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入局
韓學濤把兩包煙放在桌上,退後一步,轉身出門。
他端著托盤往回走,順手把幾張空桌上的杯碟收了。
樓面經理看見,沖他點點頭。他隔著口罩應了一聲,繼續幹活。
擦桌子,拖地,收杯碟,添茶水。六樓這一整層,他來迴轉悠,手裡一刻不閒。
其實是在盯著612的動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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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駿現在的身份,是個從粵海來的倒爺,在火車上認識的黃曉龍——紡織廠廠長的兒子。
一頓飯下來,黃曉龍把魏濤和周承都叫來了。魏濤姥爺是人大副主任退下來的,周承他爹是法院庭長。這兩人往那兒一坐,劉駿就知道他們入套了。
連著兩天,場場不落。
九點一刻。
612的門開了。
幾個人出來,臉色都不太好看。黃曉龍走在最前面,胖臉上帶著灰敗。魏濤跟在後面,低著頭。周承最後出來,嘴角那顆痣隨著腮幫子一動一動。
劉駿走在最後,臉上堆著笑。
「周少,魏少,黃少,」他拱著手,「明天我請客,咱換個大點的地方。這牌嘛,也得加加碼,一毛兩毛的,打著沒意思!」
三個人臉色更差了,沒人接話,大步走了。
劉駿站在原地,等他們走遠,臉上的笑收了。他轉身往廁所走。
韓學濤拿著拖把跟進去。
廁所里,劉駿左右看看,從兜里掏出一沓錢,數了六張遞過來。
「今天贏一千六,我留一千當本兒。」
韓學濤接過錢揣進兜里。
「一千夠嗎?」
「夠了。」劉駿點根煙,「三個雛,還想合起來搞我錢?太嫩了。」
韓學濤點頭,「別掉以輕心。他們這幾天在故意養你。」
「我可不是肥羊,我是肥狼。」劉駿咧嘴一笑:「何況外面還有師父您這霸王龍在,吞了他們沒商量。」
韓學濤問:「技術練得怎麼樣了?」
劉駿眼睛亮了:「您教那手換牌,絕了!就在他們眼前換牌,三人愣沒看出來。」
「慢慢練。回頭再教你幾手。」韓學濤說。
聽到這話,劉駿興奮地直搓手。
「行了,趕緊走。後面別著急,讓他們慢慢入套。」
劉駿掐了煙,推門走了。
韓學濤掏出那六百塊錢看了看。
他在這當服務員,一天工資五塊,一個月一百五。他媽下崗做零活,一個月也就掙一百來塊。這六百,頂她干半年。
兩天下來,他已經從劉駿那兒分了一千多。
晚上十點下班。
他回家推開門,屋裡靜悄悄的。
父親那屋門關著,燈滅了。母親坐在外屋那張舊桌旁,就著一盞檯燈,低著頭縫一件毛衣。
燈光昏黃,照在她臉上。她眯著眼,一針一針縫得很慢。
韓學濤站在門口,心裡像被什麼東西攥了一下。
上輩子,他不知道母親是不是也這樣,點著燈,等著永遠回不來的兒子。
「媽。」
趙秀榮抬起頭,看見是他,臉上露出笑。
「回來啦?餓不餓?鍋里給你留著飯呢。」
韓學濤走過去,在桌邊坐下。
他猶豫了一下,手伸進兜里,摸出一張五十塊錢,放在桌上。
趙秀榮一愣,放下手裡的毛衣,拿起那張錢看了看。
「這……哪來的?」
「打工掙的。」韓學濤說。
趙秀榮看著他,眼睛瞪大了一點。
打工的事,兒子前幾天跟他們說了。暑假想出去勤工儉學,早點接觸社會。她和韓德富商量了一下,覺得兒子大了,出去鍛鍊鍛鍊也好。但也沒指望他能掙什麼錢,就是長長見識。
這才去了幾天?
「你不是才去嗎?」趙秀榮問。
「三天。」韓學濤說。
「三天掙五十?」趙秀榮聲音都變了,「濤濤,你跟媽說實話,這錢怎麼來的?」
韓學濤早就想好了說辭。
「我幹活那地方,有老外。」他說,「今天來了幾個老外,服務員都聽不懂他們說話,我去跟他們聊了幾句,幫他們點了菜。老外高興,給了小費。」
「小費?」趙秀榮沒聽過這詞兒。
「就是賞錢。」韓學濤說,「外國人興這個。」
說實在的,韓學濤真想把一千塊錢都給母親,但是那樣肯定會把父母嚇到!
果然,趙秀榮聽了,臉上表情鬆了松,但馬上又緊張起來。
「這錢……不用上交店裡?你們經理不說你?」
「大頭已經上交了,」韓學濤說,「這是經理獎勵我的。他說我懂英語,給店裡長臉了。」
趙秀榮聽著,慢慢放下心來。
她捏著那張五十塊錢,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眼眶忽然有點發酸。
「兒子能掙錢給媽媽了,」她抬頭看著韓學濤,笑著,眼睛裡卻有光在閃,「媽開心,真開心。」
韓學濤看著母親那個笑,心裡那股酸澀翻湧上來。
他低下頭,拿起桌上的饅頭,就著那盤剩菜,大口吃起來。
上輩子,他那麼成功,那麼有錢,可父母不在了。他賺的那些錢,買的那些別墅,開的那些豪車,他們一樣都沒見到。
這輩子不一樣。
他抬起頭,看著母親。
「媽,」他說,「等我掙了錢,給你們買大別墅,讓你們住最好的房子。」
趙秀榮被他這話逗笑了。
「別墅?」她笑著搖頭,「那得多少錢?媽估計是等不到那天嘍。」
「等得到。」韓學濤說,嘴裡嚼著饅頭,「我還要給你們買車,讓你們想去哪兒就去哪兒。你和我爸,以後就享福吧。」
趙秀榮笑得眼睛彎起來,伸手摸摸他的頭。
「媽不指望什麼別墅汽車,」她說,「以後你能在單位安定下來,找個媳婦成了家,媽就放心了。」
韓學濤沒再說話,低頭繼續吃。
吃完,趙秀榮把碗收了,拿著那張五十塊錢,推開了裡屋的門。
屋裡黑著燈,韓德富側躺著,好像睡著了。
趙秀榮走過去,在床邊坐下,伸手推了推他。
「醒醒,醒醒。」
韓德富翻個身,迷迷糊糊睜開眼。
「幹嘛?」
趙秀榮把那五十塊錢拍在他胳膊上。
韓德富低頭看看,愣了。
「哪來的錢?」
「你兒子掙的。」趙秀榮說,聲音裡帶著壓不住的高興,「你兒子會外語,今天給老外服務,老外給的小費。他們經理還獎勵他了!」
韓德富徹底醒了。
他坐起來,拿起那張錢,對著窗外透進來的燈光看了看。
「這才去幾天?」他問。
「三天。」趙秀榮說。
韓德富看著那張錢,半天沒說話。
三天掙五十,一個月掙多少?
豈不是能有五百!
他一個月工資三百二十八,還經常發不全。
趙秀榮在旁邊說:「我兒子是不是比你強?讀了書就是管用。整個賓館,就我兒子一個人能講英語!」
韓德富沒接話。
他盯著那張五十塊錢,愣愣地看了很久。
然後他撓了撓頭,嘆了口氣。
「小濤應該上大學呀。」他說,聲音很輕。
趙秀榮臉上的笑容慢慢收了。
屋裡安靜下來,只有窗外偶爾傳進來幾聲狗叫。
兩個人誰都沒再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