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再嚼龍肉(下)


  接下來七八日,皇帝身體康健,並無半點不適,只是每日發愁這鬼天氣,希望暑氣、雨水早去,也好出去活動一下。

  他甚至都沒有因為這是五月雨,專門按照誰的嘲諷去淋一下……就這天氣,還用出去淋?

  一直到了五月中旬末端,他才忽然在某一日起床後稍微覺得有一點乏力,肌肉也有點酸痛。

  立即訪問sto55.c🍒om🎈,獲取最新小說章節

  但出現症狀的第一天,皇帝並沒有跟任何人說,只當自己昨晚上被熱的難受,沒睡好。

  到了第二天下午,還是沒減輕,終於有些心虛,便與皇后說了,皇后當即要請醫生和還在京城的孫明師翌日一起入宮來。皇帝雖然覺得離譜,但也沒有拒絕,只是叮囑這些人,不要驚動太后,省的太后擔心。

  當日夜裡,他發了低燒。

  但即便是皇帝本人,一開始也沒有察覺,因為又下雨,又熱起來,只當是熱的,可是伴隨著症狀越來越重,後半夜的時候他也漸漸意識到不好,立即呼喊了內侍、宮人和皇后。

  皇后、宮人不敢怠慢,連夜喊人,然而,一切都來不及了。

  或者說,從沒有症狀開始,一切就都來不及的。

  天亮以後,也就是五月廿日這天早上,皇帝開始打起了劇烈的寒戰,然後迅速發熱。

  都不用醫生、道人說什麼,大家就都知道是怎麼回事了。

  打擺子,瘴氣入體了,瘧病嘛。

  瘧這玩意作為《左傳》里就有記載,甲骨文都有對應字形的存在,尤其是到了南渡以後,所謂南方瘴瘧,哪家沒有死在上面的?不然葛洪為什麼出名?人家葛洪是真信金丹成道,也是真的認真在處理各種疫病時疾,你甭管有沒有效用,最起碼他是針對性給了法子的。

  太后、兩位尚書僕射,立即得到訊息,而此時太醫和道人們已經開始緊急的採用他們能採用的措施了。

  太醫先上白虎湯退燒,孫明師已經開始畫符排程鬼神來保衛陛下了。

  同時,太醫還預備好了常山和青蒿,等太后與兩位僕射決斷。

  常山是舊方,青蒿是新方。

  但都有毛病,常山有毒,而且很容易催吐,說不定藥也沒喝進去,還會讓病人……也就是皇帝了……身體垮掉;青蒿據說有用,但現在已經不是青蒿了,五月份的蒿都枯成柴了,只能蒙一蒙。

  太后六神無主,只是在榻前盯著兒子,急得直落眼淚。

  倒是王彪之撐住了勁,下令先用常山,不行再用枯掉的青蒿。

  常山服下,皇帝果然吐了出來。

  沒辦法,又換乾枯的青蒿上來,也沒法生擰,只是讓皇帝用泡著的溫水喝一點。

  喝完之後,一直喊口渴的皇帝似乎症狀緩解,太后喊了一聲「阿子」,皇帝還笑著睜開眼睛應了一聲「阿娘」。

  眾人也鬆了口氣。

  但也就是鬆了一口氣。

  根本不用太醫說什麼,對這個病真的經驗豐富的眾人心知肚明,既然是瘧病,是瘴氣侵染入體,是典型的時疫,那麼皇帝的命運或許可以靠著藥和祈福典儀起到一點作用,可更重要的還是要看命。

  具體來說是看下次發作的時間。

  時人總結的非常清楚,常見的瘧疾有兩種,一種是雙日瘧,兩天發作一次,危險性很大,要拖延一個月,中間要是照顧不好,那就真要隨時完蛋,得扛過一個多月才能算活下來;還有一種是三日瘧,三天發作一次,這種就溫和很多,很多人都能扛過去,症狀持續時間也不長。

  至於為什麼時人中很多人不曉得還有一種單日瘧,當然是因為單日瘧死的極快,很難有效統計,甚至準確歸類到瘧疾。

  回到眼下,大家當然希望是三日瘧,然而,就剛剛第一次發作的表現,卻好像也不是很溫和吧?

  王彪之和高崧不敢怠慢,叮囑完太醫和道士後,立即回到尚書台商議事情……於是乎,司馬昱、郗愔、范汪,包括剛剛來到建康才上任兩日的高柔,剛剛上任沒多久的顧悅之等人,立即匯集起來。

  聽到訊息後,所有人都麻了。

  這算個怎麼回事?

  你倒是來個砒霜中毒的症狀也是好的,大家還能懷疑個誰。甚至你按照誰誰嘲諷的那般,出去淋個五月雨,發瘋在雨裡面喊幾聲,然後再得病,大家也有個念頭。可上來學著城南窮漢打擺子算什麼?

  你在皇宮裡到底怎麼吸到的瘴氣啊?!

  沒出宮啊!

  而且雖說皇帝年輕力壯,還有幾乎是最好的醫療、宗教待遇,可這要是真沒撐過去怎麼辦?

  算誰的?

  但麻歸麻,眾人作為國家執政也不得不立即制定計劃。

  首先,無論如何,必須要按照死亡率比較大的雙日瘧來做依據,接下來一個多月,可有的忙了,而且還要做好萬一之準備。

  然後再定下來,接下來一直到皇帝痊癒為止,在場的幾個人再加上孔嚴、周閔這幾位,車灌那幾位老人家就不用了,湊九個人,三人一批,一日一輪,值守尚書台。

  同時整備禁軍,嚴防內外流言。

  到了這一步,免不了有郗愔遲疑來問:「歷陽那裡要不要告知?」

  「當然要告知。」王彪之肅然以對。「陛下得了這種病,不告訴錄尚書事的大司馬,豈不荒謬?」

  「那若是通知了孔、周兩位尚書,吳郡的劉尚書要不要通知?」高柔也立即追問。

  「當然也要移文通知。」高崧無奈道。「如果不通知,這兩位將來怕是要以此為由,將諸尚書公卿一併處置了。」

  眾人一時嗟嘆。

  然後,司馬昱無奈,替他們這些繞彎子的人說了那句話:「不要說這些無謂之言,關鍵是如果陛下有了萬一不忍言之實,咱們怎麼辦?」

  「當然是按照宗法,扶立新君。」王彪之脫口而對,但即便是他馬上也沮喪下來。「不過現在不是討論這個事情的時候……瘧病加重總是有預兆的,即便是有萬一,也可以再看一看……而在之前,一旬、兩旬之內,我覺得應該謹慎一些。」

  這倒是實話。

  「怕只怕真有萬一不忍言之事前,大司馬恰好得訊回來……那又怎麼辦?」范汪臉色也不好看。

  眾人心裡一估摸,更虛了,這雙日瘧一個多月的症狀,真要是病重沒了,估計也是一個月後症狀止不住的結果,可不正是桓溫從上游匆匆趕來嗎?

  要真是那樣,那大晉……不是,為什麼啊?桓溫五旬老漢了,一會關中,一會洛陽,一會歷陽,一會江陵的,也沒見出個什麼病,皇帝十九歲啊,十九歲的皇帝,前幾日好壯實著呢,怎麼就瘧疾了?

  只能指望大晉有德,祖宗庇佑了。

  沉默了半晌,還得是王白虎,其人肅然以對:「諸位,我知道如今大司馬威勢以成,恐怕能一言九鼎,但我輩朝廷執政,如果不能嚴肅禮法,豈非讓他人恥笑?所以,我建議諸位,若是真到了那個地步,大司馬有一二不端之舉,我們也應該遵從禮法,堅定從司馬氏近枝尋到後繼人選,同時堅決要求大司馬不得擅自調兵入京。」

  只有司馬昱在內的幾人零星點頭,連高崧都沒有,後者只是忍不住多看那位如今退居二線才四十歲的會稽王。

  隨即,還是范汪提醒:「真到了那個時候,西府和北府也要要求他們不動,反而應該嚴防北面。」

  「這是應該的。」王彪之也遲疑了一下,然後繼續來言。「還有京口兵馬……」

  「京口兵馬在換防。」范汪咽了下口水。「該如何應對?停止換防,還是遲緩?」

  「怎麼都不對。」司馬昱面色如常。「只會讓劉衛軍那裡知道訊息時生疑。」

  「那該如何?」顧悅之終於插嘴。

  「等他先動。」司馬昱依舊平靜。「咱們能掌握的是大義,只有他們做出不合乎常理的舉動後,咱們才有資格申斥……而且,瘧疾雖然是時疫,可真要是不忍言也只是萬一,咱們可以為了萬一做準備,但大司馬也好,劉御龍也罷,不可能在情勢不明時做出什麼不妥當的舉動,他們又不是什麼無知之人……只要是動了粗,來到建康,陛下又好了,什麼舉止都只是自取其辱,天下人又不是瞎子。

  「所以,一切如常即可,劉御龍那裡正常傳遞公文告知的同時,也應該讓他繼續主持土斷,不要輕動。」

  眾人紛紛頷首。

  高崧也板著臉點頭:「不錯,現在想這些還是有些早了,咱們按部就班,恪盡職責便是,且看著陛下身體再說……唯獨一件事,諸位身為執政,應該公私分明,朝廷需要通知的人,自然會移文通知;外面有流言,我們儘量阻止,攔不住,那是人力不能為;但是我們卻不該私下將陛下的確切資訊與什么子女、舊友什麼的做額外分說。」

  眾人這下子全都出聲,以表示嚴肅認可。

  而高崧遲疑了一下,繼續言道:「陛下是不是瘧病還需要再看一眼,皇宮之內,瘴氣入體還是匪夷所思……給大司馬那裡,還有劉御龍那裡,何妨遲一兩日呢?等到陛下下次發作,咱們中有人親眼看見再說。」

  「這一兩日頂什麼用,徒勞授人口實。」竟然是司馬昱否決了這個建議。「況且,皇帝瘧病這般明顯,這麼多人,還有皇后,難道一起鬨騙我們?」

  聽到皇后二字,所有人也都點頭,覺得應該直接正常移文告知,今日就發出去落款,只是沒必要加急處理而已。

  但也就是如此了,議論到此為止,只趕緊移文出去,便要各自散去,郗愔走時還說家裡有盧樞機親自預備的「籙肉」、「籙米」,效果很好,他平日多吃,這次取一些預備著,陛下需要進食驅瘴,可以用他家的米。

  諸位執政心下無語,卻也不好說不妥當的,且轉念一想,幾乎每家都有此類物件,也只能捏著鼻子稱讚郗公忠心可鑑。

  就這樣,這些人各懷心思,終于歸家。

  翌日上午,皇帝一直挺好的,太后早早來看著,也還是被皇帝一句「阿娘且去」給攆回去休息,旁邊人也勸,說不管是雙日瘧還是三日瘧,最好發病時再來照顧。

  太后也無話可說,只先回崇德宮,一會念佛,一會誦道的。

  最後實在是念不下,想著明日、後日可能是關鍵,便乾脆去了中台,彼處孫泰孫明師正在預備一場持續一個月的大齋醮,準備著為皇帝祈福。

  這當然是很好,而且明顯參考了瘧疾的發病過程與日期,可以隨時根據陛下病情做針對性調整,非常具有科學性與務實性。

  然而,就在太后一心念著祈福齋醮之事的時候,也是今日執勤的高崧、郗愔、孔嚴三人見過了皇帝,稍微放心折回尚書台後不久,皇帝在皇后、宮人、內侍、太醫、道人們的驚恐目光中,開始慢慢發抖,面色也開始慢慢發白,然後幾乎只是一刻鐘內,便迅速全身發抖、牙齒打顫,繼而大汗淋漓……乃是標準的再度打起了擺子。

  而只是小半個時辰,小半個時辰後,這些症狀剛剛結束,就迅速的高燒起來。

  三位執政跑得快,回來的時候,皇帝還能正常說話,只是發燒,而太后離得遠,從中堂回來以後,卻發現皇帝已經燒的說胡話了。

  這個情形,莫說太后五雷轟頂,三位執政也都如遭雷擊,立在那裡不知所措。

  太醫面沉如水,只能先上白虎湯退燒。

  這個時候,所有人,都只是加深了皇帝此番得的瘧病比較嚴重的印象,都依然不會想到接下來發生的一切。

  中午開始發燒,白虎湯灌入之後,下午稍微退燒,可皇帝並沒有像昨日那般慢慢緩過來,反而開始四肢抽搐,目光游離,似乎陷入幻覺。

  太醫和道人當時就懵了,他們經驗豐富,如何不曉得這樣子?這樣子怎麼看起來,看起來好像許多人死前看到鬼神接應的症狀?

  這不對吧!

  太后更不好了,她近在咫尺,反覆拉著兒子的手帶著哭腔來喊:「阿子,阿子你應我一聲!」

  然而皇帝始終沒有回答,沒有再說一聲:「阿娘且去。」

  三位執政也不敢說話了,趕緊再喊人。

  傍晚的時候,九位執政匯集於皇帝榻前,目瞪口呆,難以置信,因為皇帝已經昏迷不醒了,而太后則喊得嗓子都啞了。

  所謂兵法最高境界,就是出其不意攻其不備。

  當此局勢,素來喜怒不形於色的司馬昱,心中素來有主見的王彪之,心思靈巧繁複的高崧,堅持儒教真理的范汪,崇通道家福報的郗愔,嚴守禮法的孔嚴,在人生最得意階段的高柔,自詡後顧無憂的周閔,擅長尋機而上的顧悅之,此時全都茫然。

  只能讓皇后去勸皇太后歇一歇,皇帝肯定還能醒,皇帝一醒,他們馬上讓皇太后過來看。

  現在這麼喊,對皇帝休息來說未必是好事。

  但是皇太后堅持不走,只是怕影響到皇帝,閉上了嘴而已。

  九位執政守了一夜,眼看著外面又開始下雨,而且一直下到天明,時間來到了標準的五月廿二日,可皇帝還是一直不醒,卻是心下慌亂如萬馬奔騰。

  只有太后褚蒜子,用幾乎聽不出來的聲音在那裡拉著皇帝的手,反覆來喊:「阿子,你聽到了嗎?你應一應啊。」

  到了中午,皇帝非但沒有回應太后,反而開始體溫下降。

  太醫摸著皇帝的脈搏,心虛的都不敢說話,最後,幾乎是一路感受著皇帝的脈搏越來越弱,體溫越來越低,在午後迅速死亡。

  這位皇帝,兩歲登基,做了十七年的皇帝,全程經歷了桓溫的擴張與強大,經歷了石趙的滅亡,經歷了北燕的崛起,經歷北伐過程中各類離奇的勝利與失敗,並在自己執政之後,導演、最起碼參與了一系列失敗的人事鬥爭,惹出過許多次政治危機。

  然而,他沒有被桓溫篡位,沒有找到機會模仿高貴鄉公,甚至沒有因為劉乘的諷刺去試著淋雨,更沒有如一些人期待的那樣,從一個長在深宮婦人之手的皇帝,變成一個成熟的懂得進退的帝王。

  都沒有。

  一切的一切,都終止於一場非常常見的瘧疾。

  只不過,他是急性腦型瘧疾。

  從第一天不適之後,五日內迅速死亡。

  以至於今天不在場的所有人,到現在反而都不敢斷言這是瘧疾了。

  但都無所謂了,這就是這個時代很多人的命運,如果他不是皇帝,不會有任何人在意。

  甚至,他是皇帝,最後時刻一直喊著他「阿子」的,也只有他的「阿娘」。

  這倒是與城南那些窮漢又是一模一樣了。

  當晚,郗超獲得了這個訊息,然後如幾乎所有得到這個訊息人的第一反應一樣,去反覆看他爹那潦草的筆跡,然後素來亢亢如郗嘉賓也懵了。

  到了午夜,其人才依照本能,寫了一封自己都覺得有些奇怪的信,連夜發船向上游送出訊息,送完之後,又連夜喊來正準備這兩日動身去找劉乘的桓伊,準備讓對方將這個訊息口頭帶給劉乘。

  另一邊,桓伊同樣懵住,他反覆向郗超確認,甚至索要了郗愔與郗超的原件來看,然後依然將信將疑,卻又在離開郗超後尋到弟弟桓不才,他讓弟弟明日一早從容登船回建康,儘可能的驗證訊息,然後確定訊息後,就立即去吳郡找他和劉乘。

  吩咐完畢後,其人連夜登船,順流而下。

  只留下郗超陷入到巨大的沮喪之中,桓溫怎麼這個時候回江陵啊?!

  且不說郗超陷入沮喪,只說桓伊,其人先是順流而下,卻過建康而不入,過江乘也不入,一直在天亮,方才從京口登陸。

  他在這裡尋到了張重,吃了一頓湯泡飯,索要了九匹馬,兩個隨從。

  他與這兩人約定好,如果自己中途累垮掉,或者受傷,其餘兩人必須要將他揹包里的東西帶給劉乘。

  揹包里,是他手寫的一張紙卷,內容非常簡單——中領軍郗愔轉郗超,陛下因時疫瘧瘴,暴疾而亡於廿二日下午。

  隨即,其人沿著運河大道,疾馳向南。

  自京口至吳郡,二百九十里。

  桓野王沒有創造什麼奇蹟,他又累又慌張,而且馬術也不是很精,一天才跑了八九十里,到了傍晚的時候,他已經決定,明日一早,乾脆讓這兩個信使帶著揹包先一步出發。

  然而,就在他嘗試在運河畔的一處市集內投宿休息的時候,卻在這裡聽人說起了吳郡境內運河沿岸人頭的事情。

  其人幾乎是一巴掌抽在自己臉上,然後立即離開集市,讓兩個隨從與他一起趁著最後的餘光沖向了晉陵縣,並在這裡找到本縣縣令,也是昔日在壽春的熟人劉悝。

  他沒有說任何多餘的話,只說十萬火急,要對方連夜遣本地熟悉道路的人,將包裹送到無錫,然後連續傳遞,務必以最快速度送到吳郡劉乘手中。

  劉悝雖然不明所以,但到底是北面做慣了軍務的,立即依言而行。

  於是乎,五月廿四日下午而已,透過桓伊、劉悝、劉阿干連續遣人晝夜不停地接力,這個包裹成功從劉阿干下屬的一個什長手中轉入到了劉乘手裡。

  這個時候,周遭人已經不在啃甘蔗了,因為甘蔗已經完全下季了,大家都在吃甜瓜和帶蓋井水鎮著的楊梅。

  大概是這些水果經常吃,所以幾乎所有人都被那個什長堅決要求親手遞給劉乘的態度而稍微吸引了一點注意力。

  和之前傳遞渠道的郗超還有桓伊一樣,劉阿乘看完紙條後,第一反應是要驗證桓伊的字跡,可能是一路上的潮氣弄得字跡洇開,他越看越不像。

  然後他又陷入到了一時的,複雜的科學辯證記憶里——瘧疾這麼厲害的嗎?

  要知道,他今天上午就已經收到了來自於高柔的,並不是很急促的訊息,說是皇帝可能得了瘧病,還說尚書台那裡的正常公文會正常的晚一些驗證他的訊息。

  結果尚書台的公文沒到,先給他來了個這麼的「驗證」。

  大約在一刻鐘內,在周圍人越來越奇怪的目光中,他還是強迫自己放棄多餘的、無效的情緒,歸於基本的理性。

  沒必要想這麼多,他可以在接下來的時間內,用各種各方向的渠道來驗證這個資訊,而且這期間,只要他沒喊出來什麼造反之類的話,或者直接調動什麼兵馬,就算是有一些舉止離譜的動作,對應的政治後果他也都能夠承擔……實際上,即便是再膽大的計劃,在他折回建康的路途中都不至於顯露無疑,而那段時間,足夠他驗證訊息了。

  但與此同時,他必須要以這個訊息屬實為本,好好利用好這個疾速送達的巨大訊息,以獲取到最大的利益。

  皇帝死了,很可惜。

  畢竟,一條人命沒了,他阿娘該多傷心。

  那麼然後呢?

  北伐大業,土斷工程,上游下游,西府北府,羌氐羯匈奴鮮卑,哦,還有漢人,還有僑族土族,士人流民。

  蔣干那句話怎麼說來著,他狡猾!

  此外,蔣干還有一句話沒說,但是此時在場的所有人恐怕都知道——他膽大包天!

  「謝公。」環視了在場所有人一圈後,劉乘忽然站起身來,用了一個比較敏感且嚴肅的稱呼,喊了一個情理之中,意料之外的人。「你隨我來一趟,咱們私下說一件事情。」

  王坦之在內,周圍人明顯察覺到氣氛不對,但並沒有誰失掉名士風度,更不可能有人猜到這裡面寫了什麼。

  轉到外面,劉乘驅趕了正在啃甜瓜的那些年輕士人和晚輩們,他們一鬨而散,躲在了較遠處,卻也都好奇看著這一幕。

  謝安將蒲扇插到腦後,從容接過紙條,然後和劉乘一樣,在掃視完一眼後,開始本能翻動這個紙條……只不過,劉乘是在辨認字跡,謝安更像從這裡找到什麼畫押之類的東西。

  而就在謝安本能想笑著否認的時候,劉乘輕聲開口了:

  「桓野王寫的,他當時應該跟嘉賓一起在歷陽,按照剛剛那什長所言,他應該是連夜坐船到京口,然後靠著沿途的官府、軍隊,晝夜不停傳遞過來的,這樣的話,時間剛剛好……若是謝公你有來自於建康,說陛下在廿日那天得了瘧病的資訊,那恰好是一個驗證,而未必是衝突……再說了,咱們是做慣了軍務的人,總要從最糟糕的可能計劃起來,對不對?」

  謝安臉色變了一下,然後如得了瘧疾一般,忽然牙齒不自覺抖了一下,臉也發白。

  再然後,其人動了一下腳,試圖往前走一步,卻一個趔趄,差點跌倒。

  這個時候,劉乘伸手扶住了他,並伸出另一隻手來,言辭懇切:「謝公,東山先生,我心已亂,還請你救我一救。」

  聰慧如謝安,這次竟然沒有第一時間轉過彎來……不是,誰要救誰?

  —————我是救一救的分割線—————

  五月,丁巳,帝崩於東齋,無嗣。

  ——《魏晉春秋》.孫盛

  五月,癸丑,大司馬歸江陵,丁巳,帝因瘧瘴,速崩於建康,無嗣。

  ——《漢晉春秋》.習鑿齒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