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再嚼龍肉(中)


  五月將至,江淮肯定又要開始下雨。

  但南方的五月也註定不是什麼好天氣,傳統吳地地區,也就是太湖兩岸的吳郡、吳興一帶,大略就是雨照樣下,溫度卻遠超江淮,再加上南方整體降水充足,所以兩邊的梅雨季節體感根本不是一回事。

  最受不了的是蔣干,其人還沒等到五月呢,只四月中旬感受了一下吳興這邊的升溫,就有點受不了了,瞅著吳興這裡估計翻不起什麼浪花後,乾脆逃也似的回京口,繼而準備回壽春了。

  當然,也是按照原計劃去跟權翼做個交換,而且回去前他還要先在京口做個主持,處理一下京口部隊的輪換問題。

  按照之前的交流備案,西府那裡來代替高衡主將的不是劉建,而是朱輔,看的出來,這人很得袁真看顧,袁龍驤總還是知道真打起仗來,需要這種人替他做前線指揮,統轄淮上流民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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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是不曉得袁真有沒有膽量把郭敝給派來。

  禁軍、北府那裡也有一點調配,但一個石頭城負責水軍的劉波,一個左衛將軍毛安之,一個江乘守將毛珍,王彪之始終拒絕調動,哪怕毛珍現在理論上歸劉乘指揮,也拒絕調動。

  當然,也可能是高崧以及他背後的司馬昱不同意。

  這是他們最後的底線。

  劉乘也能理解,就沒有為難人家,反而是跟北府那裡做了討論,讓戴遂派了兩幢人來,然後將一幢石頭城裡的駐軍,一幢被沈勁替換出來的禁軍從京口守備序列中塞到了北府。

  這都是之前商量好的,而且劉乘已經想好了,如果按照桓溫的安排示意,最終等待自己的是北府的話,那等到土斷後半程的時候,他甚至要把自己的人都置換到北府才更合適一些。

  沒錯,莫忘了,土斷本身當然很重要,但是土斷的一個核心目的,就是為了方便桓溫進一步掌握北府。

  所以,所謂京口大輪換,看起來是朝廷與桓溫之間的某種激烈對抗,實際上是三方混戰,要是把劉乘這個心懷鬼胎的主持者也單獨算一份的話,那乾脆是四方……而這其中,桓溫和劉乘不提,朝廷也不可能對北府中那些荀羨舊部有什麼好臉色,弄得好像當初某些人藉著荀羨之死,把北徐州各郡瓜分殆盡的事情,朝廷諸位執政乃至於皇帝已經忘了一般。

  只不過,這四方中,北府諸將明顯缺乏政治視野,已經被人開始咬了,都還沒察覺呢。

  當然,這些都扯遠了。

  按照朝廷、桓溫、劉乘等人的進度安排,估計江左大土斷全部完成,最少也需要一年,多了可能要更久。

  而之所以如此,也不是劉乘和誰要刻意拖進度,以延續自己的政治影響……不說會不會遇到難啃的骨頭,只一件事,天時總要顧忌吧?

  春耕時節要不要避開?秋收要不要避開?

  而且有一說一,五月梅雨加酷暑,要不要避開?

  實際上,吳興郡這裡,才幹了一半,劉乘便提前給自己的工作組成員做了告知,說是等吳興這裡活幹完了,整個五月份都不幹活,一個月的假,大家想回家回家,想去會稽玩就去會稽玩,想跟著隊伍一起到吳郡歇著的,也歡迎大家一起去吳郡。

  而且到了吳郡,也不著急。

  吳郡作為整個揚州腹心,所謂江左第一大郡、富郡,情況複雜,人口稠密,按照目前的經驗,原本兩萬五千戶、二三十萬人口的數字背後,很可能是五萬戶、四十萬人口的龐大實據,而且裡面既有官方屯田,又有盤踞了數代的吳地核心士族,還有部分北方流人,有大量天師道莊園,沿海還有島夷、海賊。

  想操之過急也不敢的。

  所以,劉乘的意思是,大家到了吳郡,先摸底,熟悉地方,安撫人心,掌握情況,同時要把部隊從三面布置好,等七月秋收結束後,再行雷霆之舉。

  他之前選擇先晉陵、再吳興的目的也在這裡,周遭都清理乾淨了,將吳郡整個包住了,從人頭到政策全都鋪墊好了,再從容下嘴才更合適。

  而吳郡一旦成功,那基本上可以說,土斷最大的攻堅戰也就結束了,就可以犁庭掃穴,一口氣往下走了。

  這個方案,四月中旬的時候,劉乘就報上去了,桓溫和王彪之、高崧也都一致同意了。

  甚至桓溫意識到劉乘在秋後才會對吳郡動手後,乾脆立即動身回江陵了。

  肯定要回去的,當初是含恨動身,扶著弟弟棺材倉促發動的「東征」,如今歷陽這裡坐穩了以後,江陵一大攤子事情,人事安排、軍事布置都要處置。

  於是乎,在意識到劉乘這邊也上了正軌且沒有操之過急以後,稍微放下心來的桓溫留下了郗超作為歷陽留守,就趕緊動身往上游去了。

  下次回來,估計最少也是秋後了。

  進入到四月下旬,吳興的土斷已經完成了八成……劉乘乾脆提前帶著一部分人離開了吳興,將事情扔給了王臨之和范寧。

  不光是要鍛鍊兩人,也是吳興的土斷方式比較特殊,乃是從北到南一個縣一個縣的方式,全一縣,而往朝廷匯報一縣,現在十一個縣已經完成了七個縣,真沒必要在這裡死看著。

  當然,也有躲著杜明師的意思。

  杜明師明顯是要死了,趁機訛上來,又是託付子孫,又是挨個握手裝神仙,說你們這些人都會公侯萬代什麼的,估計是想給子孫多留點東西,土斷的時候求個高抬貴手。人家到底是江左天師道首任名師,又是上巳蘭亭之前列,如今也沒什麼勢力,就是占著幾個大莊園,為這點事動粗裝樣子,也有點得不償失。

  便糊糊弄弄應下來,把最後幾個縣交給手下人,自己飛也似逃往吳郡去找莫逆之交了。

  按照劉乘性格,怎麼可能給他網開一面?

  謝安等人也曉得劉乘脾氣,註定答應不了,便也都飛也似的逃了。

  五月初,抵達吳郡吳縣,王坦之還是很給面子的,見到劉乘等人來了,原本還要帶著這些人去看吳王宮姑蘇台、西施溪、虎丘劍台之類的,但天氣潮的厲害,也沒人樂意去遊玩,就賴在人家郡府里。

  賴就賴吧,關鍵是劉乘在市場上看到了甘蔗,便乾脆將市場上運來的最後一大批甘蔗全都買了過來,給跟過來的自己幕屬、令史們發福利。

  且說,快到五月間,本地甘蔗就沒法吃了,但交州、臨海那邊有,一開始就放在甘蔗田裡不砍,等到四五月份,北方甘蔗沒了,便有專門的貨商砍了,仗著這玩意皮厚實,能撐的時間長一些,當做反季奢侈品運到三吳腹地來販賣,價格比較貴。

  跟冬末時節壽春客商將三吳一帶的甘蔗藉著天冷高價賣到河北是一個道理。

  而這種夏日的甘蔗跟冬日盛季的甘蔗又不同,糖分集中在一端,所以民間喚作一頭甜。

  然而,出乎意料,劉阿乘這個北流破爛居然看不上這種一頭甜的奢侈品甘蔗!

  他自己買回來以後就嘗了半根,然後拿了一根在手上玩,也算是仿效文皇帝的典故了,剩下的只讓跟著自己來吳郡的幕屬、記室、令史們自己隨便拿著啃,就在這郡府裡面啃,別連吃帶拿帶出去就行,尤其是這種天氣這玩意也儲存不了幾天。

  於是乎,五月初這幾日,人家王坦之好生生的郡府中,到處都是啃甘蔗的人,渣子撒的滿地都是。

  尤其是一下雨,屋簷下、廊下能給你排一排啃甘蔗的。

  人一多,自然免不了分門別類,各做各的小團伙,各說各的八卦。

  「為何支法師什麼都不干,只一直跟著衛軍?」年紀最小的顧虎頭抱著一捆洗乾淨的新甘蔗來到一處廊下,按照年齡順序,挨個給眾人分發,還沒分完,就聽到剛剛在晉陵被徵辟,卻麻溜滾到吳郡的郗恢好奇來問。

  「自然因為荊州。」謝阿胡接過甘蔗,並不著急來啃,反而微笑以對,故作從容。

  聞得此言,眾人紛紛去看朱序,而正在用嘴撕開褐色甘蔗皮的朱序聞言,明顯愣在那裡,然後乾脆在一群人的注視下連番搖頭。

  眾人這才紛紛又回看謝阿胡。

  謝朗心中得意,卻已經從容來笑:「諸位,支法師可是法師,他顧忌的荊州自然也是荊州的法師。」

  眾人恍然,釋道安嘛,很出名的,之前就鬧過一場大的,支法師根本無法支撐。

  非只如此,很多年長一些的這些後輩士人已經醒悟過來,意識到裡面的邏輯。

  「可這跟支法師跟著我們有什麼關係?」郗恢繼續來問。

  「道理再簡單不過了。」謝朗繼續微笑解釋。「朝廷要土斷,天師道也做了承認,那佛門難道能例外?只是佛門素來自詡方外,如果支法師這裡承認朝廷的土斷管理,便與釋法師那裡留下了口實……按照前兩年的態勢,只怕馬上揚州的佛門要棄了他,投了釋法師。」

  幾個沒懂的,紛紛頷首。

  倒是已經開始啃甘蔗的顧虎頭,忍不住抬頭來問:「阿胡兄,若是照這般說,支法師豈不是註定無法?畢竟按照衛軍的脾氣,連杜明師的面子都懶得給,他又如何?」

  「那倒不至於。」謝朗依舊含笑。「只要荊州佛門先改過來,支法師不就妥當了?」

  事情的道理就是這麼簡單,眾人哦了一聲,然後紛紛開始啃甘蔗。

  謝朗見無人繼續在意這個話題,也不再端著,而是也低頭去啃……這年頭到底缺糖,甘蔗的甜味就是一種頂尖的奢侈品,謝家兒郎也要來一口的。

  只是吐渣子比別人文雅些,都是吐到廊外。

  而就在廊下議論的時候,屋內劉阿乘卻也終於讓支道林鬆了口氣:「法師放心,桓公這次走前,我就已經去信,讓他從荊州開始,收束僧團地產,他也回應了,此番既然回去,便說不得會讓釋道安先從荊州改起,不會讓你單獨承受的……等到我們改到會稽,估計荊州那裡也要給說法了。」

  支道林如釋重負。

  倒是王坦之反而看不下去,直接放下甘蔗頭子來對:「法師,你這般下去也不是個樣子吧,為何人家釋道安就能先改,你就不能先改?要我說,拿出些魄力來,好好整飭一番揚州佛門,學釋道安在荊州,儼然佛門將軍,不好嗎?不然你躲過這一回,下一回又如何?」

  支道林苦笑,便要解釋。

  「都說了,法師是僧人中的名士,釋道安卻是僧人中的北方流民帥,兩人撞到一起,便似御龍撞到咱們一般。」孫綽啃著甘蔗來對,渣子吐的滿地都是。「他就是做不得佛門將軍嘛。」

  「怎麼不說是姚襄撞到殷淵源?」劉乘當場駁斥。

  「因為多少還是存著點指望的。」孫綽一聲嘆氣。「大家體面一些便是,何必非要一刀捅出去,弄得一併喪命呢?可沒想到,連佛門內里都要這般斗……」

  眾人也都嗟嘆,更是不少人若有所思起來。

  就在這時候,顧虎頭從外面進來,低頭一禮,將一封文書奉上,然後便轉身離開……他年紀小,這活歸他干。

  劉乘當場撕扯開,看到是劉野胡那裡順著運河送來一些訊息,前面看著還好,忽然瞅到一句話,不由心下一驚。

  旁邊人察覺,趕緊來問。

  「說是建康南城隱約起了一些時疫。」劉乘趕緊做答。

  「這有什麼可驚的?」已經開始搖蒲扇的謝安扇著風從容以對。「這些年但凡換季,不分南北,稍有些違逆天時,便有些時疫,不然如何弄出來朝中動輒請假百日的規矩?但也都沒有過分流傳,換季完了便好。」

  「不錯,這些年沒有大疫,但這種時疫好像就沒斷過,且這種事情躲過去就行了,躲不過去也是命。」孫綽也顯得豁達。「不然為何大家都談玄論道,信那些符籙?還不是時也命也。尤其是剛剛南渡那些年,不適應南方瘴氣,說死就死,大家不來通道崇佛,又能如何?」

  「我自然曉得這個。」劉乘繼續看著書信,卻稍微放鬆下來,也有心思繼續說了下去。「但運河上不是掛著許多人頭嗎?我剛剛是擔心會成為疫病傳染的通渠……」

  眾人這才肅然,尤其是王坦之……要是那個人頭之路真成了瘟疫之路,他這個吳郡太守可真就「鋪墊」到頭了。

  「須知道,但凡所謂時疫,都是要傳播的,而所謂傳播,真要是到了氣息相傳的地步,基本上就是大疫了,除了躲在家裡,也真沒辦法,而平日裡這些常見時疫的傳播,還是要靠活物來傳,如鼠蟲蚊螺螞蟥之類的……這次明顯是瘧病,應該是靠著蚊子、髒水傳播!」劉乘倒還算好整以暇。「我要立即寫信,跟家裡做交待的,讓他們趕緊清理填埋莊園污水坑,穿長衣服、掛幔帳嚴防蚊蟲,不要輕易外出,同時入口之水務必煮沸去掉病氣。朝廷那裡也寫個條陳,讓他們填一下城南的水溝,最起碼讓城南百姓曉得躲一下蚊子。」

  「怪不得你在壽春軍中天天都喊著要煮沸入口,還要打綁腿防螞蟥、蚊子。」謝安恍然,也趕緊起身。「我也趕緊寫信回去。」

  這年頭大家對這些時疫的原理基本上靠盲猜,然後盲信,劉乘指出一個條條來,肯定不會有人反駁,而是寧可多信一個道理。

  劉乘也相顧旁邊王坦之:「按照之前來的人說法,建康那裡明顯是今年有點涼,下了雨後曬不干水坑,滋生了蚊蟲所致,尤其是南城那裡,挨著湖泊水澤,更容易得瘧疾,跟人頭無關,但運河那裡的人頭也還是收一下吧,不能一意指著太陽。」

  王坦之點點頭,眾人便也忙碌起來。

  建康城內,宮城之中,年輕的皇帝燥熱難耐,裸著上身翻身坐起,一巴掌拍到自己臉上,然後看著手裡的蚊子血無語,他便是皇帝,又如何抵擋蚊蟲呢?尤其是城北面,還有那麼大的北湖,甚至宮內的華林園中也有個引湖水而入的人工湖。

  一下雨,死水坑到處是,蚊子可不得躲不開。偏偏天又熱,掛起帳子又悶。

  沒錯,在湖水和蚊子的問題上,皇帝意外的跟城南貧民區享受了一個待遇。

  ———我是一個待遇的分割線———

  顧愷之在太祖幕下,嘗與諸同僚於吳郡啖夏蔗,夏蔗尾淡而頭甜,皆從頭起,獨愷之先食尾。問所以,云:「漸至佳境。」眾皆讚嘆。獨謝朗掩面笑,眾再問所以,曰:「虎頭最幼,凡雜事皆其為,一桿蔗,三起身,若吾以此累,亦當留佳境自犒。」座中皆歡。

  ——《世說新語》.排調第二十五

  太祖素不服信金丹道,一日閒閱葛洪《肘後備急方》,見曰:治寒熱諸瘧方第十六……青蒿一握,以水二升漬,絞取汁,盡服之。推而試之,頗得效用。乃喟然顧左右曰:「僅此一方,葛洪真仙人也。」後瘧疾以防蚊第一,藥以青蒿為本,自此類始,瘴厲之論,以此漸消。

  ——《士林雜記》.齊無名氏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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