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秋風早


  第181章 秋風早

  劉乘沒有等到八月蝴蝶來再動手。

  廿五日,他在金城接到了正經的文書印綬,並當場寫了個文書通過正經的上級中領軍范汪送到尚書台請求調任高衡為射聲校尉部司馬。

  廿六日,他喊了平素只在南園修書,偶爾到學校上課的主薄常璩一起去金城,將郡中事務正式做了託付,同時收到了尚書台關於高衡調度的批覆。

  當日下午他就帶著高衡那之前提前帶過來負責「獵豬」的半幢人去了宮城西側的軍營,先做安頓,然後見了本部所有什長以上軍官,請他們去石頭城外吃鴨子。晚間則帶著四個很具有漢魏復古風氣的曲軍侯外加功曹、主簿一起去了他們頂頭上司的頂頭上司家,也就是御道旁的范家,甚至跟范汪還打了個照面,並當面要求對方妥善處置原本射聲校尉部的司馬,給人家一個好前途。

  范汪認的那是誰啊?也不認得這擠進他家的一伙人的。

  本章節來源於𝕊тO55.ℂ𝓸м

  卻只能敷衍點頭。

  反正你兒子捏我手裡,也不怕不認帳,於是當晚劉乘就帶著這幾人宿在范汪家裡。

  廿七日,劉大個奉命押著一些簡易錢帛進城來,因為那半幢人也要一起接受賞賜,劉阿乘便臨時又從石頭城喊了已經據說是幢主的劉逐帶著兩百人過來充當臨時親衛,可謂小心至極,然後就在宮城西側、石頭城東北面的小校場上開始點名、賞賜,同時清點軍械、

  員額、庫房,查問軍餉。

  中間免不了當場就讓劉逐宰了一個昨天巴結最得力的一個曲軍侯,懸首示眾,然後也不用自家和高家子弟的,只讓他們曲內推了一個隊將(五十主)上來。

  看的在校場周邊圍觀其餘四校尉各部全都心驚。

  之前就說了,五校尉秉承漢魏制度,非常復古,依然是中央募兵制下曲候制,一般會有四到六個曲不定,而現在射聲校尉部因為要給高衡那幢人騰位置,挪走一個,還剩四個曲,計一千人。

  這在兩三萬的禁軍部隊裡其實微不足道,再加上射聲部本身參與宮城戍衛輪換,甚至會直接站到小皇帝上課的東齋那裡去,而且還會給一些高官在門前站崗,極其要害,理論上沒道理不滿員。

  但實際上不是,紙面上員額九百多還過得去,當日點驗完了居然只有六百多,再把參與大臣府邸戍衛的極速喊回來,到了傍晚點齊了,也就是七百多人。

  吃空餉免不了,人也殺了,但空餉還真不是為了吃而出來的,一問才知道,最大的流失方向就是給高門重臣站崗,站著站著就莫名其妙成人家奴客了,就不回來了。

  這倒是合乎情理,在建康城廝混,給小皇帝當奴客哪有給二品甲門當奴客來的舒坦?

  其實,按照這個思路,劉阿乘現在就可以搞事情,直接按照失蹤的記錄往這些高門大戶里要人。

  上綱上線,搞瓜蔓抄也是現成的思路————你私自收留禁軍是什麼意思啊?為什麼你們這幾家人一起收留了上百人的禁軍?不用查都知道,你們肯定是親戚吧?

  只不過,現在的政治氣候不允許。

  那邊還大震著呢,按照這些人的習性,估計要等八月中下旬,王彪之、荀羨乃至於孫綽這些江左外圍軍鎮、郡國的反應跟上來,看他們具體反應,司馬昱再對其中一些人做一些容忍或者強硬的應對,說不得有特定人事調整,同時把自己老婆孩子給處理了,這才算是到最高潮。

  然後桓溫那邊回去,花同樣的時間震一下,再給下游個反饋,算是餘震,這次政治地震才算了結。

  這個時候強行去搞大事情,很容易成為眾矢之的,你也沒那個身板搞這麼大的事情,不如安心做事,不要驚動這些大人物。

  於是乎,劉乘沒有再追問什麼,只讓明日全員再來大集,然後便留下那個據說是魚豢之後,喚作魚韶的次等士族子弟出身之主簿,按部就班給頂頭上司范汪寫了個正經文書。

  乃是說明給大臣站崗導致禁軍員額流失之事實,斬殺貪墨軍餉之曲軍侯與遞補,然後以自己即將開拔出境為由,要求下月五日提前預支三月軍餉,並補齊軍械物資,還額外要求足夠的長槍,以及長弓、勁弩和充足箭矢。

  既然是射聲,總得有個特色專長吧?將來後世誰做三國高端遊戲的時候,萬一誰有興趣給這個無人在意的年代搞個彩蛋劇本,說不得就能憑這個射聲倆字給配個特色兵種。

  說起來,這年頭娛樂還是少。

  出個音樂劇匯演,大家反覆看,第一次沒看成的擠著看,官員從外地回來還要看,怎麼重複都不嫌,就連那兩個演焦仲卿和劉蘭芝的都跟他們前輩宋禕一樣出名了。

  夾著孫盛的「春秋匯演」,也就是史書小段子念白,也還是一堆人議論,事後還要據此做辯論。

  這才幾場而已,中堂那裡已經成為新的天然集會場所了,已經有政治隱患了,就怕哪天桓溫入了建康,小皇帝趁著機會跳上台去,大喊一聲「桓溫之心,路人皆知」,那就樂子大了。

  所以,《三國歷史通俗演義》得提速了,主要是不把赤壁之戰寫完,那些三國殺的技能湊不好,不好抄。

  但最起碼要把眼下的大活幹完。

  胡思亂想期間,那魚韶已經把文書寫完,便小心遞過來,劉阿乘看了一眼,沒啥可說的,直接簽上姓名,用上印綬,便自己揣著了,乃是準備今晚繼續住在范家,順便讓范康把這個辦了。

  而那魚韶見狀,實在是沒忍住:「君侯,咱們不是禁軍中的內軍嗎?怎麼還要出境?

  莫非要去壽春嗎?」

  「你想多了。」劉乘聞言趕緊笑著安撫。「主要是在丹陽郡內打轉,具體做什麼,你明日就知道了。」

  魚韶只鬆了半口氣,到底不敢多問,只能帶著今日的那份人人都有的賞賜憂心忡忡回家去,卻是先將自家祖上傳承的那一整套《魏略》原稿給重新藏好,準備回來再做抄錄。

  他祖上魚豢是著名史學家,但終生仕魏,魏晉禪代,便沒有再出仕,因此家門滑落的厲害。他爺爺那輩南渡,一直到現在還能維持一個官職,靠的就是這套魏略,總有高門需要知識,喜歡修史,他們祖孫便抄錄一些獻上去,方便人家摘抄。

  可不敢全獻的,一則不捨得;二則,就他那位祖上的政治立場,裡面對司馬氏能提個好就怪了。

  然而,就好像所有一代不如一代的次級士族一般,再往下如果連個校尉部的軍中主簿都保不住,這原稿又怎麼好保存?甚至到時候想獻稿子都摸不到人。

  今日遇到這麼一個難得超出他社交範疇的「貴人」,魚韶自然心動,尤其是他之前就知道,對方在搞一個什麼《三國歷史通俗演義》,雖不是正經搞史學的,但肯定有這個需求,算是早早進入自家捕獵目標的————只是,誰知道這位對司馬氏是什麼態度?

  不敢啊。

  魚韶一夜難眠。

  翌日一早,其人頂著兩眼的紅血絲起床,妻子早早蒸了麥飯,兩人還沒有孩子,便對坐著吃,一男一女兩個家奴則在門外小凳子上吃,也都吃麥飯。

  妻子因為這前日帶回來的那匹絹和幾塊銀子分外欣喜,昨日的銅錢和麻布也高興,一直都在說要趁著銀價高趕緊換了銅錢,卻又說絲絹珍貴,要留著做壓箱底的存儲,以備不時之需,畢竟家門在這裡,到底是個士族,萬一需要升遷送禮呢?需要一套合適衣服去見貴人呢?

  而魚韶嘴上應承,心裡卻在想著事情,甚至因為麥飯的硬度回味起了昨日的鴨子。

  告別妻子,其人出得門去,復又回過神來,趕緊回來叮囑,自從那些西府逃兵過來長干里治安越來越差,換銀子的時候一定要小心,實在不行就暫時不換,只拿銅錢多備些糧食。

  妻子趕緊答應。

  出了長干里,也沒有騾馬的,便背著一個裝紙筆的布袋子,步行上中央大道,過朱雀橋,然後便順著秦淮河轉向西面,快望見石頭城跟下,方才轉過去,往校場而來。

  這便是他要早早起來的緣故了,建康城不大,可他也沒有車馬,從南端偏西的長干里一路走到西北面的校場,走朱雀橋的近路也足足七八里地,便是他已經硬生生練出來「健步」了,那也得要小半個時辰。

  來到軍營內校場這裡,可能是因為昨日發了賞賜和殺了人的緣故,今日大家來的都早,也看的其餘四部同僚眼熱,似乎又忘了還掛著的人頭。

  沒過多久,那位劉琅琊便至,這次沒有喊石頭城的同宗來,只十來騎家中騎奴做護衛的樣子,倒是多了年齡依次的三個少年—年輕人來,幾乎每個都有隨從,眼見如此,下面的軍士愈發大喜,而魚韶則與平素看不起自己的功曹鄭勝之對視一眼,連著那三位曲軍侯一起有些緊張。

  無他,他們前日去了范家,認的中間那個不大不小,看了人頭只是動作僵硬,臉色都不變的少年,乃是范汪的次子范寧,據說是在琅琊郡做五官掾。

  而如果這兩日他們打聽沒錯的話,旁邊那個下馬都不利索反而因此沒注意到門上面人頭的年輕人,豈不是琅琊王氏的王臨之?那個專門駐馬,愣神去看人頭的最小少年,則是陳郡謝氏的謝玄?

  這是要作甚?這是這幾位該來的地方?

  「傳令下去,打開庫房,取出器械,先去長干里,將藏在裡面的逃兵搜檢出來。」劉乘看到人齊,乾脆下令。「告訴他們,即便長干里在秦淮河以南都很遠,也不能輕易大動干戈,務必嚴守紀律,非我軍令,不得擅入民宅!否則就以昨日之曲軍侯為樣!」

  聞得軍令,大部分人都不由大喜過望。

  這是個好活!

  說一千道一萬,即便是什麼不許入民宅,可那些逃兵潛藏了那麼久,早該有些出息在身上,怎麼都該是自家的。而且,便是說不許入民宅,可要是有已經成家的,勒索一些東西,不也是情理之中嗎?

  倒是魚韶既驚且喜又慶幸。

  原來是這個活,怪不得說只在丹陽內打轉。但他家就在長干里啊?破家值萬貫,何況家裡還有老婆跟那套書,自己無論如何得看好了家門。

  於是乎,其人當場便要發揮健步專長,一人當先往長干裡帶路。

  而那位劉琅琊,一眼就看到自己的主簿居然沒有馬,再一問,公家確實有馬,功曹鄭勝之和幾個曲軍侯乃至於幾個隊將騎得都是公家的馬,一下子就猜到是怎麼回事,當場發作來做喝罵:「軍中同僚都要排擠,將來遇到戰事,如何指望你們會互助?你們且記住今日我與你們的恩情,換作桓公,今日你們全都要去做逃兵!換作我同宗兄弟劉波來,必然就挨個折辱你們一番!」

  然後趕緊讓人牽過來一頭騾子,乃是怕魚主簿不會騎馬的。

  小小插曲,弄得人一驚一乍,眾人趕緊執械往長干里出發。然後王臨之從校場轅門下過,隨著旁邊謝玄一起抬頭,當場沒了魂,差點栽下馬來,再引發一場插曲。

  所幸其人剛練騎馬沒多久,有個好處,一上馬就兩腿繃緊,竟然硬生生撐下來了,看的旁邊范寧、謝玄都佩服。

  好走歹走,終於抵達長干里,然後甫一到地方,剛下馬,新任的射聲校尉便直接下令殺人了。

  乃是一名什長完全將之前言語當兒戲,盯住了其中一個明顯富戶的位置,按捺不住便要往裡沖,被劉乘下令著曲軍侯喊回來,然後只朝身後剛剛立定的高衡那半幢人里招了手,說了句話,人便湧上去,將那什長宰了,首級剁下來,拿竹竿高高挑起。

  「今日免不了大開殺戒。」劉乘回頭與這些軍官和屬吏吩咐,也是警告。「不然不曉得軍紀二字是什麼東西,將來如何敢用?我都說了,不許驚擾百姓,不許輕易入門,走了七八里地就全然忘了。」

  眾人倒不是沒見過殺人,但也曉得這位是要來真的,自然凜然,都說要聽君侯分派。

  劉乘尋了個胡床坐好,正式開始分派:「四曲人馬四面圍住道路、渡口,禁止出入,等待通知,速去!」

  四個曲軍侯趕緊分配動身。

  「五官掾現在寫布告,立即寫,寫個十份八份,只說兩件事情,一則與百姓,告知他們就只抓西府逃兵和江洋大盜,讓百姓打開院門,卻不許出院,但若上門詢問,卻須告知自家與左右鄰居三處有否有逃兵和大盜,如果有卻不檢舉,與逃兵同罪;二則與那些逃兵和江洋大盜,告訴他們,只要自行出來,不做任何多餘懲罰,只重新編軍或屯墾,而若被搜檢到,我便要十抽一來殺,然後再罰為官奴。」

  「諾。」范寧倒是嚴肅應聲,有些氣勢。

  「我聽人說主簿就是長干里人?」話到這裡,劉乘忽然來問有些緊張的魚韶。

  「正是。」魚韶一驚,趕緊行禮。

  「軍中住長干里的多嗎?大約多少?」劉乘追問道。

  「總有四五十。」

  「那好,現在去挑人,在軍中的長干里本地人優先,然後就再挑一些老實忠厚的,湊個百人,等這邊寫好了,你就帶著人拿布告進去,先做張貼與宣告,各處都要宣告到,宣告三遍,叫門,確保大門打開,否則我就要撞門————」劉乘嚴肅道。「你的活最關鍵,能幹好嗎?」

  「能!」魚韶咬牙道,家就在裡面,他不敢幹不好。

  「速去!」

  「諾。」

  「門下督謝玄、張重!」

  「在。」

  「你二人將今日的隨行騎士全帶走,一分為二,再從我後面各自挑選五十兵丁,然後在外圍和內里往復巡視,協助收攏那些自首的潰兵,遇到爭執吵鬧的,不要處理,直接將當事人押過這邊來,但遇到劫掠、強暴、襲殺的,不拘是哪一方的,是兵是賊,一律就地處死。」劉乘繼續吩咐。

  「諾。」謝玄和那個張重明顯都很興奮。

  只不過,前者是對這種書裡面的行事做派撲面而來的刺激感而振奮,後者作為琅琊郡中那個張姓賊曹的侄子卻是曉得,自己這算是以門下吏的身份脫出江乘一地了。

  「王功曹,仲產————」劉乘扭頭繼續吩咐下去,卻見王臨之竟然還騎在馬上,不由詫異。「你怎麼不下馬?」

  王臨之倒是不尷尬:「府君,我————見了殺人,兩腿發緊,下不來。」

  「扶他下來。」劉乘也沒覺得有什麼丟臉的,只是努嘴示意。「你待會跟鄭功曹一起負責記錄捕獲的逃兵————我要是你,就先畫個表格,準備處置。」

  「是。」王臨之下了馬,反而如釋重負。

  「最後,不拘是哪裡,無論是逃兵之辨析,還是軍士損壞了物資,都要報到我這裡來。」劉乘最後做了吩咐。「武子,你寫完布告也不要閒著,去外圍巡視,確保四面路口封閉嚴密,那些軍士既沒有徇私放縱,也沒有趁機勒索。」

  「諾。」正在運筆如飛的范寧頭也不抬。

  劉乘安排的井井有條,然而,半個時辰後,暴力和混亂包括傷亡還是如預料中那般出現了。

  最直接兩件事,很多老百姓驚恐之下不願意打開門,那只能去撞;一些很明顯的逃兵和盜匪嘗試逃脫,引發追捕和衝突。

  不過很明顯,在成建制的國家暴力機器之下,無論是前者,還是後者,都迅速屈服,撞了一家門卻沒有湧進去後,整個巷子立即就打開了,殺了十七八個而不留傷員後,自首和檢舉很快成為主流。

  到了下午過半,一個小小的長干里,哪怕是以人口密集而著稱,可搜出來四百一十三個在籍逃兵也還是很誇張。劉乘都不敢想,石頭城渡口和城外以及整個江北得有多少逃兵?

  怪不得一敗之後,死傷是死傷,缺員是缺員。

  只不過長干里這裡對建康治安影響最大,所以首當其衝,成為了這次行動的引子。

  劉乘看著跪了一地的逃兵,沉默了一會,便在十幾個首級旁邊扭頭吩咐道:「再發一個布告,如果有女眷和四十歲以上的老者願意認領這些逃兵的,那每人可以領一個回去,但老者要認父子,女眷要定婚姻。」

  看他言語之順暢,明顯早有準備。而旁邊已經提筆的范寧則平白一愣,看了自己這個恩主數息方才趕緊來寫。

  我是趕緊來寫的分割線永和末,北伐兵敗,西府、中軍兵廝逋亡,近者多竄南塘下諸舫中,久之,轉移石頭城下與長干里中做求生。太祖受命捕獲,及捕,嚴苛軍法,抗者殺,匿者罰。及搜罷,喚就地居民,家許領一人歸。或以受令無可應而諫。太祖對曰:「逃兵、妓女、乞丐,自古有之,多寡執政者由也,今我受命使之安居,雖少,諸執政何樂不為?」

  —《江左春秋記》.齊裴松之>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