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執射賦詩(下)


  第87章 執射賦詩(下)

  「此詩二流不足。」

  手持一柄最近流行絳色尾的孫盛開篇明義,對劉乘的詩與行為做出了懇切評價。「七言詩先天不足,不能凝神,而劉御龍此番《詠柳》,只講春柳之風貌,沒有提及自然道德,甚至有滑落黃瓜小草之嫌,距離玄言之縹緲逍遙,那就更遠了,這也正是先天不足的痼疾所發。不過,他能執射賦詩,五箭中柳,從容吟誦,可稱雅量第一。」

  大家都很信服,覺得孫安國不愧是荊州這邊的僑族文化領袖,不愧是當世文宗孫興公的大哥,這評價就很有水平,寫詩就得寫玄言詩才夠檔次!

  旁邊桓溫聽了,心裡也頗以為然,詩確實不咋地,跟送自己的那個一樣,流俗了!但是那個一邊射柳樹一邊賦詩的勁算是對頭了,有自己當年趁別人睡覺拿彈弓打人的三分風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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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過,心裡雖然這麼想,桓大征西反而沒有附和,甚至有了別的心思。

  原因再簡單不過,孫盛竟然是不贊成他武昌大閱兵的。

  這件事讓桓溫既氣憤又無奈————這可是跟著自己去打蜀地,真正刀槍里滾出來的親信,郗超到來之前,包括現在也算是自己這邊的僑族領袖人物。結果呢?伐蜀的時候他就捨得拼命,自己也能投桃報李,給他弄縣侯,爵位是僅次於自己這個公爵的,結果一轉頭,建康那邊欺負過來了,他卻要自己忍讓?

  是自己要主動進軍下游嗎?分明是見到自己伐蜀成功,有資格跟下游並立後,司馬昱個混蛋推著殷浩主動跟自己對擂好不好?怎麼反而搞得好像自己真要學王敦一樣?

  可偏偏為了大局和前途計,又不能真的撕破臉,否則真把僑族都推到下游去了,到時候難道要單靠荊州人去掀翻整個天下?自己到底也是僑族,也是下游出生,少年在建康、

  青年在京口廝混的,真到了那個時候,荊州人怕是也要把自己掀翻的。

  所以,原定方略是沒問題的,陳兵武昌,根本目的不是為了順流而下,而是借勢威嚇,反向達成與下游的和解,這才能解開套索去北伐。

  至於孫盛這些人,只能忍讓!

  但還是不免越想越可惜,袁阿羊啊袁阿羊,你怎麼死的這麼早?

  郗嘉賓啊郗嘉賓,你怎麼還這么小?!

  那劉御龍整日勸自己北伐,北伐,自己難道不想早點北伐嗎?

  後方不穩啊!

  孫盛自然不曉得桓溫此時因為他點評一首詩就莫名想了這麼多,或者說,他還不明白,幾日前兩人私下相談後,已經讓這位荊州之主起了嫌隙之心,結果就是無論他做什麼,說什麼,都會讓如今已經成勢,尤其是今天意識到自己地位其實頗為穩固的桓溫感到不舒服。

  當然,孫盛不曉得,其餘人更不曉得,大家依舊在稱讚孫安國點評的好,點評的妙,這份點評本身雅量第一,聽得一旁桓溫更加覺得難受。

  也就是這個時候,事情的另一個主角劉乘忽然牽著一個小孩子走上來了。

  桓溫隨即拍案大笑:「御龍,大家都說你詩才不足,但執射賦詩,雅量非常,可當集射第一!」

  「雅量非常,如何奪人家童子的第一?」劉乘也笑。「明公,我給你帶了一位內刀朱童子,這才是今日集射少年第一。」

  桓溫聞言大為驚異:「這是誰家小郎君,壓得過你們這麼多人?」

  劉乘趕緊將朱序來歷細細說了一遍,桓溫自然大喜,當即就承認朱序第一,並解開玉佩給他以作獎賞,這還不算,就好像當年蘇峻抱荀羨一樣還將對方抱在懷中,然後繼續接見文武。

  就這樣,又過了一陣子,集射也完成了,私下接見也差不多了,文武、幕屬、地方官吏將領蠻主們也交流的差不多了,甲士們也領了賞賜,先回到紀南城休整了,只留下騎士們維持基本安全。

  完全可以說,氣氛終於調和的上佳。

  於是便開始起大宴會,同時準備賦詩。

  從現在開始,所有的事情就跟劉乘沒有任何關係了————一來,從現在往後的流程,就是正常的幕府每季大團建的正常流程,無外乎今天人多一點而已;二來,接下來唯一要準備的賦詩環節,他也已經抄了,愛咋咋,先天不足就先天不足,反正執射賦詩換了個雅量非常,已經過癮了。

  包括拍馬屁給桓溫送的小抄,反正已經給了,他愛抄抄,不抄就不抄。

  現在他劉阿乘就可以宣布,這個項目自己已經完成了,提前撒花,沒毛病!

  台地上,數百張桌案被擺成了一個四方形,桓溫獨居北面。

  其人左手面也就是東側,數排桌案全都是其征西大將軍府與荊州刺史府的幕屬,包括桓歆、朱序這些沒有官職的貴族子弟們也都落在這邊末尾,而稍微彎向北面的四個排頭席位則依次屬於孫盛、郗超、羅含、習鑿齒這四位。

  至於某人的都令史座位則在第一列第十八席,僅次於長史、司馬、諸位曹掾、資歷參軍、從事中郎,以及擔任過曹掾的卻轉到荊州刺史府的那幾位。若是將來桓溫真成就帝業,開創新朝,他又能活下去的話,好能再越過去幾位,混個桓公三十六神將什麼的,放在後世高端遊戲裡,也要捏著鼻子給個政治、謀略過七乾的數據,定位成能上手的謀士那種。

  可能還要給個《通俗三國演義》的寶物給加五點謀略。

  右手面,也就是西面,數排桌案都是各郡郡守、各位將軍以及幾位勢力頗大的蠻主,為首者赫然是今天沒怎麼吭聲的桓秘、桓沖兩兄弟。

  桓虔雖然沒有將軍號什麼的,但到底姓桓,竟然跟劉乘坐了個正對面。

  至於南面,則密密麻麻擺了許多桌案,全都是今日參賽卻沒有將軍號的軍中中堅,只按照軍中階級和年齡排序落座。

  眾人先飲酒,飲了兩輪,氣氛正佳,孫盛便站起身來,按照日常流程,建議賦詩。

  此乃題中應有之義,大家也早有準備,自然紛紛贊同,於是又上紙筆,東西兩邊自然都要給,蠻主和部分將軍推辭就收回來,然後再問一問南面那些軍將可有願意作詩的?

  你還別說,真有人索要了紙筆,薛珍就要了一份————他不會作詩,但他會抄詩,前幾天傅洪就給他弄了一個簡單敷衍四言五句玄言詩,讓他背熟了,今日好抄。

  不是為了揚名,而是要告訴桓溫,我認得字,不是純粹武夫!您老人家記得提拔!

  實際上,還沒交上去呢,桓溫已經詫異,並讓已經擺手拒絕紙筆的劉阿乘去記錄那幾個索要紙筆的軍官,並且還要他們今日射柳的具體表現成績了。

  劉乘樂得做這種閒事,趁著其他人開始寫詩,他自去做統計和畫表格,還將薛珍擺在第一個。

  等回來的時候,這邊已經有人開始念詩了,然後孫盛、羅含兩位便坐在那裡點評。酒席次序也已經有些混亂了,很多人直接帶著詩來到孫盛、羅含二人案前排隊。

  見此形狀,劉乘只好從後面繞過去,結果路過希超那裡時,直接一個趔超,差點摔倒,回頭一看,卻見到希嘉賓正假裝撿筷子,趁機拽著自己的褲腿,然後微微一抬頭,朝桓溫那邊努了下嘴,這才裝若無事重新坐好。

  劉乘看的清楚,卻見桓溫正眯著眼睛來看那些亂了宴席次序正擠在孫盛跟前的文武,也是瞬間醒悟過來怎麼回事別人不知道,他們這些整日跟桓溫廝混到只隔了一個院子的直接幕屬難道還不知道一些事情嗎?

  甚至,劉乘今天送的詩,也是有點私人想法的。

  一念至此,其人卻只是拍了拍郗超肩膀,然後默不作聲轉過去,等來到桓溫身側,將臨時寫的表格遞上,眼見這位征西大將軍直接收到懷中,便無奈提醒:「明公,嘉賓讓我提醒你,今日事已經極好極盛大,沒必要情緒外露,平白將咱們幕府內里的情況袒露出來,尤其是那些外鎮軍將、太守都在看著呢。」

  桓溫一愣,旋即醒悟,曉得是自己喝多了失態,把不妥當的表情直接露出來了,便趕緊擺手,卻還是覺得不爽利,只忽然想起什麼,復又低聲做吩咐:「我記得上午射柳時有人的馬磕了膝蓋,直接瘸了?」

  「是。」劉乘想了一下,立即點頭。「江夏那邊一位幢主摔了,但人沒大事。」

  「可惜,戰馬這個東西一旦壞了腿,便註定沒有性命,你去一趟,看看那馬有沒有被處置,沒有的話,給我牽過來,然後在就在台上給我楔個樁子。」桓溫即刻再行吩咐。

  劉乘略顯詫異,因為他已經猜到對方要做什麼了,但還是要做提醒,以盡本分:「明公,這樣會嚇到一些人的。」

  「無妨。」桓溫眯起眼睛,捏著自己的紅鬍子嘆氣道。「若是大家上下一心,又能嚇到誰?」

  「明公,欲成大事,含污納垢,本屬尋常。」劉乘繼續來勸。

  「我當然曉得這個道理,可今日大集會是為什麼而起?」桓溫明顯不耐。「若按照咱們的設計,暑氣一消就要開始全軍動員,在那之前,還要先幾個月做人員升黜、物資調配,難得的機會,正好對咱們內里表明心跡!你儘管按照吩咐去做便是!」

  劉乘無奈,只能依言而行,親自吩咐人打樁,又親自去下方還在等待的甲騎那裡找那匹傷馬,須臾尋到,便和幾個黑衣宿衛一起趕上來,系在樁子上,還不忘將臨時從下方帶來的一柄長兵遞給不明所以的桓虔。

  而從血淋淋的傷馬被牽上來以後,原本喧嚷熱鬧的台地宴會之處,便開始逐漸安靜下來,一開始是正在宴飲的宴會場南側眾人,然後慢慢的傳染到北面,等到那群點評詩歌的人發現聲音只剩自己之後,也很快沉默下來,並在注意到跪在那裡的傷馬後驚惶不解。

  「諸君,諸君。」

  就在這時候,不知道何時重新摸到那副角弓的征西大將軍桓溫緩緩站起身來,揚聲宣告,驚得那些人趕緊躥回座位,斂容以對。「今日,爾等射柳之勇健,吟詩之風流,我已經盡數得見,事到如今,怎麼能不執射賦詩,與大家相和呢?」

  如果說那些軍中中層和地方官吏還不曉得是怎麼回事,或者說以為這是預備好的環節,那幕屬中的親近人士卻隱約察覺到不對了,繼而愈發不敢多言。

  倒是桓沖,雖然大略意識到自己兄長要做什麼,並且以此想要表達什麼,反而趕緊起身:「大將軍,你已經醉酒,請暫且吟詩,末將願為代射!」

  「我雖年逾四旬,猶可上陣殺敵,何須代射?」桓溫冷冷瞪了自己幼弟一眼,然後抬手挽弓,直接一箭射中那跪馬脖頸。

  結果射的倉促,那馬匹嘶鳴一聲,血水四濺,卻一時不死,哀嚎愈甚。

  此時桓虔再蠢,也已經醒悟,趕緊跳出來,一矛了結那馬。

  傷馬既亡,場上終於安靜,桓溫手持角弓,帶著醉意四下來看,目光所至,不少原本就被驚嚇到的士人紛紛低頭,而這個時候,這位征西大將軍忽然發笑,繼而換手持角弓舉天,放聲吟誦:「挽弓當挽強,用箭當用長。

  射人先射馬,擒賊先擒王!」

  吟誦至此,聲音已經激烈到尖細到變形的地步,卻又忽然一轉,將角弓棄置在地,轉而緩聲慢吟:「殺人亦有限,列國自有疆。

  苟能制侵陵,豈在多殺傷?」

  吟誦完畢,其人到底心不能平,竟直接轉向孫盛:「安國,此詩如何?」

  孫盛其實已經隱約意識到這是針對自己,或者說針對自己在內某一類人的警告與表態,而現在又直接問到當面,如何能忍?本能便要張口做駁斥,但他此時腦中已經紛亂,竟怯懦不敢答。

  畢竟,他聞得此詩,滿腦子都是血淋淋的馬血和粗糲之感,難道要他給什麼好評價?

  可如果給了壞評價,豈不是要和對方撕破臉?這跟打仗的勇氣可不是一回事。而給好評價,一時間也不知道該從哪裡入嘴說好啊?

  這不是為難自己嗎?

  就在這時候,孫盛後面一人忽然從獨坐之案上起身,赫然是征西大將軍府東曹掾郗超,其人從容一禮,繼而渾若無事,揚聲做評:「桓公此詩,屬下以為可重天下,傾江山!」

  桓溫大喜,立即抬手:「嘉賓怎麼說?」

  「眾所周知,戰馬性烈,一旦腿折,幾乎不能存活,只會鬱鬱而終,所以桓公射馬,非是為了處刑,而是為了使此馬解脫,這是以殺行善。」郗超走到死馬之側,昂然揚聲來做分析。「而今日天下事亦如此,桓公一心北伐,為朝廷收復江山,為天下求太平,可是朝廷屢次不許,所為何也?還不是殷浩等輩妒賢嫉能,不欲桓公成功業,以私蓋公!更不要說,殷浩等輩出壽春越年,絲毫不見進展,反而屯大兵窺汝陰、新蔡,圖謀不軌。這個時候,桓公不能展示雄武,只會為小人所害。

  「而這,也是桓公準備請求朝廷,代替殷浩經營中原之本意。

  「可惜,下游那些人,竟然不明白桓公的苦心,還以為桓公意欲行王敦之故事。殊不知,正如桓公詩中本意—苟能制侵陵,豈在多殺傷」。與殷浩之抗衡,從來不是為了圖謀下游,恰恰相反,只是為了震懾下游小人,使他們無法離間朝廷與桓公,讓荊揚一體,繼而方可放心北伐,為國家盡忠。

  「所以,屬下才冒昧越次點評,桓公此詩,可重天下,傾江山!」

  「嘉賓知我,嘉賓知我!」桓溫還是拎著角弓敲案而對,眼淚都快掉出來,卻又繼續來問孫盛。「安國,你覺得如何?此詩可傾江山嗎?」

  孫盛長呼了一口氣,趕緊起身行禮:「嘉賓所言極是,桓公此詩可傾江山!倒是有些人————不曉得桓公本意在止戈為武,反而誤會了。」

  「誤會也是無妨的。」桓溫抹了下眼角,扔下角弓,走過去一手牽住孫盛,一手又去牽旁邊子習鑿齒,然後感慨連發。「不過,想要荊揚一體,先得咱們荊州一體才對————

  今日之大集,我固然有此傾江山之詩,但不足以自傲,使我自傲的,乃是咱們文武齊備,上下一心!」

  孫盛和習鑿齒能說什麼?只能連連點頭。

  尤其是習鑿齒,滿嘴發酸,知道的自然知道這是孫盛矯情惹出來的事端,不知道還以為桓溫是在調解荊州內部僑族與本土士族矛盾呢————怎麼什麼破事都讓自己這些人荊州人背?

  「諸位,諸位,當滿飲此觴,盡興而歸!」劉乘忽然想起來什麼,趕緊起身舉杯。

  很多人一直到剛剛才曉得,原來那詩不光是示威,更是表達克制的意思;還有人乾脆到現在為止什麼都沒聽懂;當然,也有自詡的聰明人,以為是荊州本土派跟僑族又鬧矛盾了;還有真正曉得原委的人,早就知道孫盛之前跟桓溫溝通出了岔子,而郗超剛剛出來,是專門來為同列僑族的長輩做救場的,也虧得這麼快能為這麼一首粗糲的詩找到要害來做拉扯。

  但無論是誰,又是什麼心思,此時都紛紛暫時摒除,一起起身舉杯,先興滿飲。

  然後又在醒悟過來的桓沖帶領下,依次為桓公壽,為陛下壽,為大晉壽。

  連續幾杯酒下來,酒量不足者,已經醉意明顯,絕大多數人也都熏熏然,便終於徹底放開手腳,肆意宴飲一番。而桓溫也沒有再做計較,只坐回去得意洋洋,慢慢飲酒,堪稱賓主盡歡,至日落方散。

  既然散了酒席,眾人又多醉,便有各家車駕和公車來接,郗超先扶著大醉的孫盛上了一輛車,後者剛坐下便握著郗嘉賓的手淚眼婆娑了,也不知道是委屈的,還是感激郗超為自己解圍什麼的。

  而劉乘卻沒有跟隨這輛車,也沒有應桓歆的邀請上他那輛華麗至極的車,只是忽然尋到一人,扶著對方上了來接自己的車,見到周圍人少時,便低頭來詢問:「宅仁先生,我想明日便尋桓公上書,請求出使江左,你看行不行?」

  羅友在車內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然後一時無語:「你不累嗎?」

  劉阿乘便要說話。

  羅友直接擺手制止,復又來問:「我以為你此番努力,只是曉得孫安國矯情勁發作,替郗嘉賓做上位攏人心,竟然還有這番私心嗎?江左有什麼安排嗎?」

  劉乘剛要解釋這兩不耽誤。

  結果,羅友再度擺手制止,乾脆來言:「照理說,你年齡不足,資歷、威望不重,桓公便是看在郗嘉賓的請求上允許你去,也最多是個副使,肯定還需要一個正使,但現在孫盛這個樣子,其餘僑族都不及郗超半分重,你去江左,反而可以求一下正使,最起碼是實際上的正使,這應該就是你所謀劃的————我答完了。」

  「我想請桓阿武做正使。」劉乘乾脆來言,同時目光炯炯。

  「不去。」羅友和對方對視了一眼,搖頭以對。「我曉得你的意思了,桓歆做正使,名頭是夠了,但兩個孩子,桓公更不放心,所以需要另一個壓秤的副使,你就盯上我了————可是我不去,太累,太遠,還要被江左名士歧視、嘲諷————不去。」

  「但有好吃的。」劉乘即刻做答。「江左富貴風流,物產豐饒,江淮流人聚集,北方之麵食,會稽之海產,建康精細名物,都分外難得。宅仁先生,你應該曉得,我既然應許,絕不在此類事上糊弄你。差點把蔡謨蔡公毒死的彭蜞你不想嘗嘗嗎?至於說嘲諷,我也不會讓他們嘲諷到宅仁先生的,咱們再請一個副使,讓伏滔伏公陪著桓阿武在建康那群貴人里打轉便是,我儘管去折騰,你儘管去吃東西。」

  「所以,為何要捎帶上我?」羅友沉默片刻,認真來問,他是真不懂了。「若是只計出使,有伏玄度足夠了。」

  「為了巴結宅仁先生。」劉乘笑道。「我功名心極盛,而羅公是過目不忘的真正頂尖智謀之士,有你在身邊,我不怕事情出岔子,這還不足嗎?」

  羅友嗤笑一聲,便要言語。

  而劉乘直接舉手制止對方開口:「宅仁先生不樂意也無妨,但機會難得,你考慮一下,明日我自上書求使,讓嘉賓替我做安排,宅仁先生真不樂意,到時候自己拒絕便是。」

  羅友一時遲疑不定。

  我是縹的分割線孫安國論太祖《詠柳》,初以「先天不足」。後十五載,歸建康著《魏晉春秋》,忽一日聞太祖在北興功業,復念此詩,乃自更「春機勃勃,天然無雕」。再十年,其年將七旬,持杖江岸,見垂柳如絲,綠芽初萌,孫兒吟此詩往復樹下,竟淚如雨,顧二子曰:「此生不復得也。」

  ——《江左春秋記》.齊裴松之昔江州大集射柳,太祖、桓公皆執射賦詩,前做《詠柳》,後做《射馬》,時論前先天不足,後傾倒江山,時勢使然,作者貴賤也。後太祖開國,或常謂《詠柳》第一,《射馬》粗糲,此亦時勢貴賤也。又,今人論詩歌、長短句,區別漢、魏晉、齊,判分早、

  盛,品評上、中、下,余雅不喜,此二詩之通透,可舉而對矣。蓋知,文學之事,或神思、或體性、或風骨、或通變、或定勢,豈可一概而論?

  —《駁鍾嶸詩品論》.齊劉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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