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血未乾


  回城的路上,沒人說話。

  三十三個人,四副擔架。

  

  擔架是隘口粗木現捆的,槓子磨得掌心發紅。裹屍布是護城隊舊旗撕的,洗得發白,薄得能看見底下僵硬的輪廓。

  夜風灌進領口,帶著血腥味,颳得臉上生疼。

  林川走在擔架左側,肩膀扛著木槓。肩胛骨的位置像塞了塊燒紅的炭,每走一步,重量就把傷口撕開一點。血黏住裡衣,幹了又濕,濕了又干——分不清是汗還是血。

  右手垂在身側,虎口崩開一道口子,血珠順著手腕往下淌,滴在碎石路上,砸出細小的紅點。走幾步滴一滴,走幾步滴一滴。他沒包。沒空包。

  擔架上的人,連眼睛都是他自己合的。

  腳底踩著碎石,咔嚓咔嚓響。碎渣鑽進靴子裡,硌破腳底的血泡,膿血黏在襪子上,每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林川沒吭聲。

  身後也沒人吭聲。

  三十三個人低著頭,呼吸粗重,腳步聲壓得極低,像一群怕驚動什麼東西的行者。

  隊伍最後頭,兩個隊員握著靈刃來回掃視夜色。跑掉七隻魔卒,隨時可能折返偷襲。他們每走一段就換一次站位,一個盯左邊山林,一個盯右邊坡地,靈刃橫在胸前,拇指抵在刃根——隨時能拔。

  靈紋炮拆成部件背在身上。老齊負責背炮管,炮身被魔焰烤得有點變形,再用兩次准炸膛。他每走幾步就摸一下炮管,用手指探那些細微的裂紋,怕磕碰震出新的。走一段,摸一下。走一段,摸一下。

  「停。」

  林川抬手,聲音啞得像砂紙磨石頭。

  隊伍驟停。木槓撞在肩膀上,震得人牙根發酸。

  李虎拎著鬼頭刀湊過來。刀上血痂幹了,蹭在褲腿上留下黑印。他左臂纏著滲血繃帶,是昨夜擋魔刃劃的。十九歲,入隊兩年半,隊裡最能打的同輩兄弟。

  「咋了?」

  「石頭底下壓著人。」

  林川彎腰,右手撐地。肩胛骨劇痛炸開,額角冒出汗珠。他咬著牙,一點一點挪開磨盤大的青石。

  石頭底下趴著個人,穿西隘口的制服。後背被魔刃劈開一道口子,從肩膀砍到腰,皮肉翻卷,黑血浸透衣衫,黏在凍土上。

  人早涼透了,硬得像冰坨。

  李栓子。十九歲,入隊三年。上個月還跟林川、李虎蹲在石頭上啃干餅,說等餉錢發了,去江城棋牌室玩兩把,買把新靈刃。他那柄靈刃是隊裡最次的,刃口卷了三次,一直捨不得扔。

  林川伸手,把他眼睛合上。

  「抬上。」

  兩個隊員過來抬人。擔架剛好湊夠四副,粗布裹住屍體,擋住夜風。

  林川抓起最邊上那副擔架的槓子。李虎沒說話,搭上手。兩人肩膀齊平,步子同步——同輩兄弟的默契,不用張嘴。

  月光灑在石板路上,白得晃眼。

  擔架上露出李栓子的手,死死攥著。指甲縫裡塞滿黑血,虎口崩裂。死前握靈刃握得太狠,指骨都攥變形了。

  走了半個時辰,江城的城門亮起來。

  燈籠掛著,城門口擠著人——聯防管事、護城分部的人、還有提著食盒的百姓。看見隊伍,有人往前涌。

  林川腳步頓了一下。膝蓋一軟,差點跪下去。

  「繞路。」他說。

  李虎看他一眼:「西門小巷?」

  「嗯。」

  隊伍拐進窄巷。巷子牆根有青苔,濕滑。隊員小周腳下打滑,手掌蹭掉一塊皮,悶哼一聲都沒出,咬著牙繼續抬槓。巷子窄得只能容兩人並行,擔架磕在牆上,砰砰悶響。沒人放慢腳步。

  巷子中段,一個人影衝出來。

  李栓子他媽。四十五六歲,灰棉襖,頭髮亂著。赤著一隻腳——另一隻鞋跑丟了,腳趾凍得通紅,踩在青石板上沒知覺。

  她站在巷子中間,盯著擔架,盯著那隻攥緊的手。嘴唇哆嗦,沒發出聲音。

  林川和李虎同時停步。

  婦人慢慢蹲下去,掀開裹屍布一角。月光照在李栓子臉上。

  她沒哭。眼淚在眼眶裡打轉,憋著。伸手掰兒子的手指,屍體僵了,掰不動。她從懷裡掏出個布包——剛出鍋的白面饅頭,塞進李栓子掌心,再把他的手指一點一點攥緊。

  「他早上走的時候說,」婦人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中午回來吃午飯。」

  巷子裡靜得只剩風聲。

  婦人站起來,赤著腳轉身就走。啪嗒啪嗒的腳步聲越來越遠,沒回頭。

  李虎喉結動了一下。沒說話。

  林川繼續抬擔架。槓子硌著肩膀,肩胛骨的疼一陣一陣往上涌。

  走到巷口,護城分部的燈亮著。

  管事老魏站在門口,四十多歲,退伍老兵,左腿有舊傷,走路微跛。看見擔架,臉色沉下來,沒多問,只揮手讓人把屍體抬去義莊。

  四個重傷員被送去醫館。老醫士老周跟在旁邊,眉頭擰著。

  林川放下槓子,直起身。眼前黑了一下,身子晃了晃。

  李虎伸手扶住他。碰到胳膊才發現他在抖——不是冷,是脫力之後的抖。

  「分部有熱水,有傷藥。」李虎說。

  「不了。」林川推開他的手,「隘口沒人守。魔卒跑了七個,隨時可能回來。」

  「你肩胛骨裂了,膝蓋磕破,腳底全是血泡。再去隘口硬扛,命不要了?」

  「隘口丟了,江城就沒了。」林川聲音很平,沒喊口號,「死了四個,不能再搭更多人。」

  李虎盯著他看了幾秒。

  「我跟你去。留二十人守分部、照看傷員,十三人回隘口。靈紋炮彈藥、療傷草藥全帶上,一粒不留。」

  林川點頭。

  兩人抄起靠在牆邊的靈刃,轉身往隘口走。

  夜色里,兩個少年的背影挨得很近。步子一瘸一拐,但沒停。

  隊員們沉默跟上,把破損的靈紋炮、剩餘的靈石、乾糧全部打包背起。

  沒人說話。

  小周一邊走一邊摸褲兜,摸出半根菸捲,叼在嘴裡沒點。走了幾步,又把菸捲收回去。

  老齊背著炮管,走幾步就回頭看一眼城門口那些燈籠。看完了轉回來,繼續走。

  走了半刻鐘,小周追上林川,跟他並排。

  「林哥。」小周壓低聲音,「李栓子他媽,腳底板肯定破了。那石板路多涼,她走回去得一里地。」

  林川沒接話。

  小周又說:「我明天下山,買雙鞋送過去。別說是我送的,就說是隊裡發的。」

  林川看他一眼。

  小周十九歲,入隊一年半,平時話不多,就知道悶頭幹活。

  「行。」林川說。

  小周點點頭,退回去,繼續走。

  月光底下,防禦陣的碎石堆成小山,黑血在石頭上結成硬痂。木屋塌了兩間,剩下一間歪著,門板掛在一邊。

  林川站在坡上,往下看。

  沒人說話。

  風颳過來,帶著血腥味和焦糊味。

  隊伍穿過最後一道山坡,隘口的廢墟露出來。

  老齊把炮管放下,蹲在地上,伸手摸了摸那些碎陣基石。手指蹭過石面,沾了一手的灰。他撿起一塊,對著月光看了一會兒,又放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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