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埋人
第三天,下葬。
城東義莊後面那塊荒地,凍土層硬得像鐵。
林川和李虎帶著隊員挖墳。鎬頭砸在地上,砰的一聲,只崩下一小塊土渣。虎口震得發麻,傷口裂開,血沾在鎬柄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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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清早挖到晌午。太陽曬著,四個人身上冒汗,但一停下來汗就涼透。
四個坑挖好了。窄小,簡陋,剛好放下薄皮棺材。
棺材是江城木匠免費打的。薄木板,一壓就彎,是四個少年最後的住處。沒油漆,沒雕刻,只有最樸素的木頭。
李栓子他媽來了。王鐵頭他奶奶來了。劉三兒他叔來了。張娃子他姐來了。
四個人站在墳坑邊上,沒說話。眼神平得嚇人。
他們早就知道,護城隊的少年,隨時可能回不來。
林川從懷裡掏出十二塊靈晶,分成四份,每家三塊,遞過去。
「魔核換的撫恤,不多,夠過一段日子。後續隊裡的餉錢,會按月送到家。」
家屬們接過靈晶。沒說話,沒道謝,沒責怪。
李栓子他媽把三雙布鞋放進墳坑。布鞋是熬夜做的,千層底,針腳密密麻麻。
「栓子腳大,四十三碼,夠穿一年。」
她又放進去兩個饅頭。饅頭已經硬了,表皮裂開幾道口子。
「他愛吃白面的。早上走的時候說,中午回來吃。」
沒人接話。風颳過荒地,乾冷乾冷的。
四具棺材抬過來,放進坑裡。釘子敲下去,咚咚咚,敲在每個人心上。
林川和李虎站在最前頭。兩個人同時撬起凍土,扔進坑裡。
隊員們一個接一個上前。撬土,填埋,動作整齊,沉默,沉重。
半個時辰,四個土包堆起來。光禿禿的,沒墓碑,沒名字,只有一堆凍土。
林川撿了四塊碎石,擺在每個土包前。算是最簡單的記號。
家屬們站了一會兒,陸續走了。沒回頭。
李栓子他媽走到最後。走出十幾步,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那個土包。然後轉身,走了。
林川和李虎站在墳前,沒說話。
李虎從懷裡摸出兩根旱菸,遞一根給林川。
「抽一口。下午還要燒魔屍,加固隘口。」
林川接過來,叼在嘴裡。李虎幫他點上。煙霧嗆人,嗆得喉嚨發緊。
抽完煙,兩人轉身往回走。步子一瘸一拐,傷口還在疼,靈力還沒恢復。
回到隘口,隊員們已經堆好柴火。魔屍小山旁邊,柴火堆得跟人一樣高。
「點火。」
火苗竄起來。魔屍燃燒,黑煙滾滾。刺鼻的魔氣被火舌吞掉。
隊員們站在下風口,用濕布捂住口鼻。李虎拎著水桶守在旁邊,隨時準備控制火勢。小吳和大周拿著鐵鍬,站在火堆兩側,火星濺出來立刻用土蓋。
火焰舔著黑甲,噼啪炸響。魔核殘渣在火里化成灰。
林川蹲在火堆旁邊,盯著那些碎裂的黑甲。甲冑在火里慢慢變形,融化,最後凝成一坨一坨的黑疙瘩。他用木棍扒拉一下,黑疙瘩裂開,露出裡面燒焦的骨渣。
燒了一個時辰。魔屍化成灰燼。
林川和李虎帶頭,把灰燼埋進深坑,壓實,鋪上碎石。每一寸土都踩得嚴嚴實實,不給魔氣半點機會。
忙完,天快黑了。
兩人蹲在西隘口廢陣基前,繼續畫符。
第一塊,畫歪了。廢了。
第二塊,靈力斷了。廢了。
第三塊。第四塊。第五塊。
手指磨得血肉模糊。膝蓋的繃帶滲出血。腳底的傷口反覆裂開。沒停。
李虎畫錯一塊,撓撓頭,把石頭扔到一邊。換一塊,重來。
「川子,你說這陣布好,能扛住多少?」
「拓海九層,五擊以上。」林川頭也不抬,一筆一划勾勒符文,「冷清秋傳的陣道,比軍部的強。」
李虎咧嘴笑。拿起靈石按在陣基旁邊,分類碼好。瞥見林川流血的手指,從懷裡掏出傷藥,扔過去。
「抹點。別畫到最後手指廢了。」
林川接住。指尖沾了點藥粉抹在傷口上。刺痛。眼皮沒抬。
月亮升起來。月光灑在隘口上。
林川畫廢了二十七塊石頭,畫出第一塊完整的符文。
靈力一激。符文亮了一下,又暗下去——成了。
李虎湊過來,拍了拍他肩膀。沒說話。
兩人繼續畫。一塊接一塊。畫廢了換,換了畫。
夜色里,兩個少年的身影蹲在碎石堆中。手指流血,渾身是傷。
畫到第九十一塊的時候,林川的手開始抖。不是怕,是脫力。手指握不住石頭,石頭掉在地上。
他撿起來,接著畫。
李虎看見了,沒說話。把自己的水碗遞過去。
林川喝了一口,繼續畫。
小吳從巨石上滑下來,跑過來。
「林哥,界壁那邊不對勁。」
林川放下石頭。
「說。」
「悶響停了。停了快半個時辰。」小吳壓低聲音,「之前一直有,跟打雷似的,現在突然沒了。太安靜了。」
林川站起來,走到巨石下。三兩下爬上去,趴在石頭邊緣往界壁方向看。
月光底下,界壁那邊一片漆黑。那片黑比昨晚又往外擴了半丈,邊緣像燒焦的紙,一點點卷邊。
他盯著看了半刻鐘。從石頭上滑下來。
「裂縫在擴大。」林川說,「魔氣溢出的量比昨天多了一倍。」
李虎沉默了幾秒。罵了一句。
「還有多久?」
「快的話三五天,慢的話半個月。」
「夠嗎?」
「夠。」林川蹲回碎石堆前,拿起下一塊石頭,「三天布陣,剩下時間加固。它們來的時候,至少有個能站的地方。」
李虎沒再說話。蹲下來繼續分類靈石。
小吳爬回巨石上,繼續盯著那片漆黑。
月光照著隘口,照著滿地碎石,照著堆成小山的廢石。
畫到第一百二十三塊的時候,林川的手指已經沒知覺了。他看著石頭上的符文,眼前有點花。眨了眨眼,繼續畫。
老齊走過來,蹲下看了看那些廢石。從兜里摸出半根菸捲,遞給李虎。
「剛才燒魔屍的時候撿的,沒燒完。」
李虎接過來,叼在嘴裡。沒點。
老齊又摸出一根,遞給林川。林川接過,也叼著。
三個人蹲在那兒,嘴裡叼著煙,都沒點。看著那堆廢石,看了一會兒。
老齊站起來,拍拍屁股上的土,回去盯著他那兩門還能轟的炮。
林川把煙從嘴上拿下來,塞進兜里。拿起下一塊石頭。
李虎也把煙收了。繼續分類靈石。
凌晨的風颳過來,乾冷乾冷的。
界壁那邊,漆黑一片。一點聲音都沒有。
小吳蹲在巨石上,盯著那片黑。每隔半刻鐘學一聲夜鳥叫——短促兩下。
聲音傳下來,落在碎石堆里,落在兩個少年身上。
林川畫完第一百三十七塊,放在一邊。拿起第一百三十八塊。
手指上的血還沒幹,沾在石頭上,洇開一小片紅。
他看了一眼那塊血痕,用袖子擦掉。繼續畫。
李虎在旁邊分類靈石,分完一堆,抬頭看了一眼界壁方向。
「川子。」
「嗯。」
「你說那七隻跑掉的,什麼時候帶人回來?」
林川沒停手,一邊畫一邊說:「等它們湊夠數。湊夠了就來。」
「多少算夠?」
「不知道。」
李虎點點頭。繼續分靈石。
月亮偏西的時候,小周送來一壺熱水。他蹲下看了看林川畫的那堆石頭,拿起一塊成品,對著月光看。
「這符能成?」
「能。」
小周把石頭放下。站起來,走了兩步,又回頭。
「林哥,李栓子他媽那鞋,我買了。明天送過去。」
林川點頭。
小周走了。
風又刮起來,卷著碎石渣打在腿上,生疼。
林川沒動,繼續畫。
第一百五十三塊。第一百五十四塊。第一百五十五塊。
手抖得厲害,符文畫歪了。
他把那塊石頭扔進廢石堆,拿起新的。
李虎遞過來一塊分好類的靈石,放在他手邊。
「歇會兒。」
「不歇。」
李虎沒再說話。
兩個人繼續。
天色快亮的時候,林川畫完了第一百九十七塊。
成品堆了一小堆,廢石堆得跟小山一樣高。
他放下石頭,靠著陣基閉上眼。沒睡著,就是閉一會兒。
李虎也靠著石頭,閉著眼。
小吳從巨石上滑下來,輕輕走過來,把一件舊棉襖蓋在林川身上。又拿了一件,蓋在李虎身上。
然後他爬回巨石上,繼續盯著界壁。
那一片漆黑,還在往外擴。
邊緣卷著邊,一點聲音都沒有。
天亮的時候,林川睜開眼。
棉襖滑下來,他撿起來,放在一邊。拿起石頭,繼續畫。
李虎也醒了,揉了揉眼,繼續分類靈石。
老齊從那間沒塌的木屋裡出來,拎著兩碗稀粥,走過來。
「喝了。」
林川接過來,一口氣喝完。碗遞迴去。
老齊又遞過來兩個饅頭,還熱著。
「江城剛送來的。趁熱。」
林川接過饅頭,咬了一口。熱的面在嘴裡化開,順著喉嚨下去,暖到胃裡。
他三口吃完饅頭,繼續畫。
李虎也吃完,繼續分靈石。
太陽升起來了,照在隘口上,照在碎石堆上,照在兩個少年身上。
界壁那邊,漆黑一片。
但陽光照不到那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