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終當拆龍骨(中)
五月廿七日上午,皇帝死後第五日,劉乘透過晝夜不停的換車,抵達京口。
比預定時間晚了一日,因為路上有很多濕滑的地方,而且雖然已經到了五月末,但中途還是遭遇了一陣雨水,這使得車輛速度比想像中要慢一些。
但沒有影響任何事情。
因為得到信使命令後的劉阿幹部隊也才剛剛抵達京口,來的早了,也得等人;其次,透過桓不才的轉述,劉乘已經得到確切訊息,之前幾日內,建康那裡雖然已經緊鑼密鼓,但還沒有立下新君。
這就足夠了。
接下來,就是看最後這個白天是否能出結果了。
出了,他劉乘願賭服輸,立即會裝作什麼事都沒發生一般,將兵馬往江乘一扔,直接入朝呈賀新帝……謝安一路上勸的有道理,廢立真不行,不是他劉阿乘現在能承受的。
因為一旦廢立,就註定要動刀兵驅趕已立新皇帝,而且會造成與建康諸冠族的全面對立,甚至會產生更大的事端。
而桓溫即便樂意看到晉室權威進一步遭到削弱,回來以後面對這個局面,估計也撐不住江左士族之洶洶,素來江左本位的他說不得就會將劉乘作為替罪羊交出去。
替罪羊三個字或許有點過頭,因為真要是那樣,劉乘就是正經的反叛頭子,而且是真冒名桓溫乾的這破事,他就是地地道道的犯罪者。
自己都辯解不得。
到時候,即便是他擁立的新皇帝坐穩了位置,也未必能保住他。
故此,劉乘接受了謝安路上提出的三準則之一——只做擁立,不行廢立。
只有擁立,並且擁立成功,才能逼迫江左諸冠族承認現實,被迫與劉乘一起認可新皇帝,才能進一步讓桓溫也追認這個皇帝,只有大家都承認新皇帝,且在名義上依然維持了團結,藉由擁立獲得的官職、名位、聲望、影響,才會被廣泛認可,才能長久使用。
那麼準則之二是什麼呢?
當然儘量避免直接的刀兵衝突了……劉乘的身份想要做成這件事情,必然要動刀兵入建康,否則憑什麼是他來擁立?憑什麼搶走諸冠族的擁立之功?
但越是如此,越要謹慎使用武力,最好是乾乾淨淨,卻又乾脆利索,不出任何岔子,讓反對者都說不出話,挑不出錯來。
劉阿幹部在鐵瓮城這裡稍作休整補充,立即與張重幢合兵一處,一起西行。
他們一開始得到的軍令是,有一部分本來要排程到西府的禁軍拒絕離開建康,鬧出了譁變的跡象,朝廷讓衛將軍帶著他們親自去解決。
這當然合情合理。
而部隊行軍的場景,在京口大道上,也絕對算是日常中的日常,根本沒人在意。走到下午,被信使喊來的權翼、高衡、徐默、蛇元、毛珍等人便也在京口大道旁迎上。
劉乘曉得這是自己此番真切行動的第一個小關口,倒也不怵,直接在路邊下車,讓謝安、庾蘊繼續往前走,自己則帶著桓伊下車相對幾名之前蝟集在江乘的將領。
「阿衡,你部還有多少人沒渡江?」劉乘理所當然先問高衡。
高衡之所以在這裡,是因為他本該趁著這個空窗期完成與朱輔的調換,所以正在江乘這裡,類似的,蔣干已經走了,權翼則已經到了,而朱輔在對岸,倒是徐默已經先過來了。
至於張重,其實是擠占了人家原本北府在鐵瓮城的編制,劉阿干則是劉乘刻意往京口守備軍做累加的結果,代價其實是那兩幢禁軍。
「只還有八百多人。」高衡立即做答。「阿伯之前說,讓我正常排程……」
「八百足夠了。」劉乘應了一聲,然後看向徐默。
後者緊張萬分,趕緊來對:「回告衛軍,五百人已經全到了,但是一路上頗有十幾人病倒,其餘衛軍隨時調遣。」
劉乘點了下頭,看向毛珍。
「我部……衛軍,我部駐守江乘屯城,最近請假的比較多……」毛珍心虛難耐,遲疑不定。
「我問你還有多少人!」劉乘打斷對方,只催促起來。「廢什麼話?」
「四百總是有的。」毛珍小心翼翼,愈發緊張,引發了其餘人的回顧。
「一千、八百、五百、四百……小三千人,足夠了!」劉乘掰著指頭裝模作樣算了一下,還笑了一下。
倒是蛇元,趕緊拱手:「姑丈,我們騎兵雖然不適應氣候,病倒了許多,卻還有三百騎能用。」
「不用。」劉乘擺了下手。「你們現在沒有編制,只是相當於我的親衛,不好大張旗鼓進入建康,尤其是夜中猝然進去,怕是要嚇到人……等我們進去了,讓子良先生帶著你們屯在江乘屯城裡……畢竟這邊還在往返部隊,得有人鎮守,約束江乘秩序。」
一直等在一旁的權翼愣了一下。
而毛珍更是抬起頭,微微張嘴,用一種絕望的眼神來看身前的這位衛將軍,後者則毫不客氣回看了回來。
很顯然,這位毛穆之的親子,左衛將軍毛安之的侄子,也是司馬昱心腹將門所屬之人,素來鎮守建康東北大門的朝廷倚仗,是必然知道一些建康內情的。
今日是第五天了,怎麼都該有一定訊息傳出來了。
實際上,無論是桓不才半路迎上,還是剛剛聽高衡的言語就知道,訊息肯定在一定層面、一定範圍逸散開了。
而就眼下來說,這個範圍明顯局限在建康周邊,而建康城外的層面也應該沒有廣泛擴散到城民間……這無疑是執政們高明政治手段的體現,也是好事。
數個呼吸後,毛珍抵擋不住,狼狽俯身:「衛將軍,朝廷有旨意,讓我務必鎮守江乘……」
「我知道啊。」劉乘再度打斷對方。「整個京口都是我的轄區,京口守衛軍是我親督的部隊,你是我的下屬,我讓你鎮守江乘,我難道不知道?」
毛珍呼吸粗重,只能勉強以對:「是昨日尚書台的新來的令旨。」
「尚書台昨日來令旨剝奪我的軍權?」劉乘略顯詫異。「誰下的令旨?我土斷江左是大司馬所薦,尚書台諸執政聯名奏上,陛下允諾的,現在大司馬回江陵,只有陛下有權奪我兵馬,可陛下為什麼奪我兵馬?陛下旨意在哪裡?拿給我看!」
毛珍愈發絕望,但他還是在勉力嘗試解釋:「衛將軍,我沒說……」
然而,就在這時候,隨著權翼往後退了一步,蛇元忽然按著刀起身,朝身後招了下手,然後四五名隨從而來的親衛便一起下馬,直接拎著兵刃靠了過來。
毛珍頭也不敢回,只對著劉乘伸出來的手大汗淋漓,片刻後,其人咬咬牙,直接跪倒:「衛將軍!我不敢瞞你,陛下五日前駕崩在東齋,據說是得了急病!是尚書右僕射高公讓我務必謹守江乘……」
「哎!」劉乘一聲嘆氣,然後破口大罵。「你個蠢貨!毛氏幾乎要被你害死!還要牽累我家!」
剛剛跪地的毛珍茫然抬頭,一時不解。
「你還不明白嗎?」劉乘儼然無語至極。「高公這麼做,明顯是想試著擁立會稽王!而大司馬跟會稽王是雙重姻親,又與我有恩,我此番入城後,若是會稽王當面與我說,他確實存了踐極之意,我自然也會助他一臂之力!
「而所以說你是個蠢貨!乃是說若沒有能代表大司馬的我出面,會稽王私下行事,幾乎與篡逆無疑,到時候你們毛氏也要陪葬。
「且你便是真心想助力會稽王,也該有所成算,可你現在這個樣子,我喊你來你就來,讓你動你卻不動,我又不曉得你心思,直接一刀砍了,算誰的?
「糊裡糊塗,又左右不定,還指望著能在建康久存嗎?!」
你要是不來,哪有這麼多事?我沒必要動搖和猜度建康城內大人物心思啊!安心守城不就行了?
毛珍心下無語,卻也只能叩首請罪。
沒辦法,據說之前人一直在吳郡的劉衛軍忽然神兵天降來到跟前,說其他的已經無用了。
「排程你的兵馬,隨我入建康去!」劉乘旋即呵斥。「既然什麼都不懂,就不要耍滑頭了,我與你一起入江乘屯所做調配!」
毛珍不是沒有疑慮,但此時只能應許,並堅定告訴自己,對方是跟自己一起站司馬昱的。
「衛軍,我們……」權翼終於窺得機會多問一句了。
「告訴全軍,建康之前遭遇了一次瘧病時疫,現在已經過去了,而帶著瘧病的瘴氣是靠著水窪蚊子存續,若是有建康士民來問,就說我們是進去防疫填水窪驅蚊的。」劉乘脫口而對。「子良先生,咱們邊走邊說,現在已經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了,且往前走,到了江乘再看形勢論其他……」
權翼自然答應。
而幾名將領也只能渾渾噩噩起身,按照自己能聽懂的程度各自忐忑。
但忐忑也要幹活。
高衡、徐默、蛇元都趕緊馳回,只毛珍神魂落魄騎著馬跟在劉乘身後幾十步距離,既不敢太近,也不敢輕易落下,尤其是蛇元走前還有四五名氐人騎士留下,此時都半圍著他。
另一邊,劉乘也騎著馬與權翼、桓伊臨時又對了一遍方案。
權翼是何等聰明人物,自然曉得,這種方案既然定下,那就沒必要質疑了,只儘量執行就是,乃是立即接下了控制江乘屯所,監視建康的任務……後續如果有萬一的情況,直入宮城支援也好,帶著劉乘家眷逃竄也好,全由他來決定。
桓伊這裡,也領了一個絕密任務。
傍晚時候,部隊藉著暮色抵達江乘屯所。
而高衡則已經提前超額完成了任務——他藉著本地人兼前任守將子侄的身份,外加高階將領的地位,已經提前將毛珍的部分部隊給哄出了屯所,並將自己的一部分部隊塞了進去。
見此形狀,毛珍徹底失去了最後一絲滑頭的信心,老老實實讓出了屯所。
「好訊息。」燭火下,謝安明顯也有些緊張起來。「建康城內還沒有新君,最起碼今日還沒有,我估計是高崧那些人想擁立會稽王,但會稽王本人則明顯在權衡和遲疑,或許還有郗嘉賓在鬧事……但會稽王的性情,應該不會想著鋌而走險,郗嘉賓也投鼠忌器……不過,若是我們再晚兩日,天子七日而殯,他們就要真的決斷了。」
「不管了。」劉乘笑道。「不管他們為什麼,我們搶在新君出現前抵達,事情就已經成了八分。」
謝安連連頷首。
「再過一個時辰,我就讓高衡先去控制最近的東北籬門。」劉乘做了分派。「然後咱們從容出兵,依次進軍……謝公先入,不給你兵了,你直接去找太后。」
「好。」謝安點點頭。「其實倒也不必打草驚蛇,我可以先回家睡覺,明日一早堂而皇之入宮,只避開那些人,防止驚動他們就好,到那裡就在太后處等你遣人來。」
「隨你。」劉乘立即轉向更緊張的庾蘊。「定彥先生,你那裡也極為重要,與謝公那裡是一頭一尾……按照之前的商議,你晚謝公一個時辰,半夜前出發就行,我會讓同宗將劉阿干和我心腹參軍桓伊率本部與你一起銜枚而入,入城後直接護送你到東城,到時候阿干會分你兩百人,你自去看顧好東海王,將兩百人藏嚴實,不要驚動周遭人,他們則還要去尋吉利……只此一事,便是你大功勳。」
心裡演練了很多遍的庾蘊幾乎是毫不遲疑點了頭。
「阿干。」劉乘專門看向劉阿干。「桓野王你現在也認識了,他是我心腹中的心腹,為人又機警,這次的事情不是打仗,你入城後務必謹慎,凡事聽他排程約束。」
似乎意識到要做什麼的劉阿干也不知道是興奮還是緊張,只看了眼桓伊,點了下頭。
「阿衡。」劉乘復又看向高衡。「遣本部控制完城門後,不要輕動,就地休整,等大部隊。大約三更後,我會親自帶剩餘部隊出發入城,入城後,全都交予你指揮,你算準時間,最好天蒙蒙亮的時候到宮城東門外等待,不行的話路上走慢點,到時候我會讓你阿叔或者沈將軍從裡面開城的……事情順利的話,我會在宮城內與你們匯合,再行吩咐的,中途如果有意外不能親自當面,或者出了差池改計劃,我會遣朱參軍尋你。
「反過來說,若是萬一天亮後遲遲都沒能開城,我也沒有訊息,便直接掉頭出來,回到江乘。」
高衡立即應聲。
跟過來的朱序和旁邊年紀偏小的郗恢一樣面色發白,他到底是士族子弟,沒吃過龍肉也在史書上見過拆龍骨,自然知道即將發生什麼。
頓了一下後,劉乘追加了一句:「不要自作主張聯絡你阿伯或者阿叔,省的弄亂布置,這些人我會統一安排,有些已經安排好了。」
「喏!」高衡回答的非常乾脆。
「休息去吧。」停了一下後,劉乘乾脆以對。「毛將軍,你臥榻在哪裡?咱們今晚同榻而眠。」
從聽到東海王開始,毛珍就只覺得心慌起來,此時卻只是手足無措。
沒辦法,從上午收到劉乘這個理論上上司的軍令,被高衡牽著手去京口大道算起,他就註定喪失抵抗能力了。
真沒辦法,這天下最高明的兵法,就是出其不意攻其不備。
————我是要去同塌而眠的分割線————
太祖聞帝崩,三日折回,時江乘守將毛珍已知帝崩,且為建康權貴所指,另有所圖。見太祖至,驚恐不得安。太祖乃自入江乘屯所,攜手同歸其榻,酣然入睡。珍徹夜不敢眠,亦不敢離,竟持蒲扇與太祖驅蚊至三更。
——《世說新語》.輕詆第二十六
五月廿二,帝暴崩於宮內,廿四暮,太祖聞訊於吳郡,乃卷甲電馳,三日得聚三千兵行五百里至於江乘,繼夜入洛,天明方廿八日,時帝尚不足七日殯。
——《江左春秋記》.齊裴松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