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神君已在(中)


  第65章 神君已在(中)

  昇平四年的秋末冬初,因為江陵和建康那可悲的信息往來延遲,讓建康這裡的一些人一度產生了一些幻覺,那就是桓雲的死確實是一個契機,只要劉御龍本人這邊低頭,事情就可以邁過去。

  因為解除軍事危機而步入的政治危機就會迎刃而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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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實,建康朝堂帶著這種僥倖心理做出這種嘗試完全可以理解。

  皇帝那裡都不說了,年輕不懂深淺。而其餘懂得深淺的人,恰恰是因為懂得深淺,所以才更不捨得放棄這個機會……劉乘估計,這才是很多老臣保持沉默的一個緣故。

  反正沒法子了,如果這種級別的機會都不試試,難道要拱手將江左讓出去?

  當然,就好像很多完美的計劃一樣,這個完全就是無可奈何的計劃,也從第一步就翻了車。

  北流破爛劉阿乘沒有低頭,也沒有被三州持節都督所誘惑,恰恰相反,從事情擺到台面那一刻開始,他就直接掀了桌子。

  第一份任命回絕,第一份奏疏上去以後,局勢就似乎已經失控了。

  建康所有的宴席、集會,都在討論這個沒有半分客氣和餘地的奏疏……按照劉乘得到的反饋,一般流程就三個。

  首先,譴責和憤慨於劉乘的不知天高地厚,不識擡舉。那種家門,那種出身,得到如此地位,幾乎一躍而為冠族之列,還有什麼可指望的?竟然不知道感激嗎?

  激烈一點的,會開始討論蘇峻、郭默那批人,也就是當年平定王敦之亂而啟用的流民帥們。  他們會說,王敦之亂後,這批流民帥其實必須要被解決,否則朝廷無法掌控軍權,只是庾亮的水平太低下了,這才鬧出蘇峻之亂……你還別說,還真挺有道理。

  然後,這個時候一般就會有人說起那個陰影籠罩著整個江左的桓溫桓大司馬。

  從劉乘個人方向進行分析的,最終會認為這廝之所以如此堅決,肯定不是不滿意這個位置,而是要以土斷為手段,為桓溫把控江左。

  這個劉御龍當然想要持節都督三州,但桓溫不給他,他不敢拿,這次的舉止,反而有些眼光和智慧,算是拿捏得住立場,以求將來不燒心。

  畢竟,這些人真沒幾個覺得這個北流破爛自家會有如此膽量,更不會覺得他會有什麼屬於自己的理想……理想不就是通過在北面拚命,把家族提高到一定份上嗎?

  而從歷史教訓討論的,也會回到那個問題,蘇峻之亂誰平定的?蘇峻、郭默那批替朝廷平定了王敦之亂的流民帥最後是被誰剿滅的?郗鑒很了不起但沒有陶侃也不行吧?

  陶侃為什麼能行?當然是因為人家是荊州之主。

  所以又繞回來了,還是得說桓大司馬。

  於是,話題進入第二個階段,大家感慨於時局的艱難,猶疑於上下游的碰撞,進行小心翼翼的試探與討論。這個時候,對劉乘的批評就會弱下來,討論與試探的則是桓溫能不能成事,哪家又派了子弟去江陵,誰那兒有江陵那邊最近的消息?

  至於第三階段,就順理成章了。

  感慨時局感慨朝廷,繼而感慨家族和個人。

  家裡還有點政治資源和兄弟子嗣的,猶疑於上下游;連門路都沒有的,自然憂心忡忡之餘談及祖上榮光,繼而憤憤作態;已經有了兄弟子侄去了江陵的,則大多保持沉默。  最後免不了該飲酒就飲酒,該服散就服散,可能還會有舞蹈,有家妓,有時候還會弄上來一副雕刻精美的《三國殺》木牌,然後誰又因為不願意做反賊憤憤然離場,或者大家還算給主人家面子,坐下來打一局,復又指桑罵槐,談古論今。

  所謂放浪形骸,求的一晌一夜之歡,明日再來計較時局,憂心朝廷。

  朝廷對劉乘掀桌子一般的應對保持了數日的沉默,換來的卻是變本加厲。

  數日後,衛將軍劉乘再度上書,指出一旦土斷開始,就不得不防備動亂,而禁軍荒廢日久,幾無能為,即便是沒有土斷之事也應該加快與北府、西府的軍事流通,鍛鍊禁軍,何況當此土斷大局?

  乃是建議朝廷調度西府、北府將領與禁軍五校、石頭城守軍、京口防衛軍互換,並提議暫時減少京口防線部隊,轉而沿晉陵、吳郡運河沿線布置。

  他甚至給出了一個建議調度的名單,而且看起來公私分明,因為外調的名單里明確包括剛剛成為劉虎子岳父的毛安之,彭城劉氏的同族劉波,以及世交高堅。

  當然內調的名單里也包括了沈勁、高衡。

  朝廷又不是傻子,將門之間的聯姻是一回事,政治立場是另外一回事,毛穆之還跟桓溫是至交好友呢,耽誤人家政治立場拿捏的那麼穩嗎?甚至沈勁、高衡都還有得說,畢竟這是有家門的,一個是江左本地大族,一個是半截京口將門之後。

  反而是名單後面那群看起來跟你劉乘沒關係,甚至名字都沒聽過,普遍性只擔任過屯長,才剛剛因為之前的戰事拿了個爵位或者弄了個低階雜號將軍的淮上流民帥,才是最危險的。

  於是乎,朝廷終於不能忍耐,乃是藉機發作,下旨申斥,指責劉乘身為外鎮太守,擅自干涉禁軍調度,導致人心惶惶,軍心不安。

  劉乘沒有片刻猶豫,再度上書,直言如今建康朝堂之上,何止是禁軍荒廢,就連執政的尚書台都藏著不少仗著家門竊取權威的「朽木」,如果不迅速清理,同時趕緊進行土斷,國家就要亡了。

  原文就是「朽木」。  甚至開地圖炮開到了整個朝廷南渡以來的士庶天隔、用人不公上面。

  乃是公開指責朝廷權柄淪為冠族玩物,而執政之冠族,一面投機上游,將子弟送到江陵,一面卻又離間方鎮,讓其他人為他們「火中取栗」。

  沒錯,劉乘還在奏疏里科普了「火中取栗」這個成語。

  一時間建康城不少人都趁勢請假回家,認真研究這個成語。

  「國亂歲凶,四方擾攘。

  「南渡以來,石勒、王敦、蘇峻等接踵而至,圍驅天子,殘暴生靈。皆廟堂之上,朽木為官;殿陛之間,禽獸食祿。狼心狗行之輩,滾滾當朝;奴顏婢膝之徒,紛紛秉政。以致社稷丘墟,蒼生塗炭。

  「而朽木禽獸所以自詡名族,玩弄朝堂,戲謔天子,究其根本,實冠族無德而竊家門之望自居,士人無恥而行清談之事互粉。

  「今日事,亦朝廷朽敗之明證。彼輩見大司馬建功於北方,無能以效,妒忌難名,而聖天子初長,便行離間君臣之事,污名上游自詡忠貞;名為忠貞,又暗輸子弟往江陵為人門下;既輸子弟於人門下,復首鼠兩端,求幸於陛下。故指臣以豫州,再行離間。所為者,不過望臣為之火中取栗也。

  「所謂『火中取栗』……」

  「別別別,後面那段別念了,我知道火中取栗什麼意思。」謝安揮手制止自己侄子謝朗朗誦下去,在榻上翻了個身,一時焦頭爛額,卻又不忘吐槽某人的文采。「前面幾句還行,不知道是誰給他寫的,後面兩段又囉里囉嗦起來。」

  且說,之前半個月謝東山一直在隔岸觀火。

  皇帝那裡年輕、不聽勸,那也沒辦法,不聽嘛,自己話到位了就算盡職盡責了,反正不影響大局,還不如趁機多看幾場歌舞。  包括前幾天劉乘直接明確拒絕朝廷賞賜,指責有人離間方鎮,要求立即推行土斷,嚇到了很多人,覺得這是有人掀桌子了,謝安也都不屑一顧。

  掀就掀嘛。

  結果呢,就這回的奏疏來看,卻不只是掀桌子,而是拔出他那把染金刀來嚇唬人了。

  這就不能不管了。

  他當然知道劉乘在亂揮刀嚇唬人,但問題在於其他人不知道,這要有個應激的,不是白送嗎?因為劉乘這時候捅到誰,桓溫都會負責給他擦刀的。

  「你們覺得這奏疏如何?」一念至此,其人復又翻身坐起,來問自己幾個子侄。

  「罵的太難聽了,而且有些事情,就好像當年遷都前的高貴鄉公一般,不該說的。」還是謝朗越過幾個兄弟給出評價。「說了就要出事。」

  「說的對。」謝安點點頭,一邊摸衣服一邊問,儼然是家族教育學家限定回溯。「那阿胡你覺得到底哪句話算是高貴鄉公何在呢?」

  「名為忠貞,又暗輸子弟往江陵為人門下。」謝朗沉思片刻,給出答案。

  「不錯,這句才是關鍵。」謝安一嘆。「他該給諸冠族留點臉的……這個才是最疼的,搞不好要出事。」

  「出事,會有什麼事?」謝朗正色詢問。「其實,前面已經留了餘地,先設了大司馬是忠臣,如今局勢是被人離間君臣。」

  「若是沒那個設立,就不是要出事了……但我還是擔心有人會受不了,跟劉御龍做到底。偏偏現在劉御龍手握兵馬,積功不賞,卻又甘心為桓元子張目,誰上去,怕是都要白送。」謝安給出答覆。「別人我管不了,太后那裡總得走一遭。」  幾名子侄都束手讓開已經穿好衣服的叔父。

  而這個時候,謝安遲疑了一下,復又嚴肅提醒:「你們這些天也不要惹是生非了,若是誰實在無事,就去劉御龍那裡做記室,也勝過整日宴飲清談……他跟我要好幾次記室令史了。」

  幾名子侄面面相覷,卻無人吭聲。

  走到門前,謝安醒悟過來,復又回身提醒:「我那不一樣!我是知道自己要去干項目、做土斷才趕緊享受!」

  無人回應他,謝安曉得一時半會解釋不清,加上還要想法子去見太后,乾脆不再多說什麼,只匆匆而去。

  ——————我是金刀亂舞的分割線——————

  故袁氏貴寵於世,富奢甚,不與它公族同。

  ——《後漢書》.范曄

  故謝氏明達於世,桓公未發,則以謝奕為之門下;太祖未起,而以謝將軍為之門下。不與它冠族同。

  ——《論開國諸將軍表》.齊.范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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