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4章 新身份
黃花夜市是粵海最有名的燈光夜市之一,從傍晚一直開到深夜,連綿不絕的鐵架攤位沿著街兩側排出去,一眼望不到頭。
白熾燈和彩燈泡拉成一張網,把整條街照得亮如白晝,喇叭里放著九十年代最火的粵語歌,混著吆喝聲、討價還價聲和摩托車喇叭聲,嗡嗡地涌在一起。
賣衣服的掛了一排排牛仔褲和花襯衫,賣鞋的用鐵架子把運動鞋碼成金字塔,磁帶攤上擺著周華健、張學友、劉德華的最新專輯,隨身聽和Walkman一字排開。旁邊幾個攤子是賣香包、鑰匙扣和打火機的,再往裡走有賣烤串的、賣牛雜的、賣涼茶的,鐵板上的油滋滋地響,辣味和焦香味混在夜風裡往人鼻子裡鑽。
人們擠在攤位之間,有穿著花裙子的年輕女孩,有光著膀子的大叔,還有手裡舉著棉花糖的小孩,人群像一條流動的河,被兩側的攤位擠成窄窄的一條水道,誰都不急,慢慢地往前挪。
這是粵海夜市經濟最紅火的年代,西湖路夜市和黃花夜市一東一西,撐起了半個城市的夜生活。
韓學濤和展雪走在人群里。
兩人都換了裝扮——韓學濤穿成一副老廣模樣,頭上扣一頂鴨舌帽,帽檐壓得很低。展雪戴著傍晚在路邊髮廊買的假髮,板栗色的齊肩直發,把原來那茬板寸遮得嚴嚴實實。
兩個人看起來就像一對普通的年輕情侶,來夜市逛吃的那種,混在人群里半點不扎眼。
展雪把手插進韓學濤的臂彎,這種逛夜市的感覺對她來說是全新的,以前在寧海沒這樣過。周圍熱騰騰的人聲和五顏六色的燈光把她包裹著,有那麼一瞬間,她幾乎忘了自己是在跑路。
但她很快就發現韓學濤的步子不對。
他走得很慢,不像在逛,像在掃。目光從人群里掠過,偶爾在一個攤位前停一下,眼睛卻不看貨,越過那些花花綠綠的布面,看向攤位後頭的巷子。
「你在找人?」展雪側頭。
「給你弄了一套新身份,找個人拿。」韓學濤收回目光,看了她一眼,「本來想直接帶你過去的,但這夜市太大了,不好找。」他頓了一下,「你不是很會找路麼?我告訴你幾個特徵,你幫我找。」
展雪眼睛亮了:「行啊,你說。」
韓學濤想了想:「位置要隱蔽,不直接對著大路,但是也不能太偏,要能很快跑到路口,最好旁邊有賣吃喝的攤子,但又不能太熱鬧,得有個小門洞通進去,裡面能上樓。上了樓最好還能通到別的地方——萬一有什麼事,能從後頭撤......」
他跟展雪說完,補了一句:「這個人叫蛇七。」
展雪認真聽完,點了點頭,鬆開他的胳膊,開始往前走。
韓學濤跟在她後面。她有時會在某個攤位前停下來,但只是掃一眼就走了,腳步沒有半分遲疑。有些巷口明明符合他的描述,她連看都不看,直接繞過去。韓學濤不知道她靠的是什麼——那條路似乎不全是用眼睛找到的,還有一些他說不清的東西,像某種直覺。
大約過了半個小時,展雪忽然停住。
面前是個涼茶攤,紅底黃字的招牌掛在鐵皮棚頂下面,寫著「正宗廣東涼茶」。右邊是一家髮廊,轉燈在門框上慢悠悠地轉著。
兩個攤位之間夾著一個窄窄的門洞,上面掛著一塊很舊的旅館牌子,字跡褪得幾乎看不清了,只隱約認出「來安」兩個字。
展雪抬手指了指那個門洞:「我感覺是這。」
韓學濤站在那裡,張了張嘴。他真是被驚著了——這就是蛇七的入口,上一世來過一次,後來換了地方就沒再來過,但眼前的位置、左右兩邊的鋪子、那個窄門洞,分毫不差。
「你怎麼找到的?」他看著展雪。
展雪嘴角翹了一下:「你都告訴我那麼詳細了,我還找不著?」
韓學濤摸了摸鼻子。他娘的,這還真是天賦。
「走吧。」他說。
展雪已經轉身往裡走了,腰板直著,回頭看他的表情帶著點得意:「走,我帶著你。」
韓學濤默默地跟在她後面進了門洞。樓梯很窄,台階被踩得發亮,牆面上糊著舊報紙,黃黃地卷著邊,有些地方被撕了一半,露出底下斑駁的石灰。
上了二樓,走廊窄得只夠一個人走,兩側各有一排門,門上貼著褪色的房號,有的門縫裡透出昏黃的光,有的黑著。
展雪站在走廊中間,仰頭辨認門牌號。
就在這時,旁邊的洗手間門開了,一個男人走出來。
黑色緊身背心,緊身喇叭褲,腳下一雙尖頭皮鞋。叼著根煙,一隻手提著褲腰,另一隻手剛剛甩完水珠。他的下頜骨很寬,顴骨往下收得又急又陡,像個倒三角,配著兩條細得有點過分的腿,整個人看起來像一條站起來的蛇。
展雪抬手往他方向一指:「蛇七。」
那人被這一聲點名嚇了一跳,手裡的煙差點掉了。
他警惕地打量著展雪,目光從她臉上的口罩一路滑到帽檐,又看了看她身後不遠處的韓學濤。那雙三角眼微微眯起來,透出一點陰狠的光,像在掂量來的是什麼東西。
「你們誰啊?找我幹嘛?」
展雪看向韓學濤。韓學濤雙手插在兜里,朝展雪微微笑了一下,沒出聲——意思很清楚:你說。
展雪轉回頭:「我們是有人介紹,來找你拿身份的。」
「誰介紹來的?」蛇七把褲腰提了提,煙又叼回嘴裡。
展雪張了張嘴,頓了一下。韓學濤沒跟她提過更多信息,她不知道怎麼往下接。
蛇七看了她兩秒,忽然擺了一下手,把煙夾下來彈了彈灰:「行了行了,不用說了。我這裡不認人,只認錢。你們只要是帶了錢來的,哪怕是警察介紹的我他媽也敢接。進來吧。」
他轉身走到走廊盡頭,掏鑰匙開了門。
屋子很小,一張桌子幾把椅子,牆角堆著幾個紙箱,窗簾拉得嚴嚴實實的,透不進一絲光。
蛇七走到一個舊鐵皮櫃前面蹲下去,翻了翻,頭也不回地問:「你們兩個誰辦?還是都辦?」
「我辦。」展雪說。
蛇七從柜子里抽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扔在桌上:「你看看。」
展雪拆開,從裡面抽出身份證和戶口本。身份證上是一張短髮女人的證件照,五官輪廓跟她有幾分像,但細看又不是同一個人。
「五千。」蛇七用下巴點了點那些東西,「給錢拿貨。」
「這麼貴?」展雪問,「你這是真的還是假的?」
蛇七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煙漬牙:「靚女,你要真的去公安局找戶籍警辦,別到我這兒來。我這個肯定不是真的,但我能保證以假亂真。你平時出去辦事,住店、買車票、交罰款,百分之九十以上都沒問題。不信你去打聽打聽我蛇七的名頭——這條街上黑白兩道,哪個不認識我?我跟你說,前陣子有個老闆欠了高利貸跑路,從我這兒拿了一套身份,現在在海南都快買房了。還有去年一個犯了事的,拿我的證過了三個檢查站跑去了越南。我姓七,道上的人都叫一聲七哥,我這——」
他越說越起勁,兩隻手比劃著名,語氣裡帶著一股熟練的吹噓,唾沫星子都快噴出來了。
展雪聽著,慢慢轉頭看向韓學濤。
韓學濤靠在門框上,雙手抱胸,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
等蛇七把話說完,他才伸手從桌上拿起那張身份證翻了一下,隨手丟回去,抬頭看向對方,語氣不緊不慢:
「你這套東西,也就哄哄外行,跟我這兒就別吹了。」
蛇七臉上的表情僵了一瞬,隨即堆出一臉笑:「哥們你說什麼呢?」
「你有個習慣。」韓學濤往前走了一步,「每次拿東西之前先望一眼門口,怕人堵你。蛇七幹這行十幾年,不會住這麼敞開的房間。你柜子第三個抽屜打不開,鑰匙在最下面那層隔板下面壓著,裡面是你攢的應急錢。」
蛇七臉色白了。
「你不是蛇七。」韓學濤已經到了他面前,手從兜里掏出來,速度不快,但準確地扣住了他的手腕,拇指摁在脈門上往下一壓,「你叫耗子,不是蛇七,想起來沒?把蛇七叫出來。」
耗子被他捏得臉都變形了,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小子在這動手,你他媽找死……」
「別廢話了,老洪介紹我來的。」
韓學濤一手扭著耗子,一邊對展雪說,「你認路可以,認人還差點意思。」
耗子聽到是老洪,齜著牙,用下巴指了指側面牆上的一扇玻璃門。
那扇門看著像一面破鏡子嵌在牆裡,但如果仔細看,門框的縫隙里露著光。
耗子用另一隻手在門框邊緣按了一下,玻璃門無聲地滑開了——外面是髮廊的後半間,一台舊吹風機掛在牆上,地上散著碎頭髮,空氣里飄著燙髮水的氣味。
「七哥!七哥!」耗子喊。
沒一會兒,一個人從髮廊那邊上了樓。
他穿著髮廊理髮師那種大褂,長髮披肩,看起來像個正經做生意的托尼老師。
但他本人實在長得太土了——圓臉,短脖子,身材敦實,像個土豆成了精。
他走進屋子後先掃了韓學濤和展雪一眼,目光在韓學濤扣著耗子的手上停了一下,然後開口問:「老洪介紹來的?」
韓學濤鬆開耗子的手腕,掏出手機撥了個號,響了兩聲通了,把手機遞給那個土豆臉。
土豆臉接過去聽了十來秒,眉頭慢慢鬆開了。
他對著電話說了句:「行了,我知道了。」把手機還給韓學濤,伸出手跟他握了一下:「我就是蛇七。資料都準備好了,跟我來。」
他們跟著蛇七從那扇玻璃門穿過去,走過髮廊後間。
一堆舊雜誌、燙髮劑紙盒、捲髮棒堆在地上,蛇七蹲下去,拉開一個偽裝成雜物架的鐵板門,露出後面一間很小的辦公室。
牆角的保險柜是老式轉盤密碼櫃,蛇七蹲在那裡轉了三四圈,「咔嗒」一聲拉開,從裡面拿出一個牛皮紙文件袋,比耗子剛才那個厚得多,鼓鼓囊囊的。
蛇七把文件袋放在桌上。韓學濤打開,把裡面的東西一樣一樣抽出來——身份證、戶口本、護照、遷移證、轉學證明、高中畢業證,全有。
姓名:陳雪。比展雪大一歲。
戶口從粵北一個叫松坪縣的山區遷到了粵海老城區集體戶,遷入時間正好是半年多前。
「都是真的。」蛇七靠在椅背上,點了根煙,「屬於失蹤多年後找回的,派出所申請恢復了戶籍。遷移證是正規開出來的,公章編號全對,你拿去查能查到記錄。」
韓學濤翻著那些材料,忽然抬頭問了一句:「那原來這個叫陳雪的人呢?」
蛇七吐了一口煙,煙霧在燈光里慢慢散開。
「兩年前,她打工的紡織廠火災,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