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終當拆龍骨(上)


  謝安被劉乘攙扶著,大概花了十幾個呼吸的時間,才基本上確定,對方是在說反話。

  現在的皇帝駕崩,對於桓溫-劉乘這些人來說,怎麼也不能說是壞事,一個御極了十七年的皇帝猝然一死,大晉正統徹底動搖,桓溫即便是遠在荊州,無法參與任何擁立活動,以後做事再怎麼樣也總會更肆意一點,對揚州的侵蝕也會更快一點。

  相對來說,劉乘不光是水漲船高,最起碼在土斷上也會更加肆意。

  與之形成鮮明對比的,則是謝家。

  陳郡謝氏本身自然是有家門的,有根基的。

  他謝安的父親和桓溫父親一樣位列江左八達,確立了家門基礎,他自己更是新一代江左名士中數一數二的人物,且他們謝家依然在朝廷和桓氏那裡同時留有足夠多的情分,還咬牙攥死了西府的招牌。

  然而,這些並不是陳郡謝氏在之前十幾年快速躥升,確保一份執政權,繼而躋身冠族之列的根本。

  根本在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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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執政的太后和她的獨子。

  褚裒早死,兒子無用,所以外戚之實,便很自然順著謝尚這個特殊的節點轉入了陳郡謝氏。

  之前十幾年間,和原本以為的往後十幾年間,只要桓溫沒有最終篡位,那陳郡謝氏都應該是最正統、最可靠的朝廷外戚,可以借用皇權從容獲得一席之地。

  可是,皇帝死了,自己外甥女的獨子沒了,還沒有後嗣。

  陳郡謝氏在連續失去兩個內部支柱後,這次乾脆被大風颳掉了整個房頂。

  接下來,真要風雨飄搖往裡灌了。

  所以,喊出「請你救我一救」這話的,怎麼都該是自己才對。

  然而,當謝安將視角轉到眼前的劉乘之後,這位可能是眼下江左最聰明之人卻又神色詭異起來,果然只是對方好心要來救自己,用一句反話給自己托住面子嗎?

  他要怎麼救自己?

  他想不想救自己?

  一旦救自己,他會得到什麼,失去什麼?又需要自己做什麼?

  謝安的腦子開始瘋狂的運轉,而大約又是十幾次呼吸後,他就完全想明白了。

  這件事固然是自己要請劉乘來救謝家,但劉乘這廝也似乎需要自己來幫忙,甚至可以真切說救一救的,因為很明顯,眼前這個北流破爛的野心有點過頭了,最起碼相對於這廝此時不上不下的那個地位、聲望、身份而言,是有點大的。

  「御龍莫非想要擁立新帝嗎?」一念至此,謝安低聲來問。

  「是。」劉乘沒有遲疑,但也不是很著急。

  兩個人就這麼手拉手立在廊下低聲交談,彷佛只是故友重逢,在做寒暄,在轉述其他人的情況,在講述自己的經歷一般。

  「來得及嗎?」謝安進一步詢問道。

  「即便朝廷諸公是要防備著桓公,想匆匆立新君,可皇帝總要數日才下葬,咱們做好決斷,立即動身,足夠趕上。」劉乘繼續做答。

  「御龍想立誰?」謝安繼續來問。

  「我不知道,也不在乎。」劉乘給出了一個匪夷所思卻又合乎情理的回答。「我只要擁立本身,反正新君一定是我代桓公擁立的才行。」

  果然如此。

  「國家傳承是有統序禮法的。」謝安鬆開一隻手,從腦後拔出蒲扇,一邊扇風一邊緩緩以對。「先帝……我是說太后的丈夫,本不該繼位,因為再往前的皇帝有足足兩個兒子,是庾氏為了自家權勢,強行兄終弟及……武陵王已經去世了,而這兩位,也就是琅琊王司馬丕與東海王司馬奕,比會稽王司馬昱更有統序。」

  「也就是三個人選,依次為琅琊王、東海王、會稽王?」

  「對。」

  「人各自在哪裡?」

  「都在建康東城。」

  「所以要趕快走。」劉乘肅然以對。「如果我們能連夜動身的話,就能在兩日內抵達京口,而如果提前通知沿線部隊,他們應該也能在那個時候匯集到京口大道周邊,到時候我們只要沿途搜羅部隊,第三日夜間便可以進入建康,控制局勢……而且,如果訊息是錯的,我們也只是折返了一次京口而已,不會有什麼風險。」

  「可若是真的,就必須要靠著兵馬入建康來掌控局勢了?」

  「對。」

  「所以你才讓我救你一救?」謝安問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話。

  「是。」劉乘面色不改。

  「御龍。」謝安喘了口粗氣。「我知道你找我什麼意思,無外乎是曉得,皇帝若真崩殂,正青黃不續的陳郡謝氏更需要這個擁立之功來穩住家族權位……但是御龍,你如果要做出什麼自取滅亡之事,我無論如何都不會隨你去的,那會反過來葬送謝氏。」

  「我知道。」劉乘言語依舊快速而平穩。「不過謝公,你弄錯了一件事……我來找你,其實只有兩分的緣故是因為我知道你家族更需要擁立之功,且能說動太后支援;還有三分的緣故是因為我知道你是我今日能尋到的最聰明的人,而且對江左局勢洞若觀火;最後五分,則是因為我知道,你骨子裡是個大局為重之人,若是以你的謀劃為本,咱們各取所需之餘都不至於壞掉大局,惹出麻煩……也只有如此,我才能在亂中儘可能博取最大的那一份結果出來。」

  謝安愣了一下,看了眼這個年輕到可怕的北流小子,然後又忍不住扭頭看了眼吃著甜瓜往這邊瞅著自家子侄們。

  劉乘也順著對方的目光看了一下:「謝公,咱們不要耽誤時間。」

  「那就不耽誤時間。」謝安回過頭來,肅然以對。「御龍,這些天,咱們在姑蘇避雨避暑,常常聚會,我每每從廊下走,便心生怪異……按照你的年齡、出身,便是進取得當,不也應該跟我這些子侄們一起坐在外面廊下吃瓜嗎?結果呢,你非但與我們這些幾乎算你長輩之人一起坐在屋內,還手握實權,為眾人之首。」

  劉乘一言不發,靜靜等待。

  「我知道你的出身低,我知道你心懷憤憤,我知道你覺得士族子弟多無能之輩,以你的才能本該躍於其上,所以你也的確躍於其上。」謝安低聲言道。「甚至,到了今日,你還想抓住機會再上一層,直接去成為天下數得著的權威之人……我都能理解。

  「但是,御龍,你若問我此番舉止最大的麻煩在哪裡,其實就是你想抓住機會再上一層這件事本身。」

  劉乘還是一言不發。

  「你的根基太淺薄了,如果這次事成,即便是這次事情做的儘量周全,得到了更上一層的權位,也會讓你接下來成為眾矢之的……到時候不只是你瞧不起的江左士族,荊襄士族也會妒忌,江淮子弟則會更快、更密集的投入你麾下,然後桓公也會忌憚你。」謝安繼續言道。「指不定什麼時候,這些人就會有心無意,讓你吃個大虧,而且幾乎不可避免。」

  劉乘點了下頭:「誠然如此,所以,謝公的意思是勸我不要動?」

  「非也。」謝安猛地抬起頭嘆了口氣,然後又扭頭看了眼那些吃瓜的子侄。「話得說回來,誰讓你那麼年輕呢?年輕便是最大的長處與根本!

  「我之前勸陛下不要輕動,只安心與桓公耗時日,現在看來確實荒唐,但彼時彼刻,如果我不那麼說,反而更荒唐。

  「你的道理也在這裡,便是做了此事後沒幾年就被桓公壓制,被江左士族絆住,被荊襄士人妒忌,又在北面一敗塗地,那又如何?你完全可以再過十年,等桓公離世,等今日冠族之英俊盡散,等慕容恪、慕容垂自敗,然後捲土重來!到時候誰又能制你呢?

  「所以御龍,這是天賜良機,既然已經到了跟前,若是自棄自欺,你一輩子都會懊喪的,我也會懊喪的。」

  「我也是這麼想的。」劉乘微微頷首欲笑,卻又反應過來。「謝公的意思是,如果要做,反而不必計較枝葉,計算得失,盡求周全,只是務必要做成?」

  「是。」

  「那謝公同意了?」劉乘立即追問。

  「為家中這些不成器的子侄,我一開始便只能同意的。」謝安悠悠來言。「方才言語,只是見你難得誠懇,不得不還兩分真心罷了。」

  「那我現在該如何?」曉得對方態度後,劉乘毫不遲疑,進入流程。「走之前,這裡還要做什麼嗎?有沒有誰一定要帶走?」

  謝安立即做答:「讓庾蘊出來!」

  「去將庾定彥庾公單獨請出來。」劉乘立即朝對面吃瓜的顧虎頭大聲交待。

  後者放下甜瓜,抹了下嘴,便從迴廊的另一條通路跑了過去,須臾片刻,復又將庾蘊帶了出來。

  庾蘊不知所措,來到跟前。

  謝安上前一步,將紙條遞給對方,後者果然也懵在當場,想說什麼,卻在迎上眼前兩人目光後迅速驚醒。

  說實話,其他人之所以震驚,是因為他們之前有大量的政治權力,最起碼能摸到政治權力,所以皇帝的死亡才很有衝擊性,但對於庾蘊而言,反而沒有太大衝擊,因為之前十幾年間,他很可能已經在夢裡和私下想過幾百上千次了。

  要是皇帝突然死了,沒有子嗣,皇位重新流轉回成皇帝一脈,謝氏不能獨據外戚之實,庾家多少能重新拿回一點聲勢吧?

  當然,回到成皇帝一脈後,最好琅琊王司馬丕也沒了,直接讓東海王司馬奕繼位,那就是真的家門再起了,因為東海王的妻子就是自己的妹妹。

  而現在,這個念想突然成真了一半。

  說實話,庾蘊心裡是有些高興的。

  「定彥。」謝安緩緩出言。「不要再求證了,咱們接下來可以慢慢驗證訊息,現在只當它是真的……我先與你道喜了。」

  「這如何……」庾蘊一時間幾乎掛不住笑意,但馬上反應了過來,立即肅然。「若是真的,國家遭此大難,必有動盪,談何道喜?況且,兩位單獨與我說這個,是有什麼計較嗎?」

  劉乘和謝安對視一眼,意思不言自明,庾定彥沉浮已久,倒是還能拿捏的住,可以用。

  「確實,這不是什麼喜事,且當此大事,你我也該早有準備。」謝安稍微肅然起來。「我想了想,於你而言,接下來既有一件好事,又有一件壞事。」

  「壞事是什麼?」庾蘊肅然起來。

  「壞事自然是國家神器,十之八九會流轉回成皇帝一脈。」謝安嘆了口氣。

  這是壞事嗎?

  庾蘊一時無語,他剛才其實已經想過了,對他來說,無論如何這都是好事好不好,而且是大好事!

  為什麼?

  一則謝家必然不能再全部占有外戚之實,二則即便是按照宗法禮節目前占據巨大優勢的琅琊王司馬丕,他的妻族也沒法獲取全然的外戚分益,因為司馬丕的王妃是王蒙的女兒。

  王蒙就是跟劉惔一起天天插科打諢,先代名士代表那個,但這些不重要,重要的是,王蒙家族人丁稀少不說,還是標準的太原王氏,雖然跟王述、王坦之這一脈相隔很遠,卻是標準的太原王氏。

  換言之,王述、王坦之才是很有可能竊取到外戚實益的那伙子人。

  但太原王氏這不是被桓溫按著頭打下去了嗎?怎麼可能允許太原王氏因為外戚之實再起?

  倒是庾氏,雖然之前執政時得罪人太多,可到底人丁興旺,說不得真能仗著成皇帝母族的身份,再次上桌喝點湯。

  所以,怎麼也不可能是壞事。

  遲疑了一下,其人勉強來問:「那好事呢?」

  「好事當然是因為御龍在此。」謝安將蒲扇往劉乘方向一扇,言辭乾脆。「不管朝中諸公想要立誰,御龍不承認,便是桓公不承認,桓公不承認,便是那些人擅作擁立,也就不要怪御龍臨時替桓公做廢立之舉了。」

  庾蘊終於有了之前那些政治權力核心邊緣之人看到皇帝死訊那一刻的感覺了,他懵在那裡,許久不能言語。

  「定彥兄,且隨我走吧。」劉乘拍了拍對方肩膀。「咱們立即出發,同時調兵,不要耽誤時間。」

  說著,便轉過身去,大聲下達了命令:「朱序、郗恢,你二人準備一下,朱序去準備連夜出行的往京口的車馬,備足夠多的車馬、車伕,準備連夜換車馬不停;郗恢準備紙筆文告,我要立即寫東西,遣人送出去。」

  謝安等劉乘說完,立即揚聲來告:「阿胡,你去與屋內諸位說明白,御龍家中孩子早產,十萬火急,我們要先走一趟,讓諸位且各自散去,但稍安勿躁,也不要與外人亂傳。」

  得到命令的三人立即動了起來。

  庾蘊不知所措,只能茫然跟在謝安身後,亦步亦趨。

  過了很久,等他們上了車子,快速飆車出城後,其人心中一驚,方才反應過來自己這是要隨二人做什麼,這二人果然是要帶著自己一起行擁立,乃至於廢立之事?

  也就是這個時候,他的腦海中的一個念頭也隨之浮了起來,然後再也無法壓制下去——若是如此,自己妹夫司馬奕,能不能越過司馬丕,直接成為皇帝呢?

  翌日下午,劉乘撞上了順著運河而來的桓伊,心中愈發篤定了局勢,於是乎,其人轉身向庾蘊下達了指令:「到了建康,我給你一隊兵,你先去東海王家中,將東海王妥善保護起來,等候太后旨意。」

  庾蘊只覺得自己不能呼吸。

  ——————我是不能呼吸的分割線——————

  太祖於吳郡聞帝猝崩於東齋,乃託言家中,立攜謝、庾往歸京口。吳郡太守王坦之固疑之,翌日得家信,言皇帝似得瘧病,立悟,大驚駭,久之,緩緩喟曰:「御龍棄我。」

  ——《世說新語》.紕漏第三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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