再加上部位不一樣,羊腿、羊排、羊肩為上,咱們吃的只是羊脊;二來,做的法子不好,最好的法子是切成塊後小火慢煮,但這邊煮的明顯用了大火,也不該加這麼多佐料,喧賓奪主。」

  羅友聽完以後張口欲言,卻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不止是他,旁邊傅洪跟郗超也早早詫異扭頭來聽,看他眼神也覺得奇怪。

  「別人倒也罷了,懷之難道不曉得?」劉乘絲毫不管,只反過頭來詢問。「你祖地泥陽一帶的白羊肉應該是天下最好的所在。」

  傅洪不由搖頭:「我記事起就在河北,稍微大一些在河南地,哪裡吃過祖地的羊?倒是阿乘你,竟然吃過白羊肉,這才難得。」

  眾人都感慨不已,羅友更是搖頭感嘆:「你還不如不說,畢竟此生都怕吃不到你說的那種白羊肉了,徒勞掛念。」

  說完,開始竟有些悲憤之態,只悶頭去吃蒸雞、炙魚和燉豬肉。

  劉乘本想說若是北伐成功了,就能吃到,但此時卻也曉得自己失言,乾脆也低頭來認真享用晚宴,倒與那些被歌舞吸引而且頻頻飲酒的諸桓子弟形成對比。

  晚宴進行的很順利,這本來就是桓氏自家的年節宴會,幾百上千個人伺候幾十個人也不可能出什麼事情,羅友來蹭飯已經算是了不得的場外因素了,何況羅友認真吃完一餐,就乾脆利索的直接撤了。

  因為對方到底喝了幾杯,劉乘便親自送出去,一直送到家門口才順著空無一人的街道折回,這一來一去耽誤的時間足夠多了,故此,等他回來的時候,宴會已經進入另一個環節了。

  也就是自由宴飲的環節,大家端著酒到處找熟悉的兄弟長輩敬酒閒聊。

  但又不是單純的喝酒閒聊,主要是因為桓溫還在上面坐著呢。這些晚輩去敬酒,趁機求個什麼事情,大年底下的,十之八九會成,而桓溫能答應的事情,一般就能直接涉及到前途了,更顯珍貴。

  所以,這些參與宴會的桓氏男丁,尤其是那些年歲差不多的侄子,與其說是趁機如何,倒不如說是按照順序挨個上前去許願。

  一開始還好,畢竟那些侄子年紀都不大,而他們的出仕、婚姻本就是桓溫應該留意的正事,所以上去的人多半是笑著上去笑著下來,少部分如桓虔這樣的,上去敬酒,大概曉得難處,什麼都不說,桓溫還主動拉著對方手安慰。

  氣氛好極了。

  甚至劉乘進來的路上也看的清楚,就連那些桓府的奴客們也輕鬆了不少,內內外外都在趁機吃飯說笑,還有人明顯被賜下酒肉,吃的噴香。

  原以為會就此耗下去,耗到夜間就算了。

  但很快,一場意想不到的衝突忽然就出現了一在場的第二人,也就是桓溫的四弟桓秘帶著醉意上去,不知道跟自己兄長說了什麼,卻引得桓溫大怒,當場拍案,讓他滾出去。

  眾人措手不及,堂上幾乎是登時便鴉雀無聲。

  而桓秘憤憤不平,走到堂前,復又忍耐不住,回頭以對:「大兄,你讓二兄、三兄各據一方,輪到我,竟連個益州刺史都不能得嗎?」

  桓溫明顯也是喝多了,不管不顧再度當眾拍案:「這是什麼得不得的事情嗎?都督梁、益這種大事,你便是想要,也該正經跟我商量,咱們細細討論得失,你如何施政,我如何安排人手輔佐你,將來出兵你如何呼應我。結果你趁著我現在酒醉,在年節的時候當著孩子們的面過來請求,是什麼意思?還不是你自己都曉得,去都督梁益是你本人私心,於咱們家無大用,我本來也不想安排,所以心存僥倖,借勢來拿捏我這個大兄?!」

  桓秘被當場戳破心思,羞憤難當,不敢再多說什麼,直接轉頭出去了。

  其餘人不好動彈,只有桓沖趕緊起身去追。

  這二人既走,原本還一片和諧的堂上愈發惴惴不安,尤其是桓秘的兒子們也在,各自惶恐難安。

  劉乘本來坐在桓虔這裡,對面郗超則正與桓濟並座飲酒,此時二人本能隔空對視一眼,後者努嘴示意,以作詢問,而前者卻先在桌案上輕輕擺手,示意再看一看。

  果然,桓溫見到自家弟弟們先後離去,一時沮喪莫名,不由扭頭來看堂下,主動對諸子侄來言:「有些事情,你們這些後輩也該曉得,我十五歲的時候,你們祖父就被賊人弒殺,而我枕戈待旦,十八歲剛一長成就為你們祖父報了仇。到了你們小叔這個年齡就登堂入室做了僑立的琅琊內史,結果卻忽然又蹉跎八年,才有機會參與軍事。於是我咬緊牙關,日夜不輟,靠著軍功和時運終於接管荊州,那時候不過是三十三歲,大家都說很好了。可我只是稍微準備了兩三年,便迅速起兵伐蜀。伐蜀既成,外人又都說我功業已成,咱們桓氏已經得了大富貴,再不該計較什麼了,可我這兩三年間還是日夜憂嘆,一心一意籌備北伐之事。

  「為什麼?

  「因為我知道,歲月太容易蹉跎了,年歲太容易老去了。只要你稍微懈怠一二,這天下事就如流水一般過去,你的年紀也如莊子所言白駒過隙一般,忽然就過去了————這是我年輕時的教訓!

  「今日是年節,明日就是新年,南北計算年齡的說法不一樣,若按照北方的虛齡來算,我馬上就是四十歲的人。四十不惑,五十而知天命。我這般辛苦,求的是什麼?咱們桓氏到了這個地步,若不能再進一步,豈不可笑?

  「而你們穆子叔父根本不曉得我的苦心與志向,只看著眼下咱們勢力大,就想著分餅子一般拿去一塊————我今日發怒,不是不捨得給他什麼益州,我若不捨得,如何會讓你們二叔、三叔分居方鎮?我是憤恨他根本不曉得我的志向!不曉得我的苦心!你們二叔在江州,是為我籌備糧草軍械,三叔在荊北,是為我防備北方,而我一旦要北伐,本來需要他來替我守家的,他明明知道我的意思,卻還要什麼益州梁州,這算什麼?」

  說完這話,其人竟然涕淚交加而下,只拿自己那貴重蜀錦衣服來擦拭,好像受了多大委屈一般。

  而堂下諸桓,根本無人敢吭聲,更無人敢上前勸解。

  劉乘心情複雜,隔了片刻才回過神來,朝郗超點了下頭,後者隨即起身,昂然拱手以對:「桓公這是說的哪裡話?四將軍雖然一時糊塗,但桓氏其餘諸位卻都曉得利害,何況桓氏人丁興旺,滿堂皆是英俊,將來後繼者不乏,而桓公本人既已不惑,自當率領諸桓,向天命而起,奮力而為才對。」

  桓溫聞言抹去眼淚,勉力來笑:「讓嘉賓看笑話了,若子侄中有一二人能有嘉賓十一之才,我也不至於這般沮喪,可惜,你之前便成婚了,否則咱們再托骨肉至親,那就再好不過了。」

  這話說的,聽到老婆來信恨不能飛回去的郗超都尷尬起來了,看來桓溫是真喝多上頭了,否則如何這般真情流露?

  「且不說諸位郎君年少,將來成就不可限量,只桓公本人也春秋正盛,當此局勢,正如嘉賓所言,當奮起而為,就在自家手裡了斷這天下紛擾才對。」劉乘無奈,也只好起身拱手來勸。「所謂大丈夫生於天地間————那個————那個時運在上,鎧甲在前,功勳在腳下,天命亦當自取,桓公明明早就有這個決意,又何必憂憂慮慮,於席中坐嘆呢?」

  桓溫再笑,以手隔空指點劉乘:「昔魏武有言,生子當如孫仲謀,我這幾個孩子若有你劉御龍的本事,還真就可以緩緩圖之了————也罷,且聽你一言,振作起來。」

  說著,其人吩咐門前早就久候的家人管事:「重新換過席面,再上歌舞,今夜正要通宵達旦。」

  門前管事不敢怠慢,趕緊去做安排。

  劉乘坐回來,心中無語————郗超起來勸你,你就真情流露,可惜對方已經結婚了,輪到我就是生子當如孫仲謀,就不敢提女婿了?你沒有合適的女兒難道還缺合適的侄女?反惹得你幾個兒子平白看我不爽利!

  白瞎了我看你感慨時光還有兩三分震動呢!

  再一回頭,看到堂外滿府騷動,那些侍女奴客如流水般湧出來,匆匆來做布置,哪裡不曉得這些人都是剛剛扔下飲食歡笑,連年都過不得呢?

  就更後悔勸上面虛歲四乾的老頭了————有本事你哭一夜?

  我是哭一夜的分割線太祖在荊州,為公周全,上下為之贊,為私,雖一飯難與人共,相友者唯郗超、傅洪、羅友、桓沖、桓歆、桓虔、鄧遐而已。遐曾獵蛟取皮贈太祖為鞍,太祖裁其餘料為公文包者八,一一與之,後人號為分蛟八友。

  ——《江左春秋記》.齊裴松之永和六年,逢年節,桓公大集子弟與諸幕下江左遊宦者於江陵。初甚歡樂,至晚間,度新年至,公酒醉,忽大垂涕。

  左右不解,公哀嘆曰:「依北方風俗,明日年四十矣,雖不惑於心,然天命何求?」

  太祖在座,昂然舉樽對曰:「大丈夫生於天地間,時運在上,鎧甲在前,功勳在腳下,天命亦當自取,明公既心中不惑,復何嘆天命耶?」

  公斂容,舉杯屬之:「生子當如孫仲謀。」

  又贈錦袍,乃著人更酒席,上舞蹈,宴飲歡樂,通宵達旦。

  《世說新語》.豪爽第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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