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來煎人壽


  第51章 來煎人壽

  四月下旬第二日,慕容垂的中軍暫時停在了菏澤,等待龐大的部隊再次完整渡過濟水。

  沒錯,再次……濟水和別濟水,或者說南濟水和北濟水。

  這是慕容垂看了地圖、問了一遍斥候,然後為了減少渡河次數專門選擇的巨野澤上游進軍通道。

  現在回頭看,他這個選擇未必正確,因為兩支濟水進入巨野澤的這段水量都比較充沛,而且巨野澤周邊地形也比較複雜,所以渡河比較麻煩,而往上游的話,雖然要渡過北濟水的支流濮水,也就是過三次河,水流量卻似乎沒那麼誇張。

  也不好說,誰知道過三次河又會浪費多久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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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對此,慕容垂心知肚明,這小小一個渡河問題的背後,就藏著某種顯而易見的大麻煩。

  如果是遼東那邊,不管是河流還是沼澤,又處在什麼季節,他阿六敦閉著眼睛都能知道從哪裡走最快,從哪裡過最合適;如果是河北,他完全可以把問題放心交給軍中那些在河北待了三五年又值得信任的鮮卑頭人;但現在是在河南……而即便是第一次率軍抵達的河南,如果時間充裕,他也完全可以事先先派遣大量的哨騎、軍官前來偵察,獲得全面的軍政地理態勢。

  然而,什麼都沒有。

  他這個三軍統帥是正月初十才接到的通知,稍微布置了一下塞外的軍政,就快馬加鞭,日行百里,可即便如此到了鄴城也已經是二月了,然後拜見新的天子,協助慕容恪參與河北的軍政人事調整,中間還跟慕容恪大吵了一次,還沒有在鄴城坐穩當,三月就爆發了慕輿一族的軍事動亂與清算。

  也正是因為三月的這場動亂,他才會於四月倉促就帶著兵南下。

  而為了確保突發性以起到震懾作用,他是月初渡河之後才對兗州、豫州的七位太守-將軍發出的十日徵召令,要求這些人在看到軍令後務必於十日內帶領最少三千人匯集到廩丘。同時還讓自己親舅舅蘭建充當督軍,都督了這次帶來的幾乎所有成建制七千鮮卑騎兵,佯作先鋒向西南,然後朝陳縣發動突襲。  這種情況下,他既來不及詳細偵查這些地方,也不敢信任那些本就是此番出兵真正對手之一的太守將軍們。

  能對著地圖硬看,能選出一條路已經不錯了。

  「晚霞倒是漂亮,只是這荷澤為什麼空蕩蕩的,沒有荷花?」

  傍晚時分,天空西面一片火燒雲,將菏澤染了一大抹絳色,巡視了一圈軍營後的慕容垂忽然駐足,來問身後隨行的一大堆的將領、幕屬。

  眾人面面相覷,無一人能答。

  半晌,還是老將樂立來笑:「許是夏日還沒到,花還沒開。」

  七八名石趙餘部一起鬨笑了一下,另一個年長的將領李歷當場來懟:「那沒荷花也該有荷葉啊?樂將軍在胡扯什麼?」

  石趙舊將們愈發鬨笑不止,而慕容氏諸將則面面相覷。

  雙方涇渭分明,而不知道是不是錯覺,鮮卑人和河北人總覺得這些在河南落腳的石趙舊將們在嘲笑他們,但又不知道在笑什麼。

  慕容垂聞言也一時也不知道該說什麼,自己挑頭問的廢話,總不能說人家這麼應是在找茬吧?便擺擺手,示意眾人跟上,繼續開始巡視營地。

  當然,這就是慕容垂吃了沒文化的虧了。

  要是劉乘和謝安在這裡,能立即從幕屬里喊一個姓顧的,平白給畫一個長滿荷花的《夕陽荷澤圖》……還要將大家一起畫上去,還要署名。  然後都不用十年八年過個三五年你問問這隨便一個人,他肯定說菏澤里四月天長滿了荷花,我當時就在場。

  至於菏澤的菏來源於菏山根本就不是荷花的荷這種小事情,那就不要理會了,說出來只會影響風雅。

  晚間的時候,慕容垂失眠了。

  哎,又想死掉的老婆了。

  這個事情跟戰局無關,跟身後的燕國大局也無關,他就是例行想老婆……自從老婆去世以後,這兩年,他一直沒走出來,時不時的就有些情緒上頭,被風雪吹了想老婆,看到月亮和星星想老婆,遇到湖泊光禿禿的沒有荷花也會想老婆。

  可以想見,哪怕日子還要過,孩子還要養,身上的責任還要擔,也不耽誤他這輩子到死都會想老婆。

  真真月寒日暖,來煎人壽。

  大概想到二更天吧,慕容垂回過神來,無奈強迫自己去睡覺,畢竟明天還要行軍趕路。

  可翌日四更天,他竟然是被外面的風雨給驚醒的。

  這下子,這位燕國統帥終於忍不住暗罵了一聲。

  無他,其人自然立即想到了昨日傍晚的晚霞,想到了兩個打趣的石趙老將,那倆人在河南已經待了足足七八年,早該曉得本地氣候,昨日看到晚霞便該知道有雨,結果自己明明已經提到晚霞,兩人卻只扯著荷花敷衍,明顯是要看自己笑話。

  但雨水已經落下,多想無益,慕容垂只能起來查看軍營。  一下雨,有些東西就很麻煩,最起碼今天早上天太黑原本夏日四更天就能做好放出來的早飯就要耽誤,然後是路,耽誤時間不說,趕路就會麻煩,此外,水也會漲,河道會變得湍急,過河就麻煩。

  這是慕容垂來之前就被提醒過的事情,也是他早就知道躲不掉的事情。

  而且他還知道,再往南走,雨水會更多更頻繁如果疊加著暑熱,那對於一支核心來自於河北甚至遼東的大部隊而言,無疑會更加糟糕。

  若非如此,他又何必分出戰力最強悍的一支核心部隊去突襲陳縣?

  如果是秋後,五萬大軍在手,震懾也好,攻堅也罷,從從容容遊刃有餘去打,誰能攔住他?

  但沒辦法,他沒法選擇出兵的時間。

  「王太守的人怎麼還沒渡完?」到了中午的時候,行軍途中的慕容垂得到後方哨騎的匯報,然後意識到,這次出兵第一個人為的麻煩出現了。

  「必然是下雨所致。」依舊是老將樂立來笑著解釋。「渡河艱難了些。」

  「大軍行路,首重紀律,雨雪霧霜,本屬平常,如何拖延?」慕容垂面色如常,下達了一道明確軍令。「樂將軍,你現在率部到浮橋那裡,等待和催促王會,告訴他,軍紀如鐵,不得怠慢,我念在他初犯今晚會給他留營地,他今日也必須率部跟上大部隊,一起紮營……如果他不願意執行,或者路上放棄前來匯合,你立即起兵攻殺他,我這邊晚上到三更等不到人來,也會立即支援,而且攻擊陳縣的部隊已經休整妥當,正好可以去陳留剿滅他的殘部,你放心攻殺就行。」

  樂立沉默了一下,拱手稱是,立即打馬掉頭而去。

  晚間的時候,慕容垂到底等到了一起冒雨抵達的二將,隨即其人頒布新軍令,為了防止此類事再發生,自翌日,也就是廿三日起,就以王會的陳留郡卒為常設後衛,而前方各部,無論是如何分進合流,總要確保自己在王會部之前抵達前軍設置的營寨範疇。

  若有成建制部隊刻意拖延落後者,主將即刻軍法從事。  而王會部若在日落後遇到落後於自己的部眾、潰兵,則必須要立即以後衛之名嚴肅軍法。

  眾人曉得是怎麼回事,王會的老巢陳留距離此地最遠,在大燕實控區最西面,不可能及時逃回去。而偏偏慕容垂分兵出去的那支精銳騎兵大隊得手後,一直在西面做側翼游弋,不知具體去向,但那支兵馬既然能突襲陳縣得手,攻擊王會的平丘城也自然手拿把掐。

  這是選了一個卵子最軟的,反過來做大傢伙的督軍。

  但沒有辦法,王會不敢反抗,其餘人也不敢,因為之前十年中的大部分時間,大傢伙相互兼併、對抗的事情沒少做,按照他們的性格和行為方式也不可能結成什麼緊密團伙。

  真要是能結成團,早就反了,何必等到今日被人喊到大軍中央再鬧騰呢?

  這慕容垂到底是十幾歲領兵的,知道怎麼對付新降服卻不安穩的部落。

  就這樣,接下來幾日天也重新晴了,大軍速度也重新穩住,中間甚至還匯集了從東面過來的任城太守賈活及其部八百人,真就是正兒八經的大軍模樣。

  而到了廿七日,大軍更是以每日行軍四十里的妥當速度進抵汴水邊緣。

  這個時候,慕容垂收到一封不能算意外的來信,汴水另一側的睢陽守將、梁國內史劉整請降。

  哦,這人的父親叫劉啟,是前石趙兗州刺史,死在了當日姚襄背叛殷浩的那場亂戰中,而劉啟的叔祖更有名,喚作劉琨。

  這是一個誰都說不清算石趙餘孽,還是算在大晉有根的北流士族,又或者是淮上流民帥的存在。

  相較於劉乘自詡南北雙棲來說,人家是個標準三棲。  重新劃分防區後,荀羨接手了此人,然後一直用這位三棲之人守睢陽。

  慕容垂沒有問可信不可信,他的騎兵不在這裡,也沒法搶攻包抄什麼的,只直接下令,讓石趙老將兼劉整他爹的老同事樂立立即去渡河,接手睢陽。

  至於其餘大部隊,則稍微向西,似乎是準備越過汴水上的孟渚澤,從下游分段渡河,然後夾河而進,嘗試威脅彭城。

  「可惜,可惜沒能把慕容垂騙過來。」孟渚澤內,聞得訊息的蔣干不禁有些沮喪。「咱們也慢了一些,只過來這幾千人,他往下游來,哨騎稍微一鋪展,咱們後續部隊就遮不住了。」

  「能趕得及已經不錯了,慕容垂領著這麼多兵,輜重都是從河北帶過來的,還能如此迅速,才真讓人驚訝。」劉乘倒是看的開。「等樂立一過河,立即出兵,控制河段,確保他們不能再搭起浮橋……然後再遣人去威嚇樂立,告訴他,兩軍交戰,不得不做刀兵之事,只念在之前數年交際和此番有一封信的份上,許他投降!否則,便要拿他開刀立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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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祖聞慕容垂將五萬兵南略睢陽,乃逆流泗汴日行水路八十里,十一日而至孟渚澤,恰逢垂部進抵汴水。垂聞之固大變色,太祖聞垂至,亦大變色。左右不解,詢之:「吾等逆流日行八十里,而垂至此不過日行四十里,何以驚之?」太祖對曰:「水路行進,盡棄輜重,沿途以北府諸鎮補給無憂,故有此速,而垂將五萬之巨眾,內里紛雜,河南諸鎮補給亦乏,猶然日行四十里至此,固名將之風。」

  ——《江左春秋記》.齊裴松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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