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賢王
第89章 賢王
」世叔,世叔,是我,是我。」
劉阿乘穿著蜀錦袍剛剛下了船,迎面就撞上了一個熟人,趕緊衝過來抱住對方,省的對方真跟自己行了禮。
另一邊,江乘守將高堅之前看到那麼大的船隊過來,就已經警覺,早早飛速馳來,臨到跟前,則被趾高氣昂的黑衣宿衛告知,這是征西大將軍桓溫家中船隊,家中郎君來建康遊學,一時更是心驚肉跳,正在想著要不要躲回去的時候,那邊已經有穿著蜀錦彩衣身形卻明顯屬於半大青年之人一邊指揮著什麼一邊下船來了。
這種情形如何敢怠慢?先低頭下拜行禮再說。
於是就是被劉乘抱住了。
st🔑o55.c🌽om是您獲取最新小說的首選
然後他就腦子發懵,想不起對方是誰了————這種尷尬一直到對方提及劉虎子,方才稍有開釋,但腦袋卻還是懵的,尤其是隨後對方牽著他直接上了船,抬手一指,這是桓阿武,桓征西家裡的三郎君;再左邊一指,這是宅仁先生,桓征西的荀公達;右邊一指,這是伏玄度先生和他几子伏系之,你們青州僑族文華之冠。
高堅除了忙不迭行禮,連臉都不敢多看,結果這些人竟然頗給面子,聞得是劉阿乘的世叔,紛紛回禮,那位桓家郎君甚至過來牽手。
等到重新下了船,按照劉乘要求,稍微預備沐浴之所,同時去喊劉虎子等人時,卻已經暈頭轉向起來。
憑良心講,幢主跟幢主真不一樣,屯將高堅的地位也真沒那麼低。
有高柔這個名士在,哪怕這個自稱渤海高氏實際上是樂安高氏的家族已經全面滑落到將門那個地步,那也是京口流人裡面最高等級的那種「勁萃」,而且高堅本人肯定素來行事謹慎,風評也不差,上頭和左右都能高看他一眼,不然是不會讓他鎮守江乘這種要害的。
所以按照常規發展,只要高文鎮不鬧出什麼岔子來,哪怕是一場仗都不打,什麼軍功都沒蹭到,只隨著資歷增加,他也很可能會在十年內獲得一個僑立郡的太守銜,再混個雜號將軍。
然後晚年的時候,甚至因為近水樓台先得月的用人傳統,轉入禁軍體系,鎮守石頭城都是有可能的。
換句話說,高堅只要認真幹下去,哪怕是沒有軍功淬鍊,這輩子也是能摸到鄧遐現在這個位置的。
沒辦法,這就是京口北府軍的優勢。
靠著經營京口,和幾乎所有人都不得不承認的忠誠,郗鑒實際上將北府軍中央軍化了,然後蔡謨的江防防線,乾脆又將北府軍與禁軍的職責模糊化,哪怕是郗超去了上游,誰難道敢說褚裒、荀羨控制下的北府軍不值得信任嗎?
想想就知道了,所謂禁軍,兩次動亂中早就徹底垮了,所謂名存而實亡,現在的禁軍最多只有兩個來源,一個北府,一個西府,而北府和西府下面的所謂勁卒本質上都一批人,也就是所謂淮上流民武裝集團,他們之間相互交流很廣泛,界限素來模糊。
甚至因為蘇峻之亂的蘇峻本質上是西府那邊的地理位置起家,北府軍在建康這邊的地位,依然不可動搖。
但是,高堅還是有些如墜夢中的混亂感,甚至對劉阿乘產生了一種其實並不合乎兩人真正身份差異的畏懼感,以至於接下來簡單的招待都變得畏手畏腳,小心翼翼,對劉乘也有了明顯的不知所措。
原因倒也清晰明了。
兩人說起來世叔世侄的,但他攏共就見了劉阿乘兩回,上一次還是前年秋日,對方是個短褐緄褲,幾乎跟自己屯所中最低賤奴客一般的存在,如果不是劉任公親口說這是彭城劉氏的子弟,估計真要當成乞丐的————實際上那就是乞丐;第二回見,就成這個鬼樣子了!
哪怕是中間的歷程他全清楚,給天師道的人和謝府搭橋做供給,借著幫你家打了老虎的名義尋謝安寫了薦書去郗臨海處,郗臨海那裡做得好隨郗家公子轉到桓征西,兩年跳三次,路徑清晰無誤,這些貴人的厲害他也懂,更不要說中間還有兄長高柔來的信,還有人家送的馬,送的錢,一步步一層層他都知道是怎麼回事。
可是,這種短短兩年內兩次相見,視覺上的強烈對比和衝擊,還是讓他陷入到了一種簡直是自我懷疑的地步!
怎麼爬的這麼快啊?!自家兄長的眼光這麼厲害嗎?
自己和兄長一文一武難道不是北流宗族的正路?
「我這世叔是個極有本事且可靠的人。」劉乘早就看出來對方的失態了,這邊借著高堅宅邸沐浴完畢,一邊在陽光下曬著頭髮,一邊便與幾人做解釋。「他是被我嚇到了,因為上次相見我恰好是從淮上流離過來,隨著同族長輩來拜訪,那時候短褐緄褲,飯都沒有,就是來蹭飯的,幾同乞丐————」
頭髮也還在滴水的桓歆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連連點頭,也不知道到底懂不懂,倒是羅友跟伏滔這兩位披頭散髮一副名士做派的人算是見多識廣,此時忍不住對視一眼,雖然沒有什麼言語和表情,倒似乎是真的有所醒悟了。
怪不得一刻也閒不下來!這是當乞丐當怕了!
此時,非只是幾人洗完了澡,整個江乘都水汽瀰漫,隨行的荊州士人子弟、護衛、女史、奴客都在借著高氏宗族聚居點和江乘屯鎮的地方洗澡,身份高點的洗完了就在暮春初夏的陽光下披頭散髮曬著,等著洗頭洗澡的人則端著木盆、衣物擠在一起,大家全都在肆意說笑,而那些隨行抵達的商船上那些人則開始直接往京口大道那裡跑,打聽物價,詢問市場、銷路。
更不要說無數江乘本地人都被驚擾,四下忙碌。
一時間,整個江乘都被這數量逾千的荊州人給占領了似的。
劉阿乘沒有去管這些人,包括剛剛洗完澡一出來親眼看到劉虎子領著數騎抵達後也面色如常,只招了下手讓對方先過來,結果卻眼睜睜看到對方被從隔壁院子裡出去的高堅給攔住,並拽到不知道哪裡去,便只好先回身在一個不知道到底是哪家的院中與使團內其餘三位要害之人開會。
這也是剛剛那句話的來頭。
「咱們接下來如何?」一句閒話後,眼見三人都在太陽底下自顧自捏頭髮,自己頭髮還在滴水的桓歆最沉不住氣,幾乎是本能來問。
「按照桓公來之前的分派。」劉乘當仁不讓。「大略上是我和宅仁先生去會稽尋訪名士,聯絡在野,阿武和玄度先生去建康,交遊權貴,拜訪各家高門,等到上游有變,便一起回到建康發力,達成聯姻————不過在這之前,我們既然到了,這動靜也遮掩不住,總要先開宗明義,一起先到建康,既要尋個住處,又要拜訪會稽王。」
「不錯,後來的分派是後來,先拜訪會稽王,擺出禮節來,省的下游生疑。」已經坐到一把樣式怪異的椅子上,卻難掩興奮之色的伏滔立即表達了贊同。「不過今日來不及了,倉促過去也失禮,咱們先去建康城內住下,去投名刺,明日上午拜訪。」
「所以咱們住在何處?」劉乘追問了一句。
「自然是住在桓公舊宅。」伏滔不由失笑。「桓公在建康城東是有宅邸的,這事還用專門說?」
桓歆也點頭。
「御龍不是這個意思。」一旁羅友倒也不是真只來吃東西的,立即開口解釋。「他是想問,有沒有比桓公宅邸更合適的地方,比如咱們人多,自然只能去桓公宅內聚集,可阿武郎君能不能直接住到會稽王家裡?只說家裡沒收拾好,住在親戚家也無妨的吧?這不更合適嗎?」
伏滔恍然,當即一拍大腿:「是了!阿武郎君就是來拜訪親戚做交遊的,會稽王那裡是正經的親戚,如何住不得?這個反客為主,反的理所當然,也會讓建康上下摸不著頭腦。」
說著便去看桓歆,後者明顯有些遲疑。
劉乘便來寬慰:「可以先住幾日,看能不能住得慣,反正時間長,要是住的不爽利,或者交遊疲憊了,那就說家裡打掃好了,直接回到自己宅邸里,乃至於出去赴宴,假裝喝多了,直接讓人送回自家便是————而且我怎麼記得會稽王家裡也在東城那邊,反倒是烏衣巷那邊只有幾家人?」
「誠然如此。」就在說話間,伏系之也洗完澡出來,要侍奉他爹換衣服啥的,卻被伏滔反手拽住來擰頭髮里的水,此時一邊說話都不耽誤他拽的兒子齜牙咧嘴。「權貴八成都在東城————」
桓歆這才點頭,卻又忍不住盯著自己好友伏系之,眼中羨慕之色根本不是他這個年紀能遮掩住的。
「那就暫時讓阿武郎君去會稽王府邸上住一陣,我可以先陪著阿武郎君,你們二人去桓公府邸主持局面。」看到桓歆允諾,伏滔更正了說法。
「那還有沒有比會稽王那裡更合適的住處呢?」劉乘例行會議發散議題。
「怎麼可能有這種地方?」伏滔不由再笑。
「阿武當然最好是住在會稽王那裡,那我們呢?」劉乘反問道。「玄度先生陪著阿武在會稽王府邸,我和宅仁先生能不能尋到一個類似且合適的住處,只是名義上,能讓建康這裡摸不著頭腦的那種————」
伏滔茫然搖頭。
「我不去,太麻煩了,我寧可先去桓公府上待著。」羅友先搖頭。「不過御龍你若是真閒不住,真想找茬鬧事,讓建康上下頭暈自眩,上下生疑,還真有個去處,而且他應該也不會拒絕————」
還真有啊?!
伏滔、桓歆,包括此時已經直起身子的伏系之,各自詫異————劉乘本人也詫異,他問這個,不過是例行的開會引導發散,而且就算是真有這種特異點存在,也該是早年在江左住了許久的伏滔說出來才對,為什麼你羅宅仁一個荊州人會知道?
「宅仁,你說的是誰家,籍貫何處?現居何職?為何會————?」伏滔是真沒忍住。
「荊州南陽人士,前鷹揚將軍、武陵內史、中書侍郎,桓公為安西將軍時幕下長史,因平蜀之功進爵武興縣侯,現中領軍,上個月據說剛剛以本州之名代替桓公做了荊州大中正的范汪范玄平范公。」羅友脫口而出,甚至主動遙遙朝西面建康方向拱手行禮。
伏滔立即不吭聲了。
劉乘愣了一下,愣是沒想起此人是誰,而桓歆則是明顯若有所思。
但很快,劉阿乘就醒悟過來,這廝是地地道道荊州人,桓溫平蜀時竟然就已經是幕下長史了,還跟孫盛一個待遇,結果自己去了荊州非但沒見到此人,甚至沒有人主動提及此人,偏偏此人此時又出現在了建康,還竟然是最要害的中領軍————還代替了桓溫出任了荊州大中正。
說真的,最後這個什麼荊州大中正反而不重要了。
聽到中領軍這三個字就已經足夠了。
這說明什麼?
這說明這個范汪是個叛徒!
最起碼從桓溫視角來看,是個徹頭徹尾的叛徒,大叛徒!
草他媽的一個荊州人,還在我幕下正經做過長史,平蜀的時候還分了軍功,結果這邊平蜀奇功一成,大勢剛起來,即將擺脫建康桎梏的時候你直接扔下我的官跑下游投靠朝廷去了!
若非如此,如何做得中領軍?!
細細一問之下,果然如此,平蜀之後,桓溫要給這個荊州士人領袖高官厚祿,是真的高官厚祿!桓溫當時直接推薦這廝做江州刺史!然而,就好像王羲之不敢接一樣,這廝也不敢要!
你要是不敢要倒也罷了,哪怕是跟王羲之一樣終焉之志呢,結果這廝越過桓溫,主動求了東陽太守,東陽是什麼地方?在會稽和臨海邊上,後世金華一帶。
換句話說,這位范公拒絕了桓溫給的江州刺史,直接求了一個距離桓溫最遠最遠,卻是朝廷掌握地區最腹心的太守。然後在太守任上稍微一打轉,修了幾個學校,立即被司馬昱請回建康,擔任了中領軍,現在還以本州常例成為了荊州大中正。
可不是荊州陣營的大叛徒嗎?
因為這廝的背叛,桓溫甚至不得不將自己最信重的二弟卡死在江州刺史的位置上,估計半夜想起來這個人名都要罵三句娘才能翻身繼續睡覺。
劉阿乘怦然心動,卻又再度開口:「我再多問一句,這位性格不是很激烈吧?」
這可是中領軍,真惹惱人家從石頭城調兵把自己砍了怎麼辦?
「他要是激烈。」羅友冷笑道。「當初就應該接下桓公推薦的江州刺史,然後只將江州賦稅運給建康。」
所以,這個人是一個投機者居多————劉阿乘恍然過來————只是基於之前王敦之類的經驗判斷桓溫始終不可能真的勝過下游,所以才如此行事,而且也確實成功跳船,以一個荊州人的身份獲得下游的極度信任,並且因為下游少見的軍事經驗水平出任要害之職,直接掌管禁軍。
但其實他從沒有真正對桓溫做過什麼擺明車馬的針對之事。
當然,分析是次要的,主要是羅友都這個態度了,說明這個人確實是個搞權術的,而且確實在荊州名聲都臭了,弄得這種只知道低頭吃魚的人都牙痒痒。
既然如此,此人搞得!
莫忘了,自己此時披著桓大征西的皮呢!
羅友見狀也不多言,伏滔欲言又止,似乎想勸,但這事太敏感,他也不好插嘴,而桓歆還在想自己住在司馬昱家裡的事情呢,能不能見到幾位倫理上的表姨呢?
短暫商議之後,興奮起來的劉乘頭髮也乾的差不多了,便在渡口這裡指揮起來,乃是直接喊了劉虎子、高衡和剛洗完澡的劉大個過來,當著桓、伏等人的面說明情況,然後堂而皇之的做了吩咐:「阿虎兄,我現在要入城,可能這幾日還要去見會稽王公幹,兩三日乃至三五日內暫時不能空閒,你先把咱們人手聚集起來,跟野胡一起運東西,等我回來找你和任公說話。」
體型比上次見面更壯闊一些,鬍子更是已經成型的劉虎子此時面色是比高堅要強一些的,但手裡的馬鞭卻也攥的發緊,聞言只是點頭。
「野胡,你的事情比較多,但我現在只能倚仗你。」劉乘認真道。「先去找桓家那位管事,把準備好的那些禮物、特產取下來,我們明日就要去拜謁會稽王,然後再準備一支車隊,今日就要先送禮物和人入城,這是最重要的。
「其次,禮物之外,剩下的東西分成三份,長公主後來加的那些東西算一份,全都優先立即往城內運,送到桓征西府邸上去,封起來不許任何人動,那是專用的;剩下的所有東西再一分為二,一份往阿虎你那裡送,先放著,我待會要用到會稽那邊;另一份也要送到桓征西府邸上去,但不要急,要跟著人走,我們日常使用就從這裡用。
「此外,買米買面,吃喝用度,我就不管了,你去跟那些管事的說清楚。但那些人家捎來的書信什麼的,要優先處置,先放到高世叔這裡保存,過兩日專門送到桓征西府上————阿衡,這件事非常緊要,你親自來做,船隊停在這裡的事情,我也交給你,務必妥善監管,要是有作奸犯科的,小事情你直接該打打,該罰罰,大事情先關起來,然後等機會報給我。」
高衡也趕緊點頭,他臉色同樣緊張到發白。
「大個,剛剛話里其實許多都與你做吩咐的,這麼多事情,都曉得了嗎?」劉乘復又扭頭來對劉大個。
「曉得了。」劉大個趕緊做答。
「曉得就重複一遍。」劉乘肅然以對。
劉大個趕緊大略重複了一遍,雖然不是字字都對,但大略意思是沒問題的。
高衡還好,可之前還能勉強繃住的劉虎子見到這個場景卻是明顯驚得心裡發慌了,畢竟,劉阿乘騰雲駕霧他還能有些預想和一絲早就埋在心底的理所當然做鋪陳,那這劉大個完全判若兩人就有點太誇張了吧?
尤其是對方此時還穿著一套新衣,繫著一個蜀錦腰帶的,還比自己高,說話辦事比自己利索的。
劉乘當然曉得劉虎子心思,但此時來不及說那些有的沒的,只趕緊將對方扳過來吩咐:「阿虎兄,這邊還有一件事————跟我們一起來的還有許多荊州勢族的商船,你和阿衡在京口肯定已經熟門熟路————不要讓這些人吃虧,但自家賺一些,也合情合理。」
劉虎子趕緊點頭。
劉阿乘這才鬆了口氣,卻好像忘了什麼似的,還是已經準備動身的劉大個提醒:「吉利郎君的族兄弟!」
「哦。」劉乘這才恍然,復又拽住劉虎子交代。「我在荊州遇到吉利兄的從兄了,他帶著家眷和一隊甲士,那隊甲士我帶來了,帶頭的也是我們同宗,我這幾日確實忙,待會你去招待,然後喊吉利兄來見人。」
劉虎子只是點頭。
而劉乘話到這裡,實在是想不到別的,也懶得再想,便回去繼續忙碌————確實還有活的,他也好,桓歆也好,就連伏滔、伏系之父子,以及羅友都躲不過。
莫忘了,船隊裡還有一大堆隨船而來的士人子弟呢,這時候大家都洗完澡,重新穿好衣服,劉阿乘也將自己那套蜀錦衣服重新穿起來,便與這些人一一交談。
有親戚的,問清楚親戚姓名來歷,去遊學的,也都要問問想投奔的老師是誰,然後一概送些禮物;想跟著自己一行人見世面的,當然也都歡迎————但無論是什麼自的,想去什麼地方,最後都約定,先今日一起先入建康再說。
進了建康,想散的人先散開,不著急的一起去桓府下榻,然後明日自行出發。
最終,折騰到下午,那邊出行的車隊終於在高堅叔侄和船隊管事的全力協作下備好了,復又趕緊上路。
等到桓溫府邸,已經日頭髮黃了,這邊只來得及清理了床榻桌椅,連院子都沒掃乾淨,也無人在意,都撇下諸般事,各自去吃喝休息。
羅友都沒說要整什麼特產來吃的。
劉乘等到那邊回報,說會稽王明日靜候拜會,也立即睡覺去了。
一夜無言,翌日一早,眾人起來稍微用了些簡單的飯,便開始準備,衣服穿最好的,禮物重新檢驗,桓歆和伏滔父子甚至熏了香。
劉阿乘和羅友雖然沒有這個意思,但也沒有多說什麼,甚至羅友都不知道從哪裡翻出來一套蜀錦衣服換上了。
然後眾人便往會稽王司馬昱的府邸過去。
司馬昱是桓歆長輩,又是執政的親王,自然不會出門相迎,但他身上有撫軍大將軍的職銜,便是不論那些平素交遊的名士,也有一套自己的幕屬班底。
實際上,來迎接桓歆一行人的幾位幕屬中,走在最前面的赫然有一位羽扇綸巾披著縫色鶴氅踩著木屐的熟人,也是謝安之弟謝萬。這還不算,後面還有一個熟人,正是見了劉乘後明顯一愣的江東獨步王坦之,他現在也是撫軍將軍府的參軍。
當然,劉阿乘也看出來了,這裡面真正領頭的是一位被伏滔喚作「阿鈴(阿酃)」,名為高崧的人,他是撫軍大將軍府的司馬。
這位與伏滔似乎是舊識,上來就相互拉著手說話,然後稍作寒暄,謝萬也裝模作樣拉著世交之後桓歆的手往裡走,劉阿乘見狀,立即毫不客氣擠過去,直接牽住一句話都沒說的王坦之的手,然後硬拽著對方往裡走。
王坦之愣是沒敢學劉波甩開。
一時間,倒是只有羅友一個荊州佬沒有人握手言歡了。
眾人入內,進入二堂,遠遠看見一個只有三十出頭,面白高冠之男子坐在內里,從容看書,見到人來,方才放下書本,也不起身,便坐在那裡等人進來後笑問桓歆小名、年齡什麼的。
問完了,便讓對方直接榻上落座。
然後便來看伏滔,伏滔便要行禮,卻不料,旁邊高崧根本不撒手,只先揚聲為伏滔做了介紹,什麼「青州文華之冠」那一套是免不了的,最後點出來如今在桓溫幕下作參軍什麼的。
然後是羅友,這就尷尬了很多,羅友上前行禮,自陳是桓溫幕下從事中郎,接著就無話可說了。
倒是司馬昱明顯保持了禮貌,就在榻上感慨:「可惜,玄平公不在,否則斷不會使我不知荊州士人之典範。」
說著,便要指榻賜座。
這番舉止,已經很給面子了。
但劉阿乘在,當然要捧一下羅友,何況下一個本身就要輪到他,於是其人直接拽著王坦之上前一步,昂然來言:「殿下只當宅仁公是桓公幕下的荀公達便可。」
司馬昱一愣,點點頭,便繼續指著座位來言:「那就請荀公達且坐。」
其餘人也有些吃驚,倒是多看了羅友幾眼。
羅友只是面色如常,從容落座。
這個時候,司馬昱便來看劉乘,而後者乾脆拽著王坦之行禮,王坦之被拽的沒辦法,只能側身指著身邊這明顯長高了的人勉力來做介紹:「殿下,這是劉乘,出身彭城劉氏,乃是上巳名士之一,上巳之會,大家公認,非他不可成。而他在會稽時,素來和郗嘉賓一起號稱周瑜、孫策的,不過,你今日只當他是桓公帳下的郭奉孝好了————他————阿乘在桓公幕下做什麼職務?」
「都令史。」劉乘抬起頭來,從容做答。「而且有了字,喚作御龍,是桓公親賜。」
王坦之立即點頭,便要轉述,卻又一愣。
倒是謝萬此時好像認出這個小子來了,不由在座中揮舞羽扇來笑:「阿乘,什麼御龍倒也罷了,唯獨你也是上巳留名的會稽名士,又素來要與嘉賓並稱,還和他一起去了荊州,如何他做了東曹掾,你只得一個濁流底下的都令史?」
「萬石先生誤會了。」劉乘終於撒開手,然後對謝萬行禮。「尚書台的都令史是兩百石濁流不錯,但桓公的征西將軍府執掌荊、司、雍、益、梁、寧六州庶務,事情遠遠嚴重於尚書台執掌的揚、徐、豫、廣四州,所以征西將軍府的都令史是秩比三百石,位同曹掾,為清流官,而不是尚書台兩百石的都令史。」
滿堂寂靜無聲。
不是說沒準備,而是說沒想到這還在做出場介紹呢,你就直接放箭了,一點都不讓的。
而且謝萬針對的是你,他出身、地位擺在這裡,對上你這麼一個小子,你怎麼就不能忍一下,反而直接轉到這麼敏感的話題上了?
「這倒應該是真的。」就在這時,居然是司馬昱主動打了圓場。「寡人記得征西大將軍府都令史劉乘這個名字,你是不是剛在新野那裡勝了張遇一場,還收服了三千北流甲兵?於是元子專門與你請功,讓朝廷為你賜下了都亭侯的爵位?」
「恰有此事。」劉乘繼續拱手。「殿下日理萬機,猶然過目不忘,委實感激————不過這件事還正要殿下幫忙呢,我來的急,恰好錯過了都亭侯的印綬送達,能不能讓尚書台這裡直接發給我,我好回京口那邊尋族親做炫耀?」
司馬昱不由失笑,其餘人也都笑,氣氛也稍微緩和了下來。
「都令史且坐。」笑完之後,這位會稽王點了一下對應的座位,然後又看向了剛剛落座的自家參軍王坦之。「你既與文度是好友,過兩日寡人讓文度給你送去————不過要寡人說,以郭奉孝做都令史還是屈才了。」
劉乘再三點頭起身致謝,沒有再搞什麼攻擊。
到此為止,本該賓主從容,甚至直接點著伏滔談玄論道,然而,於座中許多人而言,剛剛這小子一支冷箭,雖然勉強擋住的,卻是會稽王親自出面擋住的,他們這些幕屬如果不反擊,豈不顯得撫軍大將軍府無人?
這個時候,最適合反擊的其實是年紀最小的王坦之,然而不知道兩人是不是真的情深意篤,這位太原王氏的江東獨步卻只是坐在那裡發愣,根本沒有反擊的意思。
幕屬中最高位的撫軍大將軍司馬高崧無奈,在瞥了眼根本沒法指望的謝萬後,決定直接開大,於是,其人搶在司馬昱開口前,直接盯住了他以為的正使伏滔:「玄度,聽說桓公準備集合全軍於武昌閱兵,有這回事嗎?」
伏滔懵在當場。
這這————這怎麼知道的?
能怎麼知道的?當然是荊州那些僑族寫信給自家下游親眷時透露的唄,順流而下那麼快。甚至,說不得就是你自家船上下來的人昨日下午進了建康,晚上見到親戚,然後直接說的!
就這年頭這些士人的作風,就上下游這個人事關係,以及這個家族第一的政治風氣,真指望能瞞得住這些風風雨雨啊?
伏滔很快反應過來,但旋即陷入疑難,不知道該如何應對?總不能現在就承認吧?承認了之後沒有真正的武力後盾,直接鬧崩了算誰的?
但不承認,人家肯定是已經知道的哇!萬一人家把人證擺出來,還要平白得罪到底不知道幾家人的!更不要說,武昌閱兵幾乎已經是定勢!它就是會閱兵好不好?
你高阿酃跟我這般私交,就這般為難我?
「斷無此事。」就在這時候,看不過去的劉乘直接在座中開口了。
是真看不過去,你都來做使者了,還怕說錯話?信口雌黃的那個人難道不是你們名士典範?!
「斷無此事?!」高崧立即轉向,目光如鷹隼一般盯住了目標。
「斷無此事!」劉乘昂然道。
「劉都令史,我可不是信口開河,而是昨晚親耳聽到荊州來人與我說的,他父親本就是你們荊州要員。」高崧嗤笑以對。
「我明白了。」劉乘復又從榻上跳下,朝著司馬昱再三拱手行禮,言辭昂揚激烈,仿佛在演什麼話劇一般。「殿下,這必然是胡人奸賊知道朝廷團結一心,一意北伐,重負不堪之下,內外惶恐之中想要挑撥國家重臣,只是沒想到這些胡人奸賊竟然滲透到了殿下司馬身前與荊州要害————怪不得之前桓公屢次請旨北伐都被駁斥————這一次,幸虧我們親身到了,還請殿下下明旨,讓高司馬列出此人姓名、籍貫、宗族所有子弟所任各項職務,我這就讓快馬西進,告知桓公,讓他仿效漢高祖,立誅曹無傷!」
高崧等人目瞪口呆,司馬昱也沒了之前的那份從容玄學名士風采,只愣愣盯著眼前人。
倒是王坦之估計是有了一點心理準備,率先反應過來,卻又忍不住在心裡暗罵一你這比方對嗎?!這兩年你讀書了嗎?!不是,你這水平憑什麼能代表荊州來尋揚州做使者?!
我是立誅曹無傷的分割線王衍,字夷甫,能言,於意有不安者,輒更易之,時號口中雌黃。—《晉春秋》晉.孫盛太祖高皇帝————以征西將軍府都令史謁會稽王,撫軍大將軍府諸曹掾在列,紛紛而攻,太祖佁然不動,駁斥如流。會稽王目睹之,乃顧左右曰:「今日知諸葛孔明使江東之風采。」
——《舊齊書》.卷一.太祖高皇帝本紀上太祖高皇帝————以征西將軍府都令史謁會稽王,撫軍大將軍府諸曹掾在列,紛紛而攻,太祖佁然盡折。會稽王目睹之,乃顧左右曰:「此人當謂今世之郭奉孝也。」
一《新齊書》.卷一.太祖高皇帝本紀上PS:感謝七海騎士老爺的上萌!感激不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