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她的話
回到隘口,天剛蒙蒙亮。
魚肚白漫過來,照出一地狼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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防禦陣碎了。陣基開裂,符文剝落,靈石炸成粉末。碎石堆成小山,黑血滲進土裡,燒得野草枯黃。
木屋塌了兩間。剩下一間擠著兩個重傷員,呼吸微弱,全靠老周的草藥吊著。
林川沒進去。他坐在殘破的陣基上,背靠石頭。
脫靴子。襪底黏著膿血,扯下來時帶掉一塊皮。他倒抽一口氣,額頭冒汗。腳底三個血泡全破了,皮肉翻紅,沾著碎石渣。他用指甲摳出渣子,沒上藥。光腳踩在石頭上,涼得刺骨,人清醒點。
李虎拎著粗瓷碗過來,碗裡是滾燙的熱水。
「分部送的,先暖手。」
林川接過來。掌心貼著碗壁,燙得發麻,沒鬆手。
李虎在他旁邊坐下。同輩兄弟,坐得隨意,腿伸得筆直。從懷裡摸出兩塊干餅,掰一半遞給他。
「就剩這點。省著吃,留到布陣。」
林川接過來咬了一口。餅硬得掉渣,噎在喉嚨里。就著熱水咽下去,喉嚨磨得生疼。
他試著運轉一絲靈力。經脈像被什麼扎了一下,手一抖。七成靈力空了,三處細微斷裂,抬手都費勁。
「傷亡清了?」他問。
「清了。」李虎說,「李栓子、王鐵頭、劉三兒、張娃子,四個沒了。兩個重傷,老周說挺過今晚就活,挺不過就埋。五個輕傷,能拿刀,能值守。」
林川沒說話。低頭看碗裡的水,水面映出他的臉——眼窩凹進去,白得不像活人。
「魔卒那邊,」李虎說,「你宰了統領,二十三個雜碎,跑了七個,鑽進深山沒影了。我讓小吳順著魔氣痕跡查了,它們往界壁方向去了,肯定是搬救兵。痕跡最多留一天,魔氣散了就追不上。」
「屍體堆西坡,等天亮燒。」林川把最後一口餅咽下去,「燒完把骨灰埋了。別讓魔氣滲進土裡,污染水源。」
李虎點頭。站起來去安排值守。
三人一組,輪流警戒西、北、南。
第一班是小吳、大周、陳鋒。小吳爬上最高處那塊巨石,蹲在那兒盯著界壁方向。每隔半刻鐘學一聲夜鳥叫——短促兩下,表示平安。大周和陳鋒守在南北兩側,背靠背,靈刃插在順手的位置,手沒離開過刀柄。
破損的靈紋炮擺在隘口最高處,炮口對準界壁。老齊蹲在那兒調試,用手指探炮管內壁的裂紋。數了數,回頭沖李虎喊:「虎子,這門還能轟兩發,第三發准炸膛!」
李虎回頭:「兩發夠了。真到那時候,轟完就跑,別跟炮一塊兒炸。」
老齊咧嘴笑,露出一口黃牙。沒說話。
林川喝完熱水,把碗放在石頭上。站起來,光腳踩在碎石上,一步一步往西坡走。
李虎跟上去。
西坡上,魔卒屍體堆成小山。黑甲碎裂,腥臭撲鼻。
最上頭是魔卒統領。胸口一個拳印凹進去,甲冑碎成幾塊,黑血順著甲縫往下淌,冒著淡淡的黑氣。
林川蹲下。右手伸進破碎的胸口,掏出一顆黑色魔核。拳頭大,布滿裂紋,還帶著魔氣的溫度——燙手,像剛從爐子裡拿出來的炭。
「這玩意兒能換多少?」李虎問。
「江城法器鋪收,十五塊。」林川把魔核揣進懷裡,「四家家屬,每家三塊,剩下三塊,給重傷員買藥、買乾糧。一分不動隊裡的。」
李虎點頭。
站起來的時候,林川眼前一黑。踉蹌一步,扶住石頭才站穩。
李虎伸手扶他。沒說話,只幫他拍掉身上的碎石。
老周背著藥箱過來。看見林川的膝蓋,眉頭皺起來。
「過來。上藥。再拖腿就廢了,到時候誰守隘口?」
林川坐下。老周剪開褲腿——膝蓋皮肉翻卷,發炎紅腫,沾著泥土干血。
「忍得住?」
「嗯。」
老周用火烤過小刀,刮掉腐肉。林川背繃得筆直,手攥著石頭,指甲摳進石縫裡。
沒吭聲。
冷汗順著下巴滴在石頭上,暈開一小片濕痕。
上完藥,纏緊繃帶。老周丟下一句「三天不准碰水,不准用力」,轉身去照顧重傷員。搗藥聲從木屋那邊傳來,咚咚咚,一下一下。
太陽升高了。江城送來物資——靈紋炮彈藥、乾糧、草藥。沒陣師。邊境七城都在鬧魔襲,軍部陣師早派空了,半個月內都來不了。
西隘口的防禦陣徹底廢了。無險可守。
李虎蹲在碎陣基前,踹了一腳石頭。
「沒陣師,咱們拿命扛?下一波來的,肯定不止黑甲魔卒。」
林川撿起一塊碎陣基石,指尖摸著殘留的符文。
「我學。」
「你學?」李虎看他,同輩兄弟,知根知底,「布陣那玩意兒比修煉還難,符文、靈力、陣基,錯一點就炸。你半個月能學會?」
「能。」
小吳從巨石上滑下來,跑過來。
「林哥,李哥,坡上有個白衣女人,站半天了。一動不動,盯著魔屍看。」
林川和李虎同時抬頭。
西坡最高處,立著一個穿白衣服的女人。素白長裙,木簪挽發,風吹得衣擺動,人沒動。
「你在這盯著值守。」林川對李虎說。站起來,一瘸一拐往西坡走。
走到她身後三步遠,站住。
冷清秋沒回頭。聲音冷得像冰碴子。
「昨夜魔卒統領,認出了你。」
「我聽見了。」
「你體內有輪迴戰神殘魂,萬年封印,被你那一拳震鬆了。」她轉過身,眼睛看他,「域外魔物會瘋搶你的殘魂,獻祭換魔王位。跑掉的七隻,已經把消息傳出去了。」
林川低頭看自己的手。虎口結痂,裂著口子。
「我能活多久?」
冷清秋沒回答。過了幾秒,才開口。
「我與你共生。你死,我死。」
沒多餘的話。沒煽情。說完,白衣一晃,人已經走下坡了。
林川站在原地。鎖骨處的共生印記發燙,像揣著一小塊炭火。暖意順著經脈流進去,修復那些細微的損傷。
他轉身往回走。
李虎迎上來:「那女人是誰?」
「幫手。」
李虎沒再問。從懷裡掏出軍部的《守御訣》,遞給他。
「布陣的書。看得懂嗎?」
林川接過來,翻開布陣篇。晦澀符文,複雜陣圖,看得人眼花。
剛盯著看了幾秒,鎖骨印記又發燙。那些符文突然拆解開,一筆一划,清清楚楚——冷清秋在教,用最直接的方式把陣道邏輯刻進他腦子裡。
沒虛影,沒巨響,只有陣道最核心的東西。
李虎啥也沒看見。他拿起一塊碎石,蹲下去。
「我陪你畫。畫錯了重來。你管符文,我管搬石頭、分類靈石。」
林川蹲下去。
兩個人蹲在碎陣基前,開始畫符。
手指磨破,出血,沾在石頭上,和符文混在一起。
畫錯,抹掉,重畫。
一遍。十遍。二十遍。
夜風起來了。夜色落下來。
隊員們輪流送來熱水,放下就走。小吳依舊蹲在巨石上盯界壁,每隔半刻鐘學一聲夜鳥叫——短促兩下,一切正常。
界壁方向傳來悶響,轟隆隆的,像遠處打雷。隔一陣響一陣,一次比一次近。
小吳扭頭衝下面喊:「虎哥,界壁那邊動靜大了!」
李虎抬頭:「盯緊了。」
「知道!」
兩個少年繼續低頭畫符。
畫到第四十七塊的時候,林川的手指已經磨得看見肉。血把石頭染紅,符文畫上去,被血蓋住,看不清。他用袖子擦一下,接著畫。
李虎遞過來一塊乾淨的石頭。
「用這塊。」
林川接過來,繼續畫。
月亮升起來了。月光底下,廢石堆越來越高。
小周過來送水,蹲下看了一會兒。沒說話,站起來走了。
老齊也過來一趟,把撿來的半盒傷藥放在石頭邊上。沒說話,走了。
凌晨一點,林川畫廢了六十三塊石頭,畫出第一塊完整的符文。
靈力一激。符文亮了一下,又暗下去——成了。
李虎湊過來看。伸手摸了摸那塊石頭,符文摸著有點燙手。
「成了?」
「成了。」
李虎咧嘴笑。沒說話,拍了拍他肩膀。
兩個人繼續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