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收穫(上)
第332章 收穫(上)
昇平五年,七月初秋,江左最好的季節即將到來。
之所以說是即將,自然是因為先要秋收了,只有秋收結束,才有資格進入最好的季節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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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當朝大司馬,我們的桓公,卻不可能等到秋收後了,數日前在上游得到消息,當時在江陵推介《三國殺》的他可不只是失態扔牌那麼簡單,真真是魂都搖了。
這正常,聽到消息的時候,哪個沒搖?
不能因為人家桓公在上游,時間錯位了,就否定人家的忠心。
轉回眼下,雖然曉得自己回來時一定已經塵埃落定了,但桓溫也還是只倉促安排了一下,便即刻動員起來,順流而下。
是動員沒錯,大司馬這一次從武昌帶來了三千水軍。
不數日,便先停到了濡須口————沒錯,桓公也是很謹慎的,這誰知道這一個月朝廷會發生什麼?偏偏長江這個特殊的道路,他逆流和順流就是離譜,下游天天防著上游是不錯,可上游也不敢真一頭扎進來啊。
然後他就在濡須口聽到了一些匪夷所思的傳聞,只覺得哪裡都不對,竟果然不敢再進,反而極速召歷陽留守之人先到。
於是乎,早就等候著的其十年心腹東曹郗超與之前幾年的參軍謝安,一併抵達。
桓溫聽到兩人一併抵達,明顯遲疑,乾脆下令,讓自己的都令史謝玄去接上他家叔叔,先躲到一邊去,只讓郗超單獨入見。
而郗嘉賓剛一入內,連胡床都未坐得,便先迎面聽到詢問:「新君是劉御龍做的擁立?」
「是劉御龍主導,我和謝東山同謀,匯合了三公子,以明公的名義做下的。」郗超頓了一下,立即給出自己反覆思考過的第一結論。「之前會稽王的幾位親信一度想擁立會稽王,但會稽王本人不受,因此拖延,給了御龍引兵回來的機會。然後我們便一起按照禮法制度,借謝東山與太后的關係,聯絡了一批人,控制了宮城,以明公之名搶先一步擁立了琅琊王————中途未死一人,未傷一人,只是事後,免不了一些升黜,以做賞罰,以定順逆。」
「這就好,這就好。」桓溫點了下頭,鬆了口氣,指著胡床來言。「嘉賓且坐。你不曉得,我在濡須口這裡,這邊說什麼的都有,還有說劉御龍矯詔的,還有說他逼著諸冠族唱歌,唱不好的便被他投入江中的。」
「這倒是有趣。」郗超坐到了胡床上,聽到這些話後,反而若有所思。「濡須口這裡只有袁龍驤麾下兵馬和之前明公帶來的一些兵馬,並無士人,他們那裡應該是軍伍中的流傳,雖然離奇卻也合乎某種情態。」
「可不是嘛。」桓溫繼續點頭。「嘉賓,現在老夫要你從頭到尾,從陛下忽然得病算起,將你知道的各類事端,自己親眼所見、親身經歷,以及從別人那裡聽說過的言語記錄,全都與我說一遍————這時候,只能聽你的了。」
郗超點頭,便從皇帝忽然得病開始,一路講述了下來。
聽到皇帝三日而亡,太后喊著「阿子」不得應,儘管已經接受了現實,可桓溫還是合不上嘴,繼而不免有些黯然;
知道郗超得到消息,立即往上游送信,下游遣桓伊,而桓伊抵達京口後恰好撞上劉乘之前土斷晉陵後的安排,消息得以接力傳送,以至於劉乘兩日便知,三日又得還後,也是若有所思;
而曉得會稽王的舊日幕屬們一度嘗試推會稽王,可司馬昱本人卻先猶豫後拒絕時,連高崧都負氣鬧了一場後,復又失笑搖頭;
待聞得劉乘乘夜入建康,三千甲士入宮城,從太后到新君,全程鋪墊好,而諸執政皆不知曉時,乾脆連連嘆氣,也不知道嘆誰;
最後,對方轉述完當日晨間尚書台、太極殿的衝突,以及那日誰也饒不過、忽然響起的四面淮上北楚歌聲時,復又陷入久久沉默。
這些都在郗超的意料之內,唯獨一處,那就是郗超硬著頭皮說到,劉乘在沈勁家中彌合淮上北流與桓溫派系的「新君只能由我劉御龍來擁立」時,這位大司馬卻只是面色如常。
這是郗超本人感覺幾乎與那陣歌聲同等敏感的一處地方,偏偏當時桓歆也在,卻又不好遮掩,而他雖然盡力將講述方向擺到劉乘與劉吉利的對立上去,卻還是覺得可能會成大問題。
但桓溫聽那段的時候,一丁點的多餘反應都沒有,這就更讓郗超不安了。
就這樣,沉默了好一陣子,桓溫終於繼續開口:「所以擁立成功後,劉御龍繼續封鎖著宮城,直接讓皇帝下旨,當日便通過了我的揚州刺史?」
「是。」郗超低頭以對。
「諸位冠族沒反對?」
「先罷免了王彪之,讓王白虎做了太常,他不在尚書台,那種情況,誰人反對?」郗超趕緊笑道。「我估計,便是沒有先罷免王白虎,也會通過的。」
「可不是嘛,四面淮上楚歌,劉御龍力氣未盡,他們也該知足。」桓溫笑了一下。「不過揚州到底算是借著這次擁立正式入手了,之前跟朝廷撕扯了許久,寧可空在那裡,也反覆不給老夫————這下子老夫也能去建康了吧?」
「這是自然,斷然沒有揚州刺史不能履任丹陽的道理。」郗超揚聲以對。「其餘還有很多人事調整,我這裡有個表格————」
桓溫抬手示意,旁邊的新任記室王獻之立即上前,幫忙將表格收下,轉呈到案上。
然後這位大司馬接過來大略看了一遍,卻是立即注意到了幾個要害位置:「御龍只兼任了揚州軍司————這是仿照郗曇當日在北徐州的身份做來的吧?這也太小氣了,他的功勞,做個驃騎將軍、車騎將軍又如何?謝安也只加了侍中?」
「謝公的意思是,他缺乏履歷,應該出任地方,他已經要求御龍在土斷到東陽時,任命他為東陽太守。」郗超趕緊補充。「劉御龍的意思也是如此,只要堅持土斷之權責,不耽誤他做事就好————但是其他人,從桓伊到下面的幢主,都有了說法。」
「這是自然,劉御龍這是在等我,東山也是江左智者。」桓溫似笑非笑。「倒是嘉賓你做了五兵部尚書,你阿爺做了驃騎將軍,這又是怎麼回事?你們父子嫌我給的少,給的慢嗎?剛說驃騎將軍,你阿爺就到這份上了?而且我怎麼記得原本的五兵部尚書是你丈人呢?你們一家倒騰什麼呢?」
「這是御龍一意如此。」說到自己身上後,郗超反而坦蕩。「他說,只這次事情就能看出來,我現在最大的麻煩,就是沒有朝廷內里的資歷,而一旦我入朝,我阿爺又與我一起在朝,反過來又會在位階上鎖住我。這樣的話,如果有人想對付我,只需要拿捏住此事,便是背後有大司馬你在,我也無能為力,被迫受此鉗制。
「而這一次,我有擁立之功,我阿爺和我丈人卻都是反對新君的逆流之輩,正好去二人實權,只讓我阿爺得了虛名高位,反而合乎情理。」
「劉御龍洞若觀火。」桓溫喟然以對,目光繼續掃下去,看到王彪之變成太常,范汪卻沒有動彈,也只是一笑,包括劉波失了石頭城水軍權責,劉浪一躍而加丹陽尹,包括桓伊剛從自己這裡出去就做了散騎常侍,也都沒有說什麼,最後瞥了一眼此次擁立中所有軍職一律晉爵一級,同樣無聲,只又忽然一愣,翻回去後詫異指著其中一人來問。「這個庾蘊庾定彥什麼功勞,接了祠部尚書?」
郗超聞言,便忍著笑將庾蘊在這次事端中的身份經歷講述了一遍。
桓溫愈發失笑:「這必然是劉御龍覺得不好意思,或者用來鉗制謝安石的————若我沒
猜錯,這個任命出來後,庾定彥對御龍倒是感激涕零,只恨透了謝安石吧?」
「誠然如此。」郗超終於忍不住也笑。
其實名單還有很多,但桓溫並沒有細細看下去,反而按下:「我曉得了,嘉賓你去歇一歇,準備出行到歷陽,讓謝東山來見我。」
郗超也不好多問,點頭應聲,便出去了。
過了一會,謝安隨謝玄進來,也不等對方准許,便先朝之前郗超的胡床上一屁股坐下。
而桓溫則繼續低頭看那個剛剛在郗超面前沒有細細看下去的表格,仔細看了許久,方才收起,然後斂容以對:「安石,此番擁立大概過程老夫已經曉得了,照理說,御龍、嘉賓和你為我做的好大事,老夫我也是此番擁立最得益者,但為何我心中反而有些忐忑不安呢?」
「當然是因為劉御龍自行其是,一躍而起,從此以後,天下只有明公一人依然可居於其上,可偏偏明公你心知肚明,人家恣意妄為,誰都對不住,卻只對得住你桓元子一人,所以,你桓元子雖然從權威上依然壓著他,實際上也無可奈何。」謝安語出驚人。「換言之,這件事情,從得失上來講,明公你得了最大利是不錯,但也失了對劉御龍的幾分鉗制————凡人最厭惡失,這就好像賭錢,昨日贏了一千,今日輸了一百,那輸了一百反而耿耿於懷。」
桓溫盤腿坐在榻上,認真思索了一番,然後點頭以對:「是這樣的。」
謝安便趁機來搖蒲扇,安靜等待。
過了一會,桓溫果然再來問:「安石,擁立之事,嘉賓已經跟我詳細說了一遍,你能再說一遍嗎?」
「明公想聽,我自然可以說————而且我們來迎明公,不也正是要說這件事的嗎?」謝安搖動蒲扇,語氣和緩。「可非要說起擁立這件事,具體過程我反而不想說了,先帝猝然駕崩,大家都反應不及,很多事情都是事趕事,很多人也是被迫猝然做擇選,不能因為誰優誰劣,誰成誰敗來做什麼判斷,只一句事已至此罷了。
「故此,明公真想要聽一些不一樣的,那我就從參與、發動之人這邊做個分派。」
「慢慢來說。」桓溫果然來了興趣。
「當先一人,正是明公。」謝安微笑以對。「明公雖然不在,卻實際上是發動者之一,非明公我們不能成事,而明公也得到了最大的一份回報,揚州刺史落入袋中,江左之事從此為明公所揮斥,雖說按照原本的土斷—軍需過程也遲早會落入,但借新君繼位趁機入手,總是更好一些;
「然後是我陳郡謝氏,我之所以要勸劉御龍發動此事,當然是為了家門穩固,這些事情,明公心中自有計較,多說無益。
「還有郗嘉賓————郗嘉賓少年天成,傲慢自大,自以為自己能肆意而為,殊不知,真正的聰明人早就一眼看穿他的要害,曉得他與他父親名義相違,內里一體,甚至情深義重,所以鉗其父以制其子,幾乎是天然的手段,只他自己還不曉,還要劉御龍推著他解開此鐐銬————這倒真是情同兄弟了。
「最後,便是劉御龍,當年劉御龍第一次來見我,我就覺得他像一個人————」
話到這裡,其人忽然停止搖動了蒲扇,只側著頭盯著桓溫不動,似乎在故意賣關子。
「像誰?」桓溫果然正色追問。
身側的王獻之和退到外間門前的謝玄幾乎是同時豎起耳朵。
「像郗嘉賓。」謝安繼續搖動蒲扇笑道。「所以我才將他薦到郗嘉賓那裡的————僅此一事,明公就欠我許多酒錢。」
桓溫撫膝大笑。
「不過,現在看來,郗嘉賓生於冠族之下,雖然桀驁,卻始終經歷的少,不如劉御龍穿行南北,自下而上,既知天地之大,稼穡之難,又知道個人之所限,所以,劉乘一開始曉得自己身上枷鎖是什麼,有多難。」謝安收斂笑容,蒲扇則搖動如故。「以至於當日在吳郡郡府廊下,我只是一點他,他就下定了決心,要藉此千載難逢之良機,自行撕開枷鎖了。」
桓溫狀若不解:「他二十六————還是二十七,便是衛將軍、侍中領二部尚書,算是壓過了荀羨的,我也許過他節杖,只是被土斷事後延了而已,且他土斷期間,江左地方人事全都是他肆意而為,哪裡來的枷鎖?」
「若無枷鎖,三五年前他便該是西中郎將了;若無枷鎖,何來三千淮上子弟宮城之內齊哀歌?」謝安悠悠以對。「明公,劉御龍從十六七到你幕下任都令史開始,所經所歷,你怕是比其他人還要清楚一些,若是一冠族子弟,經歷如此,如今該是什麼位置?」
「若是如此,連老夫怕是都不能制,早就成郗公第二,被江左推著與我做擂了。」桓溫肅然評價,並陷入沉默,但只是沉默了片刻後,這位大司馬卻又忽然失笑。「原來如此,老夫知道自己為什麼心思繁亂了————
「一則,事發突然,我自上游而來,先帝得病、去世、擁立,包括事後處置,於老夫而言幾乎是一日之事,自然煩擾;二則,誠如東山所言,人皆有志,我只是不能容忍有人借老夫的名義自申其志罷了————
「然則,劉御龍與你謝東山的心思,我素來都是知道的,這件事情按人拆成三四件事,反而一目了然。」
謝安微微欠身低頭。
「我要儘快動身去歷陽,御龍應該會在那裡迎我吧?」桓溫追問道。
「這是自然,而且來迎明公的,恐怕不止是御龍。」謝安依舊微笑。
桓溫再度點頭,卻又忽然來問:「安石,淮上那首《男兒征哀歌》好聽嗎?我這幾日遣人唱給我聽,只覺得粗糲至極,你當日在太極殿外,可覺得悅耳?」
謝安微微色變,但立即搖頭以對:「這便是根系不同了,我自江左,他自淮上,雖然我心裡明白他的道理,甚至是我當日立即勸他行擁立之事,但真到了太極殿外,也不免有四面楚歌之震顫————明公,我知道你什麼意思,誠如你所想,經此一事,劉御龍自成淮上光芒,與淮上諸將聯結一體————然而,這個道理,我一開始便已經與明公說了,反覆衡
量,於事無補,於心生亂,這不是你現在應該做的事情。」
桓溫再三點頭。
我是於心生亂的分割線天明,乘立發,以中書令高柔、中書侍郎謝安訪太后,得旨令;以門下桓伊、劉鎮護帝至先穆皇帝靈前。欲定之,而執政喧嚷於太極殿,百官嘩亂於前庭,遂呼淮上軍士做《男兒征哀歌》以吊穆皇帝,聲亮意哀,震耳發聵。歌未竟,江波已平。
《魏晉春秋》.孫盛太祖既擁新帝,使淮上軍做《男兒征哀歌》,歌發四面,籠罩宮城,百官皆色變。既歸,事得安,建康士族乃使人做此歌復聞,終不得太極庭所撼一二。
《世說新語》.巧藝第二十一PS:感謝紅移畸變老爺的第五萌!
感謝我永遠喜歡英莉莉老爺的上萌,感謝潘帕斯—遊騎兵老爺的上萌,感謝HijoDeSoI
老爺的上萌,對諸位老爺感激不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