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太一亦存(中)


  第68章 太一亦存(中)

  土斷,土斷,土斷。

  這數月間,這兩個字已經給建康權貴們的耳朵磨出繭子來了,只要是個參加過幾場集會的人,都會將土斷視為與北伐類似的字眼,曉得土斷是大舉北伐的前置條件。

  然而,北伐大家好懂,土斷到底是要做什麼?

  這個問題似乎很好回答,十幾年前朝廷曾經土斷過一次,這是有成例的。

  往狹義了說,就是給已經穩定下來的白籍流民正式的黃籍戶口,免除他們之前的免稅特權,然後讓他們開始正常納稅、服徭役,這就能增加稅基,大舉提升江左的可動員人力物力,也才能支撐北伐。

  不過,作為一個優秀的項目主持者,劉乘是不可能也不允許自己這麼簡單粗暴來做項目的。

  他自己在見皇帝時都說了,一面要防著白籍流民的軍事反抗與逃散,另一面也確實要公平公正,而想要公平公正,除了要趁機肅清那些靠著賄賂偽造的爵位減免,核心的一條,就得把莊園經濟下,已經淪為奴客的白籍流民給釋放出來,最起碼一併轉為黃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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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一點,他其實在琅琊的時候已經做過一次了。

  就是把琅琊郡領內那些句容大道、京口大道兩側的士族別業附屬地給沒收,轉讓給新入籍的流民,以作安撫。

  為此,還與諸葛南嶽造就了一段深厚的戰場情誼。

  但是,僑立琅琊郡只不過是一個僑立郡,實際上就是一個縣,而且地理位置特殊,挨著京城不說,白籍流民也極多,反而沒有什麼士族在這裡搞大莊園,最多就是一些別業,是沒有普適性的。  這次土斷既然要將規模擴大到整個江左,就必須要觸及到一個核心問題了。

  那就是莊園經濟與戶口經濟,也是宗主都護制度與中央集權的經濟基礎對立。

  理所當然的,劉乘便想從自己的莊園,也就是從南園嘗試理清楚裡面的頭緒,制定一些方略……然後就失敗了。

  這裡面有太多的麻煩和問題了。

  最核心一個,就是產權不明。

  理論上劉乘這裡已經經過了土斷,而且他當年為了推行土斷,是帶頭讓南園和北營兩處交賦稅的,裡面的戶口應該是清晰的,那麼產權也應該是清晰的。

  但實際上不是。

  比如說鴨子,建康這裡的鴨子需求很大,哪怕是純吃肉的需求也很大,氣候、水網也適合養鴨子,所以鴨子特別多。

  可是,就是這些鴨子,卻讓擁有一整個團隊的劉乘、范寧兩個幾乎算是這時代最頂尖的經濟人物,而且還在南園待過很久,算是土生土長的人物,陷入到了某種自我懷疑之中。

  這一群鴨子,看起來是劉乘劉老爺的,最起碼是他老婆沈阿蕪沈夫人的,但實際上,真正看管鴨子的人,往往是有自己戶口的黃籍莊客……而且沒有酬勞。

  這是赤裸裸的特權剝削嗎?

  也不是,因為黃籍莊客參與放鴨子的同時,能夠無償使用磨坊,年節能領取賞賜,如果有孩子有意願,還可以讓孩子進入學校,包括家中有人死亡、傷病時,也能獲取「公樁錢」、「公倉米」等類似於民間保險的存在。  那如果把他們簡單視為劉乘的依附者,行不行呢?

  也好像不行,因為他們的確擁有自己的一份地,當年劃分黃籍時給分的,同時他們還可能按照七三分成去租一些理論上屬於沈阿蕪嫁妝的額外土地,還會按照劉三阿公的安排輪換著去照顧一份公田,就是產出「公倉米」的那玩意。

  而且,當這些黃籍莊客自己養鴨子的時候,還會很自然的去理論上屬於沈阿蕪嫁妝的地方放鴨子,並且在南園劉乘舉辦宴會或者北營那裡需要往軍隊送風乾鴨子時,毫不遲疑的拿出一部分來送過去「公用」。

  這還不算,黃籍莊客養鴨子就算了,理論上完全計算在劉乘-沈道溪這對夫婦名下的奴客,也會養自己的鴨子。

  你要說那些鴨子屬於劉乘,好像也很奇怪,因為那些奴客真的會自己吃、自己賣一部分。

  這還只是鴨子,如果考慮到土地、作坊、商鋪、從軍、織布場這些東西,只會更複雜。

  此外,這裡面並沒有一個絕對的情緒在這種複雜產權中起到主導作用,比如說大家都覺得自己被壓迫……是有人不滿的,尤其是那些精明強幹一些的人,且無分黃籍還是奴客,又或者是新來的白籍流人。

  更多的人,則對這種複雜的,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莊園經濟模式很依賴。

  之所以如此,生產力的低下是一個明顯的原因,商品經濟不夠發達的原因也很明顯,這也是劉乘之前吐槽劉郎錢不夠多的緣故。如果商品經濟發達,錢也夠用,那很多東西是可以通過錢來量化的。

  但現在就是不行,且只能依靠這種複雜的混沌的形式繼續下去。

  社會風氣的影響同樣很大……說白了,之前十幾年的亂事,讓這些人明白,不抱團就活不下去,大家也不敢離散。

  而當幾乎所有人或主動或被動都認可這種模式的時候,就會形成傳統,就不得不承認和妥協了。  「我想了很久,估計還是要承認那些百姓對大莊園的依附。」劉乘似乎有些不甘心的樣子。「然後讓那些莊園像改制後的天師道莊園一樣,按照他們的總地產和丁口,給出一個納稅、服徭役的數碼,但不做內里干涉……此外如果想要推行妥當,恐怕還要在現有的制度下,按照爵位、官職、家族品級,對一些莊園做出更多的減免,否則阻力太大。」

  「若能做到這一步,已經很好了。」謝安只覺得頭皮發麻。「御龍,真要是都能做到芍陂那個樣子,江左一地就可以橫掃天下了……但怎麼可能呢?」

  「我從未指望著事情能一舉而得。」劉乘反過來笑道。「只是覺得可惜,原本覺得已經過了五年,事情總該有些進展,但沒想到還是沒法擺脫莊園經濟和宗主都護的傳統……況且,這邊都這樣了,到了南邊,地廣人稀,只怕情勢更複雜,要服軟糊弄的地方更多。」

  「御龍,我有一言,要與你說清楚。」謝安終於忍耐不住,就地立在院門前,一反常態嚴肅以對。

  劉乘和范寧,包括跟來的謝氏子弟也都詫異。

  要知道,謝安這個人,是能躺著就不站著,能坐車就不走路的,此時暖爐、軟榻在前,反而止步,可見確實是急了。

  「你要進去說嗎?」劉阿乘主動提醒。

  「就在這裡說清楚,我怕進去了,仔細思索了,反而不能表我心意。」謝安依舊嚴肅。「御龍,做大事,千萬不要求全責備!做大事……又或是你素來所言做大項目,做的又好又齊備固然好,但這種大項目牽扯萬千,繁複無比,尤其是到了土斷這種關乎著國家社稷的大項目,你是怎麼設計都不可能完善的。

  「這個時候,你盯著那些細略,好像打仗時反覆去思索可能,設計對策,反而會陷入迷障。要我說,這個時候,最重要的,就是連滾帶爬也罷,四面漏風也好,千方百計把事情先給做成了,做完了,才是要害。」

  劉乘略顯詫異盯住了謝安,甚至專門轉過身來打量對方,看的對方那股熱血涼了下去,復又頭皮發麻,方才笑了一聲,負手往院中而去。

  謝安被看的不知所措。

  其餘人也都不解。  然而,劉阿乘卻心知肚明,謝安能說出這番話來,委實已經有了宰相風度。

  因為就是這個道理。

  很多時候,如果盯著細微的東西,不管是利益糾葛也好,道德困境也罷,是註定無法做到妥妥噹噹的,甚至有些客觀條件,它就是達不到,就是要帶著缺憾,就是搞不成。

  但如果因此放棄了繼續推動事情本身,那才是最可怕的。

  因為那些無解的東西,恰恰只能依靠著一些大項目,大事情做成後彌補。

  這個感慨,還真不是劉乘上輩子的經驗,而是之前壽春的經驗。

  他當初抵達壽春,其實一直有意無意嘗試推動一個新的軍隊組織方式……沒錯,就是府兵制,府兵制是不是如一些高端網文說的那樣一出來就能橫掃天下委實不曉得,但肯定比現在流民帥部曲制要高端一些……然而不出所料,他在一個最根本的問題上遭遇到了困境。

  那就是儘管他在芍陂實際上達成了對戶口與人力的深度掌握,卻依然無法將這些人按照府兵模式進行組織。

  因為他沒有自己的將,沒有屬於自己的軍官團。

  他沒法將已經掌握的兵員,授予對應的軍官……朝廷的制度,淮上流民帥那種宗族兵馬體系的傳統,自己的政治地位,都不支持這個方式。

  但是,如果因為設想被證明暫時無法成功就放棄的話,壽春就不值得守了嗎?芍陂就不繼續搞戶口的深入掌握了嗎?退而求其次的內河防禦體系就不做了嗎?

  甚至不打仗不北伐了嗎?  沒有妥協後的一切,哪裡有今天可以昂然拒絕持節,甚至與朝廷反覆拉扯的底氣呢?

  將來的北伐,只會更複雜,更困難,指不定哪裡就有天大岔子和挫折。

  「東山先生說的對。」進入院內,轉入房中,落座之後,劉乘方才肯定了對方的金玉良言,然後卻又將案上一份文書遞過去。「但如果不敲打一些人,稍作立威的話,即便是我願意讓步,那些人也不會感激,只會依舊覺得我苛刻,甚至覺得我是酷吏。」

  溫暖的室內,放鬆下來的謝安打開那份文書來看,只是一掃,便已經不曉得自己今日是第幾次頭皮發麻了。

  隨即,其人帶著某種不安之態來看座中的劉御龍。

  「想要做成土斷這種大事,不上來攆走幾個執政尚書,怎麼樹立權威?」劉乘面色不變。「王令君去不去,那是桓公的事情,這幾個尚書,尤其是吏部尚書謝奉我是不能留的……他既姓謝,跟你家是親戚不?」

  「你裝什麼糊塗?」謝安無語至極。「這是會稽人,不然王述為何要引他們兄弟一個做尚書,一個做廷尉,你沒見過還是不認識?還有孔嚴,也是會稽人,才因此被王述擡舉。」

  劉乘點點頭:「那就不是親戚了。」

  遲疑了一下,謝安正色以對:「御龍,我還是要提醒你,謝氏兄弟,還有孔尚書,或許有不願意土斷的意思,但也未必是因為私心私利,即便是有,也可能是家人、親眷、友人的影響,這幾個人都不是什麼惡人,甚至算是少有的清白之士……再加上他們是江左土族,是靠著王藍田、江左丞、王白虎昔日都曾主政會稽才有機會上任,你如果全都把他們攆走,很容易造成紛爭和誤解。」

  「首先。」劉乘看著對方說道。「東山先生自家說的,不要自家陷入迷障,這個時候一定要確保把事情做成……他便是顏回再世,只要不願意去助我隳三都,我也要攆走的,何況謝奉占據的是吏部尚書。」

  謝安欲言又止。

  「其次。」劉乘繼續看著對方來言。「我為什麼一定要請你謝公來做我土斷的副貳?如何安撫他們,勸他們配合我,不是你的本分嗎?」  謝安第四次頭皮發麻。

  翌日,沉寂了一個月的劉乘忽然上表朝廷,指出了朝廷之前幾個月的一次小小工作失誤——八月份的時候,出現了日食,那個時候,朝廷以可能有冤獄為名罷免了廷尉。

  但現在來看,朝廷分明是因為人事任免的問題才鬧出了那麼多事端,尤其是尚書台屢次拒絕他出任相關職務,主導土斷,更顯得吏部那裡有些人因為家族私利而牴觸國家大政。

  故此,他雖然不覺得天象一定值得畏懼,卻也認為,吏部那裡沒有履行好職責,所以他請求罷免吏部尚書謝奉,並推薦范汪出任吏部尚書,王茂之出任廷尉。

  很顯然,劉御龍已經擼起袖子準備干到底了。

  想要土斷順利,吏部尚書和廷尉這種位置,不敢說換成自己人,最起碼要把反對派攆走吧?

  意識到自家兄弟被明確擺到了風口浪尖之後,吏部尚書謝奉,廷尉謝聘,兄弟二人一起請辭。

  在挽留了數次,包括祠部尚書孔嚴憤怒上書指責劉乘此舉跋扈苛刻之後,朝廷還是在皇帝的沉默下,通過了二人辭呈,並接受了劉乘的推薦。

  不這樣不行,除了謝氏兄弟去意堅決,不願意成為這種大政潮的犧牲品外,還有另一個非常簡單、直接的原因。

  十一月下旬,隨著一場難得一見的小雪落地,桓溫親自扶著弟弟的靈柩,意圖往歸建康安葬。

  朝廷想要拚命阻擋桓溫的同時,不願意再於建康內部鬧出亂子。

  或者說,朝廷已經決定妥協了。  —————我是決定妥協的分割線—————

  謝安南免吏部尚書,謝侍中免廷尉,兄弟共還會稽,謝東山往送。既當遠別,遂停三日共語。東山欲慰其兄弟失官,侍中屢欲與之言,安南輒引以它端。雖信宿中塗竟不言及此事。東山深恨在心未盡,歸來謂太祖曰:「謝聘號稱清厲愈於其兄,其實不然,謝奉故是奇士。」

  ——《世說新語》.雅量第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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