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執射賦詩(上)


  第86章 執射賦詩(上)

  雖然只是小組賽,但劉泓這一箭過於精彩,直接引爆了全場。

  等對方又在場內馳騁了一圈,出盡了風頭後,桓溫立即喊上來親自持大筋賜酒,詢問對方出身經歷,而那劉泓竟然背著那個錦袍當做披風一般不鬆開,只半跪在台地上,細細告知————這下子,所有人都知道,這廝可不光是得了彩頭那麼簡單,而是這位寒門出身的幢主竟然要借著這一箭直接跨過對他們來說最難的一個階級了。

  什麼叫做三軍奪彩?

  這就是字面意義上的三軍奪彩。

  這下子,不光是其餘參賽者摩拳擦掌,鄧遐、桓虔等人也都棄了台上高座,提前去做準備。

  而接下來的比賽,不能說不夠精彩,但有劉泓這一箭,還真就差了三分氣勢,尤其是第一輪最後幾組的時候,甚至出了點事故起風了,奪錦的難度忽然就上去。

  好幾個小組到最後都沒有射下錦袍。

  好在劉阿乘早早布置了保底手段,在其餘幾棵柳樹下面豎了正常的箭靶子,箭靶子前掛著銅錢之類的東西,只要是前四名射中,也能完成小組賽晉級,下一輪再來唄。

  實際上,若非如此,前幾個小組都先爭錦袍的話,反而沒法推進比賽流程了。

  

  當然,也有比較有心思的,比如那個薛珍,劉乘之前委實沒看出來這廝這般狡猾務實,他算計好規則後,也不爭那個錦袍,就是老老實實射箭靶,銅錢一響,果然成功搶到了第一輪本組十六進四的名額。

  鄧遐則是藝高人膽大,愣是在已經有三個人射了箭靶晉級的情況下,從容再跑一圈,然後一箭射下錦袍,成為第一輪淘汰賽後半程最亮眼之人。

  唯獨桓虔倒了大霉,他本就不擅長射箭,只是近戰搏殺出名,偏偏也不屑於去射銅錢,非要射錦袍,就是要在大伯面前爭個響亮,數圈之後,還在路上跑呢,同組的武夫可不會一直慣著他,學乖了以後趁著他在外面跑圈,直接紛紛去射箭靶,四個晉級名額一過,隔空就把桓虔淘汰了。

  眼看著這位要發脾氣,怕出事的劉乘趕緊親自下去拽,好說歹說拽上來,然後桓溫竟然還在那裡拍著桌案笑自己侄子,生怕對方不鬱悶一樣。

  等到了第二輪淘汰賽,水平陡然上了一截,畢竟來這裡最差也是能射個固定靶的,再加上風停,這次懸掛上去的新錦袍幾乎全在三四圈內被射走。

  隨著日頭明顯偏西,經過十六進四的第一輪八場,八進四第二輪四場後,第三輪開啟的時候,原本各地各部推選出來的一百二十八名軍官此時只剩十六人,兩組了。

  很多實力派選手則徹底顯露無疑,其中鄧遐、劉泓俱是兩錦,最為突出,尤其是在薛珍這種兩輪箭靶選手的襯托下,就更是矚目。

  眼看著這一輪還沒結束,上面觀賽的眾人,尤其是那些淘汰後被喊上來喝酒的百來號軍官已經公開聚賭了,對此,桓溫非但沒有制止,甚至主動棄了荊州之主的體面,讓桓虔過去,替自己壓了劉泓一百金!

  估計是覺得這番比賽只花了十幾套錦袍而已,彩頭不足。

  我桓征西大方的很!

  桓溫既然賭了,其他人不好不賭,孫盛、郗超、習鑿齒等有錢人也都紛紛下注,劉阿乘都賭了一萬錢,也壓劉泓————因為他和桓溫以及大多數人一樣,覺得鄧遐大概率更勝一籌,尤其是下注前第三輪已經結束,而劉泓在沒有風的狀態下數箭不中,儼然疲憊,然後錦袍竟然被同組的桓豁愛將高武搶下,逼的他只能匆匆射箭靶晉級。

  而鄧遐這邊依舊從容奪錦。

  所以,所謂賭博,無外乎是大家一起給這些被淘汰的軍官們送錢嘛,當安慰獎了。

  信不信,真要是萬一最後一場劉泓爆冷勝了,桓溫也肯定先把這些錢全都收上來,算自己勝的,等這些人委委屈屈的時候,把他看開心了,然後再一推,全部又賞還給這些賭狗。

  進入決賽,移除箭靶,所有人注意力都放在鄧遐、劉泓、高武三人身上的時候,看爽了的桓溫已經提前喊劉乘問下一步流程的要害了。

  「集射不是什麼重要環節,與其說是比賽,不如說是有身份能射箭的士族做表演,用來調諧文武的意思————」劉乘認真解釋道。「非要說特色,就是集射環節場地狹小,不適合觀賽,這個時候又還沒有設宴吟詩,正適合大家私下走動交流。照理說,明公此時應該端坐上方,召見之前射柳和集射的優勝者,或者出彩者,包括遠道而來者,予以撫慰。」

  「原來如此。」桓溫恍然。「正是要打亂次序,方便交流?」

  「是。」劉乘認真建議。「屆時魚龍混雜,還有流矢,明公就不要貪圖熱鬧了————」

  「你想得仔細,我就不動了,且去。」桓溫原本已經擺手讓對方離去,然後忽然想起一事,復又來問。「願意參加集射的士大夫多嗎?」

  「不多。」劉乘認真以對。「多是將門傳承為了自詡家門士風來參加,高門士族子弟來參加的反而不多————所以我之前冒昧請了嘉賓、三郎君阿武跟我一起參賽,我們三個都未滿十八,沒有顧慮,還請阿武郎君尋了不少少年參賽。此外,還喊了十幾名年輕令史去成人那裡湊數。」

  「有心了。」桓溫點頭。「不錯。」

  劉乘遲疑了一下,一時沒有走的意思。

  桓溫本來今日極為滿意,從頭到尾都讓他舒坦爽了,已經決定每年都要搞這個了,但此時見到劉乘這個表現,幾乎是本能的一慌,就怕對方又給他從那個蛟皮包里摸出來一章《通俗三國演義》。

  但想來想去,對方都沒道理這個時候送這個,便強壓不安來問:「還有什麼事嗎?」

  「屬下冒昧一問。」劉乘盯著對方道。「相較於集射,下午的賦詩也是重頭,照理說明公見慣了這種場面,無須多言————但今日咱們武德充沛,雖無大風起亦有守四方猛士匯集,別的士大夫倒也罷了,桓公有沒有《大風歌》做預備?」

  桓溫左右環顧,看到大家都在盯著下面,只有寥寥幾名近臣時不時來瞥這裡,便要低聲告知對方無須擔心,他肯定提前打了小抄。

  然而,順著對方話一想,他還真就心虛了,因為他準備的是典型的玄言詩好不好?那種東西,到底是跟著談玄論道來的,擺出來無妨,可要說算什麼符合我大晉新時代武德的《大風歌》,那就是笑話了。

  一時之間,其人竟然神態閃爍起來。

  劉乘心知肚明,卻大著膽子將一個摺疊好的小紙條遞了過去,然後轉身離去。

  桓溫趕緊打開,卻見是硬筆所寫依舊如亂麻的一首極為粗俗五言詩,與如今士大夫流行的玄言詩根本不搭界————真要吟出來,是要被人笑話的。

  然而,等到這位征西大將軍放下那紙張,看著下面已經馳騁起來的八名軍中頂尖勇士,聽著那些甲士甲騎幾乎不自覺的吶喊助威,卻又覺得,相對於這詩,好像玄言詩更不對勁!

  那些士大夫、名士視兵戈為厭物,可自己從小就知道兵戈才是根本好不好?而且此番射柳大集會本就是為了拉攏這些軍將的。

  於是,其人忍不住低頭又偷看了一遍。

  你還別說,桓溫重新咂摸了兩遍,還真覺得前面幾句確實應景,於是趕緊再看,又咂摸了兩遍,覺得後面幾句還挺有餘韻,而且那個迴轉好像很符合自己此番武昌閱兵,本質上是為了止戈為武的心態。

  就更加拿捏不定了。

  正要再看,忽然間,前方鑼鼓喧天,爆竹齊鳴,紅旗招展,人聲鼎沸,嚇得他趕緊收了詩,抬頭去看,卻見到鄧遐果然先射落決賽錦袍!

  這還不算,已經性起的鄧遐捲起錦袍後,竟然還在場地里轉圈的示威,要軍中不服的人上來與他馬戰比長兵!誰能贏了他,就將之前所有得到的錦袍全部送出去,瞬間引得那些武夫熱血上頭,紛紛喝罵,不少之前落敗的軍官都要下去整馬,就連旁邊桓虔也要跳下去。

  好像恨不得就要在這裡一決生死一般。

  戰你媽的長兵!

  雖然曉得這是戰場上頭的正常表現,卻不耽誤桓溫心中暗罵,趕緊喊住桓虔,順便指著桓沖和劉乘下去,速速維持秩序!攔住那些人,並將鄧遐給帶上來!

  要知道,今日參賽的可都是軍中翹楚,為什麼比射柳,不就是怕刀兵無眼嗎?便是用木棍比武,落了馬那也可能直接沒命的,少一個他都心疼!

  眼看著桓衝去了甲騎隊列,劉乘指揮黑衣宿衛擋在台地下方,桓溫還是不放心,趕緊收了小抄,親自上前,遙遙去喊鄧遐。

  好說歹說,並且追加了賞賜,總算把這群熱血上頭的武夫給壓了下來。

  卻又對劉乘搞過渡環節的集射,多了一絲認可。

  還真需要這種環節,不然直接作詩的話,這些已經面色發白的士人有幾個能靜下心來作詩的?

  而今日場面,確實是武德充沛,氣勢驚人。

  隨著太陽進一步往西走,射柳比賽完美落幕,桓溫開始或挨個、或成批的召見安撫這些軍將以及遠道而來的地方官,引得無數人圍觀;那些淘汰軍將則開始分賭資,得勝的人也開始將多餘錦袍贈送給友人什麼的,傅洪就被鄧遐送了一套(郗超、劉乘身量不足);

  東面帷帳前的甲士與甲騎們則開始去甲用餐,劉阿乘親自安排的,讓人預備了豬肉跟魚肉,羅友都要了一份做品鑑;名士們更是三三兩兩聚集說笑,場面開始熱鬧和諧起來。

  與此同時,在原本射柳的場地那裡,一場觀賞性註定要遜於之前比賽,甚至在射柳比賽襯托下顯得更像是遊戲的集射比賽也開始了。

  所謂集射,就是步射固定靶。

  只不過劉乘打了個儒家士禮、君子六藝的旗號,而且忽悠了桓歆在內的一群江陵城未成年公子哥參賽,再加上一些將門出身,卻想標榜自己家門在轉變的持重將領,構成了一個奇奇怪怪的參賽組成。

  這還不算,人家是五十步披甲馳射,而集射這裡面分了組,十八歲以上表面上也是五十步,其實是站在線裡面,箭靶也往前面擺,實際上也就是四十步;而十八歲以下,乾脆只有三十步遠。

  而且也沒有淘汰賽的說法,就是一人五支箭,看誰射的准。

  可不就是遊戲嘛。

  劉乘也參了賽,他滿懷信心,自己可是練了一個月固定靶的,還不能吊打你們這群小朋友?

  然後他就麻爪了。

  首先,不管是成人組還是少年組,都有高手。

  成年組有一位應誕應府君,他出身跟鄧遐類似,但當年他爹跟鄧遐爹一比就是公認的政治上狡猾了不少,而且他爹那時候就練書法了,還搞什麼破賊只取圖書的戲碼。等到了這一代,雖然跟鄧遐一樣,都是太守兼將軍,但人家就是不下場跟武夫競技,只做君子集射之禮。

  所謂柳枝拂動,其箭如流連珠,穿柳中靶,宛若閒庭信步,看的所有人齊聲喝彩。

  都說應府君有名士風度。

  這身份,這準度,這風采,哪怕後來人也是五箭連珠,都不耽誤人家預定集射頭名了。

  而少年組也有離譜的,一個十一歲的少年,宣都太守朱燾的次子,喚作朱序的少年,頂著忽然飄起來的春日卷柳風,連射連中,而且個個正靶心。

  劉阿乘甚至覺得這廝有點耳熟,不會是撞到什麼名將吧?

  此時,他其實已經熄了少年組搶個幼兒園第一名的意圖了。

  然而,更離譜的還在後面,郗超是來應援的,是劉乘生怕沒有身份高的押陣那種友情出場,結果也輕鬆五中三,足以彰顯風度,想到當日對方騎馬過來,一下子打掉自己帽子的事情,某人倒是無話可說了。

  要不是自己攤上都令史這個工作,怕是連騎馬都越不過對方的。

  然後是桓歆,桓歆這標準的廢物紈絝模板竟然也能五中二!

  包括那些湊數的絳衣令史裡面,也不是全都是手無縛雞之力抄書的,十八歲以上的以下的,都能射的人五人六,倒是吸引了越來越多的人過來看。

  甚至已經有人開始擴大賭局到他們身上了,上來一個人就賭能中幾箭?

  簡單明了。

  只能說,菜雞互啄,不確定性增大,也未嘗不精彩的。

  這個時候,劉乘已經心慌了,決定糊弄了事,結果輪到他,大概是因為他交遊廣闊,這些日子也的確做了不少工作,周圍還真有不少認識的閒人不干正事專門來看他的,下注的人也蠻多,還都給他面子的壓他能中四五箭。

  然後這位都令史捏起一隻箭,如平日在院子裡訓練那般,引弓瞄準,像模像樣的,但也就是此時,這春日卷柳風再起,其人一箭射出,直接歪到旁邊大柳樹上去了。

  只能算個誤中副車。

  引得專門來看的鄧遐在後面哈哈大笑,而包括一位武陵蠻主,幾位太守在內,也包括那些縫衣令史,還有薛珍等人,全都在憋笑。

  劉乘瞥的清楚,卻又無奈,便稍微一駐,想等風過去,結果這風居然不停,其人腦中飛速轉過,只好被迫更改了方案,乃是重新舉弓,朝著前方大柳樹又是一箭,果然射中!

  當然,還是射中大柳樹。

  身後鄧遐又憋不住笑,而且這次笑的人更多。

  劉乘回過頭來,假裝捻下一支箭,卻又當場挑眉揚聲吟誦:「碧玉妝成一樹高。」

  眾人不明所以,卻見這位嘴上絨毛都沒黑成一片的都令史復又轉身一箭,再中那巨大柳樹,然後繼續回頭,重新捻箭揚聲,不急不緩:「萬條垂下綠絲絛。」

  這個時候,鄧遐還在發懵,可他身側的應誕卻已經捏著鬍子眼睛睜圓了。

  劉乘轉身連發最後兩箭,全都射到了那可憐大柳樹上,最後轉身一併吟誦出來:「不知細葉誰裁出?二月春風似剪刀。」

  說完,其人對著那些令史、少年以及附庸風雅的將門子弟昂然道:「去年上巳節,我在會稽蘭亭做七言四句詩,當世文宗孫興公評我七言為二流,今日雖遠隔數千里,可安國公尚在,你們誰能替我去問問,今日我執射賦詩,所做詠柳之七言,可還能維持二流之論?」

  眾少年士人轟然,桓歆帶頭,紛紛去找孫綽他哥孫盛去做點評,那些蠻人、武夫,則措手不及,完全不懂是怎麼回事,倒是那位應府君早已經扯下一根鬍子來。

  卻又聞得身側鄧遐認真來問:「應府君,什麼是只射婦獅?」

  我是只射婦獅的分割線太祖集射不如朱序,乃徐徐吟《詠柳》詩而發,眾皆以為執射賦詩,雅量非常,可當第一。太祖笑:「雅量非常,何取小兒輩第一?」乃牽朱序至桓公前,盛讚絕倫。

  一《世說新語》.雅量第六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