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明天我們去抓賭


  李曼沒有懷疑羅點點的話。

  羅點點的父親是行政科的包片幹部,日常工作就是跟居委會打交道。

  那些居委會大媽,工作積極性高得很,芝麻大點事都要往上報——誰家婆媳吵架了,哪個院裡來生人了,甚至誰家男人喝了酒打媳婦,她們都能第一時間掌握,然後第一時間反映到羅點點父親那兒。

  羅點點沒少跟她吐槽,說家裡晚上一推門,沙發上准坐著一圈大媽,她連寫作業的地方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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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後來上了高三,羅點點母親終於發了飆,把那些大媽往外趕,家裡這才消停點。現在高考結束了,估計那些大媽憋了許久的話,終於「井噴」了。

  「走!」李曼對著話筒說,聲音裡帶著氣,「現在就去麻將館,把他揪出來!」

  羅點點在那邊愣了愣:「現在?人家都走了呀。我爸說看見他的時候是下午,這會兒早沒人了。」

  李曼握著話筒想了想:「那明天呢?明天他還去不去?」

  「這我哪知道,」羅點點說,「要不我讓我爸明天幫我盯著點兒?」

  「不用,」李曼說,「他肯定還會去。」

  「你怎麼知道?」

  「一個人一旦做壞事,有第一次就有第二次,」李曼說,「這是規律。」

  羅點點在電話那邊暗暗吐了吐舌頭——這話聽著,怎麼那麼像李曼她爸在單位做報告?

  「可是,」羅點點小聲說,「現在都畢業了呀。你雖然是班長,去管也不太好吧?」

  「有什麼不好的?」李曼聲音拔高了一點,「我這是在跟歪風邪氣作鬥爭!總不能看著社會上的不良風氣,浸染到我們班同學身上吧?」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而且韓學濤成績好,這次很可能考上大學。萬一他在暑假裡做了什麼違法的事,上不了大學怎麼辦?我們班的升學率,還有名聲,都要受影響!」

  羅點點在那邊沉默了兩秒,估計是在消化這番話。

  「那……那你想怎麼辦?」

  「你告訴我哪個麻將館就行,」李曼說,「我自己進去揪他。」

  「你自己?」羅點點說,「你一個女生,去那種地方?」

  「怕什麼?大白天還能把我怎麼樣?」

  羅點點猶豫了一下:「要不要我跟我爸說一聲?讓他找點人幫我們?」

  「不用。」李曼想都沒想就拒絕了,「這事兒要是鬧大了,對韓學濤名聲不好。而且傳出去,對我們學校,還有班級都有影響。」

  羅點點在那邊「嗯」了一聲。

  「那就這麼說定了,」李曼說,「明天你給我指地方,我自己進去。」

  「我陪你進去!」

  「不用,你在外面等著就行。」

  兩個女生又嘀咕了幾句,約好明天碰頭的時間,掛了電話。

  李曼走回廚房,看著那團被她揉得不成樣子的面,忽然沒了心情。

  她洗了手,把那團面用保鮮膜包起來塞進冰箱,然後回自己房間,把門關上,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腦子裡亂七八糟的。

  韓學濤回到家時,天已經擦黑了。

  他剛拐進樓道口,就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從自家門裡出來,臉色不太好——他大伯。

  趙廣榮看見他,臉上那點不快收了收。

  「小濤,回來得正好。」他從隨身的包里掏出一個鼓鼓囊囊的牛皮紙袋遞過來,「拿著,三千塊。人家的定金。」

  韓學濤接過來,捏了捏,沒說話。

  「等高考分數出來以後,」趙廣榮說,「人家再給你五千。一共八千!怎麼樣?大伯沒虧待你吧?」

  他往屋裡瞥了一眼:「你爸那幾十年工齡,廠里才給八千。你現在這一下子就八千,比你爸一輩子都強!」

  話音剛落,門口人影一晃。

  韓德富走出來,站在門口,看著兒子手裡那個牛皮紙袋,嘴唇動了動。

  「小濤,」他聲音有些發沉,「這事兒……你再想想。別以後後悔了。為了幾千塊錢,斷了一輩子的前程和出路,不值當。」

  趙廣榮臉色一沉,扭臉瞪過去:「韓德富,你一輩子混成這個樣,懂個屁的前程和出路啊?」

  他往前走了一步,指著韓德富,嗓門大了起來:「你要真懂,能混成這樣?當年我就看你是個榆木疙瘩,不同意我妹妹嫁給你!結果怎麼樣?我妹妹跟著你,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

  韓德富站在原地,沒動,也沒吭聲。

  趙廣榮越說越來勁:「你現在跟我說前程?你兒子考上了,是好。可念得起嗎?學費在哪兒?生活費在哪兒?你拿什麼供?」

  韓德富抬起頭,看著自己這個大舅哥,聲音不高,但一字一頓:「我供得起。」

  他頓了頓,又說:「我就是砸鍋賣鐵,去工地搬磚,也把兒子供出來。不用求人。」

  趙廣榮愣了一下,隨即臉漲得通紅:「不用求人?沒問題你們張嘴管我借錢?沒問題你讓我來給你想辦法?」

  他深吸一口氣,冷笑一聲:「韓德富,你這輩子也就值八千塊了。最多能供小濤讀兩年。兩年以後呢?你怎麼辦?就你們那個破單位,還不是連累我妹妹?」

  他指著屋裡,聲音又高了幾分:「我妹妹跟著你,倒了八輩子霉了!小濤有你這麼個廢物爹,也是倒了霉了!」

  屋裡傳來低低的啜泣聲。

  趙秀榮站在門裡,靠著牆,用手捂著嘴,肩膀一抖一抖的。韓學濤聽見母親哭聲,手裡那個牛皮紙袋被他捏得變了形。

  趙秀榮出來,看見兒子,擦了擦眼睛:「濤濤……你大伯是好心。可你爸說的話……你也要想一想。」

  趙廣榮一聽這話,立刻扭臉罵道:「你也瞎了心了?我跟你們掰扯不清楚!」

  他轉回頭,盯著韓學濤:「小濤,你怎麼想?給句話。」

  韓學濤低頭看了眼手裡的牛皮紙袋,又抬頭看看父親,看看抹淚的母親。他把紙袋往懷裡一塞。

  「錢我收了。」

  趙廣榮臉色一松。

  韓學濤看著他,又說:「大伯,你也少說兩句。」

  趙廣榮一愣。

  「人有三災六難,」韓學濤語氣很淡,「未來說不定什麼時候,你還得指著我們家呢。」

  趙廣榮愣住了,張了張嘴,一時間竟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站在那裡,看著自己這個外甥,忽然覺得有點不認識——那眼神,那語氣,不像個十八歲的孩子。

  樓道里的燈壞了,光線昏暗,那張年輕的臉半隱在陰影里,看著他的時候,讓他心裡莫名有點發毛。

  趙廣榮擺擺手,轉身往樓下走。

  「等高考查分了,我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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