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神君已在(下)
第66章 神君已在(下)
皇帝親政前,太后是垂簾聽政者,謝安無官職,輕易見不得,也確實沒見幾次。
而且說實話,相對於大兄謝尚而言,其餘謝氏幾兄弟與太后之間感情也沒那麼真摯……唯獨褚裒死了,留個兒子不成器,而謝氏幾代積累,已然成勢。
這種情況下,不要說謝安跟太后、皇帝相處的還行,就算是鬧到司馬昱與太原王氏那般,日子不還得照過?
司馬昱退下來,還得扶持王述來做這個尚書令。
到如今,情勢又發生了一些變化。
謝家連續死了兩個頂樑柱,謝安不得不東山再起,從小草重新開始仕途,實際上成為陳郡謝氏的當家人。而太后這裡將執政權交還給了皇帝後,雖然還是居於深宮之中,但到底不再是政治焦點,很多事情不再有人盯著給上綱上線,行動也自由了許多,兩人交集倒是頻繁起來。
來到中堂,謝安尋到留守此地的崇德宮內侍,後者不敢怠慢,趕緊帶著人繞行宮城東門,然後直接來到俗稱太后宮的崇德宮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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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人或許還需要顧忌,可謝安作為如今正牌子外戚,倒是真不用在乎。
不過這一次,太后意外的反應有些慢,謝安在殿外等了一刻鐘,方才得以入內,卻又被引到崇德宮側院煮茶交談。
謝安沒有心情喝茶,坐定以後,決定開門見山:「殿下,衛將軍劉乘與尚書台的衝突已經如陣前短兵相接一般了,之前皇帝做的很好,私下溝通,名義上卻都交給尚書台來做,還請殿下務必與皇帝交待清楚,接下來也該如此,不要輕易被局勢所牽扯,主動來接下這場陣仗。」
「皇帝如今早有脾氣,尤其是成婚後,也不願意與我多說什麼,我一個未亡人,待死而已,也不好老是去尋皇帝。」太后今年其實才三十七歲,但一開口卻老氣橫秋。「況且,我也不瞞阿舅,之前十幾年戰戰兢兢,我也著實不想理會朝中紛爭了。」 謝安連連點頭,他相信太后是真這般想的。
雖然現在很多人都在懷念之前永和年間的政局,覺得那個時候無論是內外,總能維繫平衡,而這其中承擔了重要職責的太后也有賢后之名,但謝安看的非常清楚,自己這個外甥女本質上只是在做一件事,那就是把自己的孩子養大。
唯獨這個孩子是個兩歲登基的皇帝,才會出現賢明的太后,出現褚、謝外戚。
現在,孩子養大了,成婚了,能自己做事情了,她這個當母親的,就真什麼都不想理會了……甚至,這幾年中,謝安在與太后的交流中隱隱察覺到對方一點深藏的情緒。
那就是,這位太后其實一直覺得她愧對他的父親和舅舅,也就是褚裒、謝尚,當然,可能還有謝奕。
道理很簡單,如果她是一個尋常人家的未亡人,養一個孩子,是不至於讓親爹、親舅舅、堂舅舅挨個為了孩子的地位、環境穩固而去帶兵苦耗,最後死的那麼稀里糊塗的。
最起碼對照著他這個謝東山不就出來了嗎?對照著沒心沒肺沒打過大敗仗的謝萬不就出來了嗎?
一念至此,謝安不由苦笑:「殿下,你以為我想理會朝中紛爭嗎?按照我的性情,若不是兩位兄長這般輕易沒了,我難道不該在東山逍遙快活,老死在彼處嗎?只是局勢如此,家門總得有人扛,而謝氏安危與皇帝將來總是拴在一起的,這才不得不屢次入宮來與太后做交待……咱們舅甥倆,其實都是一般人。」
這話固然有社交語言上的特攻,但也確實是謝安石的本心,所以說的情真意切。
果然,褚蒜子聞得此言,胸口一陣翻騰,許久方才重新穩住,曉得自己委實沒法拒絕對方的要求,便只能點頭:「阿舅有什麼話細細說來,我保證與皇帝分毫不差說清楚。」
「我一條條說。」謝安也收斂心神,回到這幾年在壽春給人回復紙條子的狀態。「首先,真正能威脅到皇帝皇位的,從來只是桓溫,從不是劉乘……劉御龍再北流性情,肆無忌憚,再視皇帝為無物,那也不是咱們的敵人,除非他的地盤、兵馬、人望超過了桓元子,否則在那之前,就是桓元子,明日天下都喊金刀讖,那也是桓元子。」
褚蒜子細細思索,然後重重頷首認可:「就是這個道理。」 確實是這個道理。
「其次,桓元子之所以有今日這份威勢,從不是靠著與朝廷這裡做爭端,然後勝而取之的,之前十數年,朝廷看似被他欺壓,但其實並沒有在實際的東西上讓步過,他每次能於朝廷這裡攫取到要害東西,名也好、實也罷,都是靠著諸如伐蜀、取關中、復洛陽這樣大功勳做鋪墊。」謝安繼續緩緩來言。
「是這樣的。」褚蒜子繼續在認真思考後點頭認可。
「而這背後的原委其實很簡單,這些事情,從來都是大義所系,人心所指,最起碼有識之士都是認可恢復華夏的,若是有人不以為然,那恕我直言,這人也是個私心作祟的無恥之徒,聚攏在皇帝身邊反而可笑。」謝安見狀,繼續說道。「所以,皇帝絕不應該在有大義名份已定的事情上與桓元子對抗,那樣只會讓天下有識之士對皇帝失望……
「劉御龍其實就是這樣才與皇帝對立起來的,他這個人,十五歲就在我身前,我看的非常清楚,他除了過日子外,就是要北伐,是真把北伐視為己任,這不是裝的,也裝不出來。他願意服從桓溫,就是因為桓溫是當下能助力他北伐的第一人,而皇帝不是。」
褚蒜子再度思索,卻沒有直接點頭:「道理上是如此,但大司馬步步向上,皇帝年輕焦躁,忍耐不住,也是尋常,更不要說還時不時會有衛將軍這種行事激烈之人刺得他生痛。」
「這就要說到下一條了。」謝安嘆了口氣,還是在處理紙條的認真樣子。「我們不是沒有勝機,因為桓元子沒有看起來那麼強大。」
褚蒜子一驚,繼而肅然起來:「阿舅細說。」
「不必細說,細說反而無用。」謝安正色道。「桓元子這個方略,光明正大,無懈可擊,但有兩個大難處……一個是外,統一華夏,不是那麼簡單的,這不必多言,只說他一旦喪失機會,考慮到他年齡,劉乘一定會自起爐灶,自行籌措北伐,到時候就會與他分野其他有識之士也會幹脆棄他而去,而我們也只要忍住他最後幾年倒行逆施,便可以像當初明皇帝忍耐王敦後那樣,輕易恢復權威;
「另一個是內,桓溫這個人,他到底是生在江左,長在江左,雖然屢屢因為務實之態而與清談名士對立,但他父親也是名士,他的友人也是名士,他的親眷、幕屬還是名士,他骨子裡還是有一半在江左名士上面不能脫出來……這一點,從他拒絕劉御龍勸他於關中立業就能看出來,我之前隨他在關中巡視、江陵侍從,也看的清楚,而這就是我們的可乘之機。」
「怎麼乘?」
「暗輸子弟往江陵為人門下,既輸子弟於人門下,復首鼠兩端,求幸於陛下……」 「這是劉衛軍的奏疏?」太后略顯驚詫。
「殿下竟也知道?」謝安有些愕然。
「若是能躲過去,反而奇怪。」太后一時苦笑。
「……」
「阿舅怎麼不說了?」太后回過神來,復又催促。
「我已經說出來了,這就是法子之一。」謝安凜然以對。「桓元子視江左為根據,行江左名士之實,雖有關中、荊州、益州可為己用,卻還是仰仗江左冠族子弟……若是他聽劉御龍的,改鎮長安,以雍涼荊益為根本,重用彼處人士,我是看不出司馬氏有什麼幸理的,但他幕下既然全是首鼠兩端的冠族子弟,卻足以讓我們調度起來內外夾擊,於外,自然要合乎大義,盡力助他北伐,便是功成也可以分潤其功勞、榮勛,於內則可儘量拖延敷衍,讓他在篡逆之路上,如巨足陷雷池而難進寸步。」
太后便欲言語,孰料,謝安忽然擡手制止了自己外甥女插嘴,反而有些發泄式的繼續說道:
「而這就要牽扯到另外一句話了,皇帝的根本,從來不是他的能力、德行、聲望。我說句會讓皇帝生氣的話,也只是與太后說,太后就不必轉告了……我覺得皇帝是比不過魯哀公的!」
太后明顯一驚。
「魯哀公起碼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生於深宮之中,長於婦人之手,未嘗知哀也,未嘗知憂也,未嘗知勞也,未嘗知懼也,未嘗知危也』。可皇帝呢……王洽、荀羨,乃至於荀蕤之亡,恐怕都與皇帝脫不開關係,最起碼天下人都是這麼看的,都覺得他們是為了皇帝白白死掉。
「甚至如果不是劉御龍確係有才能,且念及當年與謝氏一番情誼,在淮上有這一番辛苦,否則萬石與郗中郎,也恐怕會因為做了皇帝的忠臣而一命嗚呼的。」
話到這裡,謝安站起身來,朝著自己已經完全愣住的外甥女行禮:「太后,你好好勸勸陛下吧!他唯一的長處,是比桓元子年輕三十多歲!三十多歲的差額,熬也能熬死那個老頭了!為什麼一定要與之撞得頭破血流,徒喪人望呢? 「他現在最該做的事情,就是趕緊讓皇后給他生兒子!為什麼給他娶一個大他四五歲的女子?一則何充當年是桓溫恩主,可以讓桓溫因為名士秉性而忌憚;二則就是指望著能早生皇子,安定人心!」
太后趕緊起身,等到對方說完,便趕緊去扶這位幾乎算是母親、兄弟、兒子之外血緣最親近之人,也是如今唯一能在政治上指望的外戚首腦:「阿舅放心,我一定與阿子說清楚!只是這次事情的具體方略,還請阿舅也與我說清楚,你說什麼,我就讓阿子他做什麼!」
謝安嘆了口氣,也不再坐下,而是正色交待:「請太后告訴皇帝,千萬不要露面,公開參與其中……既不要聽從王述還有那些吳地本土那些人的建議,去跟劉乘做什么正面的交鋒,口舌上、旨意上都不要,因為局勢已經如此,桓元子這一次肯定會站在劉乘身後,寸步不讓的,沒有勝算;
「但也不要急匆匆就服軟,輕易認可劉乘的方略,而是要把所有的事情都推給尚書台,讓這些人承受劉御龍的攻擊與桓元子的怒氣,等待他們自敗就行……劉御龍那話說的其實沒錯,這些冠族就是首鼠兩端,而尚書台如今起勢並糊弄王述的那幾個吳地士族大臣其實也另有說法,他們是最反對土斷之人,但又不好從名義上反對土斷,所以才攛掇著王述行此類事,他們也活該。
「而如果皇帝年輕氣盛,不能忍耐,也不是沒有出氣的法子,況且劉御龍既然直接發了脾氣,那皇帝讓他難受一下,也算是有來有往,最起碼算是告訴劉御龍,皇帝也是有手腕的將來到了一定時候需要拉攏人,皇帝也有說頭。」
「什麼法子?」太后略顯遲疑。
「劉御龍根基淺薄,高柔、劉浪這兩個士人臂膀都可能會動搖,但此時又不是到了瓜分豆剖的地步,拉攏這二人,一則無益,二則劉乘也有時間慢慢拉回來,也不會在意。反倒是他自詡在淮上的權威不可動搖,但其中頗有些將領還是認可皇帝正統的,找對了人,適當拉攏一下,足以讓劉御龍驚嚇到,從此不敢小覷皇帝。」謝安低聲以對。
「誰?」太后依舊有些遲疑,似乎是不大想問,或者參與這種小打小鬧。
「沈勁。」謝安言語清晰,語氣隨意。「單列此人以作超拔,既是順著劉御龍推薦本意,讓他無話可說,又足以亂他的心……沈勁應該也會接受,而不是像劉御龍這般心智清晰。」
「劉衛軍的妻叔?妻族外戚?」太后一時只覺得匪夷所思。「這不是他麾下第一大將嗎?」
「妻叔,又不是舅舅,得他死了,妻子沈夫人做了未亡人,兩家才會自然一體。」謝安打量了太后一下,似笑非笑,然後拱了下手。「殿下,我話盡於此,也盡力於此,且好生與陛下轉說。」
說完,轉身就走。 腳步聲消失了數十息後,太后尚在發愣,側院夾牆那裡卻轉出兩個人來,赫然是十八歲皇帝司馬聃與大了皇帝足足四五歲的皇后何法倪。
兩個人都有些面色發紅,也都久久不知從何說起。
倒是太后褚蒜子嘆了口氣,跌坐回去,正色來問:「阿子,何日能讓我見到你的阿子?」
皇帝愈發無言以對。
——————我是面色發紅的分割線——————
是時上求神君,舍之上林中泛氏觀。神君者,長陵女子,以子死悲哀,故見神於先後宛若。宛若祠之其室,民多往祠。平原君往祠,其後子孫以尊顯。及武帝即位,則厚禮置祠之內中,聞其言,不見其人云。
——《史記》.孝武本紀.漢司馬遷
太祖得染金刀於慕容德,長佩之。至昇平中,因辭豫、司二州而為席中人謗曰:「夫劉之為字,卯、金、刀也,自漢以來而廣傳,衛軍長佩金刀,心自有瑕。」太祖聞之,喚庖至,曰:「可有大魚能燉?擡之來觀。」須臾大魚至太祖乃立書大字曰:大楚興、桓溫王。復落謗者姓名。示之四面而塞魚腹中。滿座皆色變,謗者狼藉而走,獨謝東山伏案大笑曰:「天下方士懼御龍。」
自此,無人以此讖加太祖也。
——《世說新語》.排調第二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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