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太一亦存(上)


  第312章 太一亦存(上)

  就在尚書台眾人對著劉乘的奏疏咬牙切齒、羞憤難耐,卻又心懷忌憚之際,十月上旬,大司馬桓溫的奏疏伴隨著無數江陵的複雜訊息到達建康。

  然後所有人就意識到發生了什麼。

  桓雲的死亡,從長遠來看當然是桓氏集團一個巨大的損失,桓溫也必須要面對江州的空缺問題,但此時此刻,面對著建康朝廷見縫插針一般的奪權,這位大司馬卻明顯憤怒到了失態的地步。

  他在奏疏內似乎沒有失去了一個頂尖權臣、名士該有的氣度,也沒有像劉乘那般指著鼻子罵,卻重若千鈞。

  內容很簡單,他重申了劉乘應該在江左土斷的理由,然後堅持這個建議,同時認為,在朝廷應該趕緊土斷的時候,朝廷非但不許,反而擅自更易方鎮,宛若行離間之舉,分明是因為尚書台里有小人為了個人的權力和家族的利益,私心作祟,蒙蔽了皇帝,這些人應該主動辭職,回家養老。

  否則他要挨個彈劾。

  然後,這位大司馬繼續認真提議,如果是他猜錯了,沒有小人,只是朝廷和皇帝確實認為他們兄弟現在都督的區域太大,讓朝廷不安,而劉乘又沒有那個能力處理好江左土斷的話,那他本人願意在親自前往江州處理完弟弟喪事後,不再折回江陵,而是順勢前往建康,親自都督揚州土斷事宜。

  無論如何,在江左執行土斷這件事,不允許更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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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說劉乘之前的作為像是把自己的染金刀往尚書台上插了過去,那現在桓溫的表態,就好像一把大錘子,如同木匠錘鑿子一般,有節奏的幾次敲擊後,將這把金刀整個沒入了尚書台的胸腹之中。

  江陵那裡帶來的其他訊息更是加劇了情勢的緊張。

  有人說,桓溫看到桓豁轉過來的任命文書後,第一時間發怒,穿起木屐就去踹坐在胡床上的王坦之,一邊踹一邊還罵:「你們父子把我們兄弟當成雞蛋來踹了嗎?那今日我也學你爹踹雞蛋!」

  王坦之只能狼狽逃竄。

  雖然事後桓溫專程向王坦之道了歉,說自己跟對方親爹王述一般不能控制脾氣,王坦之也擺出晚輩和幕屬架勢,一笑而過。但誰都知道,甭管這裡面多誇張,只要這事有點影子,那都意味著桓大司馬已經在這件爭端中完全上頭了,並且將矛頭指向了尚書台和王述。

  此外,還有人說,桓溫在上這番奏疏前,曾大發令旨,要求荊州、雍州、涼州、益州、梁州、司州、北豫州、寧州,甚至是南豫州、江州各處,無他署令,各軍將、郡守,皆要「謹守本分」、「嚴肅治安」、「枕戈待旦」。

  並且此事很快得到了多方驗證。

  而最讓人不安的消息還在後面。

  就在奏疏送達後兩日,來自上游多個信源的信息也隨之抵達—一桓溫確實在上書後不久,動身前往了夾在揚州與荊州中間的江州,準備親自處理弟弟桓雲後事了。

  桓雲是弟弟,無論如何長兄都沒必要做到這個份上。很顯然,此舉更多是為了宣示主權,確保江州這個富庶之地不被朝廷趁機奪取。

  數日後,桓豁的奏疏也抵達了,他堅決拒絕移鎮江州,直言自己倉促離開而無國家上將接任的話,會導致司州、北豫州遭受偽燕的攻擊。

  所以,即便是朝廷非要他移鎮,那也請讓接任的人抵達許昌並熟悉本地軍務之後,再做討論。

  但這些都無所謂了,因為所有人現在都只擔心一件事桓溫會不會按照他奏疏中說的那般,在處理完弟弟後事後,徑直來建康「土斷」。

  這位大司馬真來了,怎麼可能會親自土斷?肯定還是讓劉乘來干不說,他自己怎麼都要弄個錄尚書事吧?

  大司馬錄尚書事,持黃鉞,一步到位了。

  而這個時候,大家本能想到當年此人的武昌閱兵。

  倒似乎如出一轍。

  不過當時那個危機怎麼解決的來著?

  好像是高崧、孫綽、劉乘聯手,促成了司馬昱與桓溫的聯姻,然後達成妥協,允許桓溫自主北伐,從而解決了危機。

  劉乘暫時不說,高崧、孫綽則被任命為朝廷使者,立即去弔唁桓雲。

  御史中丞高崧倒是坦蕩接受了,而孫綽愣是沒敢接,只說自己得病了,氣得他親家王述大罵此人滑頭!之前要官的時候比誰都殷勤,一到關鍵的時候就是個「朽木」!

  而這期間,率先開了團戰的劉御龍意外的一直保持著沉默。

  這種沉默,讓幾乎所有人發虛,又過了幾日,隨著天氣轉冷,連謝安都有些心虛坐不住了,愣是帶著自己兒子謝瑤在內的幾個子侄去了南園。

  他當然不會說自己是來打探消息,也沒有說給劉乘送記室令史,只是說來探望老友僧支道林,還說家裡炭不夠了,南園這裡的霜紋炭最好,所以來這裡進貨。

  正常的商業交流,劉乘當然歡迎。

  然後還沒進院子呢,謝安便趁勢詢問對方,這些天在忙什麼。

  「見客人,討論天師道和佛門如何改制。」劉乘邊走邊認真以對。「不過這件事到底是我兄吉利監督,具體細則也是那些上師們在做爭論,佛門改制更是要往後排,我也只是幫忙參詳。故此,這些天真正耗費我心力的反而只有一件事————」

  「什麼事情?」謝安打起精神來問。「寫赤壁嗎?」

  「不是這事,是我夫人又懷孕了。」劉乘脫口而對。「我————」

  「這件事確實耗費心力。」謝安例行管不住嘴。

  「可不是嘛。」劉乘面色不改。「不過,我更擔心我死的早,日後分家分不利索,便拉著武子和莊園裡的管事們,還有我那個學校里的束髮少年們一起幫我計算,我到底有多少家產。」

  饒是謝安自詡見多識廣,聞言也愣了許久方才點頭:「原來如此————那計算清楚了嗎劉乘立即搖頭。

  謝安不由嘖嘖:「御龍善經營,劉郎錢流通淮上,計算不出來也屬尋常。」

  劉乘還是搖頭:「我現在只恨劉郎錢太少,以至於沒法算————不瞞東山先生,我連自己家有多少只鴨子都算不清。」

  謝安再度懵住,他大概能理解劉御龍說這個應該有點深意,但鴨子一隻只的怎麼可能數不清呢?你不是最擅長畫表格、下條子嗎?

  劉乘見狀,稍微放緩步伐,將位置讓給一側的范寧,而後者一語道破關鍵:「是這樣的,東山先生,若是以整個南園、北營來算,鴨子總能數清楚,但麻煩在於,這裡面是分不清楚哪些是我家衛軍夫婦的,哪些是這裡面住戶的————」

  謝安聽到這裡猛然醒悟,原來,這廝那邊剛剛罵完人,這邊就已經以自家莊園為範例,認真考量如何解決土斷中最疑難之問題了。

  所以說,做項目還真就得靠這種人。

  而一想到朝中還在唧唧哇哇,且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結束,其人復又一時心情複雜。

  他曉得,北伐是對的,土斷是對的,桓溫、劉乘這種人才是國家倚仗,而跟建康那些人混在一起,怎麼可能搞得好政治呢?更別說自己年輕時讀史書時念想的統一華夏了!

  然而,與此同時,他又不得不承認,自己也是那些人的一部分,而且上個月月底,自己都還給皇帝出那種陰私主意呢,甚至為了維護皇帝權威,建議對方選擇拖延和敷衍。

  一念至此,其人難得有些面色發紅。

  我是也會臉紅的分割線昇平末,王右軍在會稽,稍病,家人以其年五十有六,頗憂患入冬。至十月,忽有客自建康來,述太祖喝罵朝堂,政潮大起而尚書台狼藉不堪,竟稍安。又數日,得太祖表文,讀之意甚暢,顧諸子曰:「尚書令不得守也。」旬日,竟病癒。時守尚書令者,揚州刺史王藍田也。

  《世說新語》.讎隙第三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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