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9章 緣法


  聽到展惠蘭這麼說,韓學濤倒也沒急著接話。

  他不慌不忙地把蘋果又轉了一圈,仔仔細細削淨了皮,切成均勻的小塊遞過去,嘴角這才慢慢浮出一點笑意來。

  前往s🎶to55.co☕️m閱讀更多精彩內容

  "阿姨,您也看見了,這是建國以來最大的一樁走私案。展雪是沒摻和進去,可她畢竟是來勝平的女兒。光這一條,誰都沒法繞過去,對吧?"

  他稍稍往前傾了傾身,說:"警察那邊查得細一點,反倒不算壞事。把她身上的嫌疑徹徹底底洗乾淨了,晚幾天回家,也比心裡頭懸著塊石頭回來強,您說是不是?"

  展惠蘭接過碗,端在手裡卻遲遲沒動,只是低著頭。

  過了好一陣子,聲音才像是從嗓子眼兒里一點一點擠出來似的:「都是我這個當媽的害了雪兒……要不是當初我跟來勝平走到一起,她也不至於攤上這種事。"

  韓學濤輕輕笑了一下:」您非要這麼想,我也攔不住。可展雪肯定不是這麼個意思。"

  展惠蘭抬起眼來,眼眶已經泛了紅:"女兒不怪我,可我自己這關過不去。從小到大,我淨拖累她了,一天好日子都沒讓她過上……"

  "阿姨。"韓學濤往前坐了坐,目光定定地看著她的眼睛,"我發現展雪有一件事兒,跟您特別像。"

  展惠蘭怔了一下:"什麼事?"

  "犟。"韓學濤嘴角微微一挑,"反正我是說不過您。等展雪回來了,我告訴她,讓她來勸您。"

  展惠蘭被他這話噎了一下,嘴角動了動,到底是有點想笑。

  這段時間相處下來,她是越來越喜歡這個男孩子了。他不像別的晚輩那樣客客氣氣地拘著,倒像是平輩人一樣跟她說話、開玩笑,有時候甚至帶著點哄小孩的意味。

  她自己想想都覺得荒唐,可這個男孩子表現出的那份輕鬆自在的感覺,偏偏就一點一點把她壓在胸口的焦慮給化開了。

  不過,等韓學濤一走,等她一個人安靜下來,新的擔憂就又浮上來了。

  她能感覺得出來,韓學濤家裡條件不差,每次帶來的水果和保健品都是挑貴的買。以前展雪爸爸沒出事的時候還好,現在出了這麼大的事,還是全國上下都知道的醜事,以後人家男方的父母會怎麼看待雪兒?

  她翻了個身,又沉沉地嘆了口氣。

  都怪自己這個當媽的沒本事啊。

  泰國洛坤府,瓦萊嵐大學。

  元月還剩下一周。

  文學院佛學系和校僧伽事務處聯合主辦的新年「佛燈供·慧緣會」,就在今天舉行。

  泰國是佛教國家,大學裡的佛教活動本來就多得數不過來。而這個"佛燈供"算是瓦萊嵐大學延續了好多年的開年傳統,既趕上了新年前後祈福的好時節,又巧妙地避開了宋干節那陣子的人山人海。

  活動安排在校園專屬的佛堂廣場和後山禪修區,花花綠綠的海報貼滿了布告欄,不少國際學生都報了名。

  展雪也報了。

  她還親手做了一盞棉紙佛燈,燈面上用金粉細細地寫了兩行祈願。

  一行是祈願母親身體早日康復,另一行她沒有寫名字,只是畫了一本書,書的旁邊添了一道波浪。韓學濤的名字她不敢直接落筆,只能想出這麼個法子來。

  兩行字一高一低地列在燈面上,金粉在日頭底下泛著溫潤的微光。

  從新加坡回來之後,姚胖子安排了一個聯絡員過來。展雪不知道他叫什麼名字,只知道他外號叫做"老狗",是個不修邊幅的粗壯大漢,在離瓦萊嵐大學不到二十分鐘車程的洛坤府老城拉差當能諾大街上,盤了間鋪子賣佛牌。

  展雪去那裡培訓了不到一個月,然後那家店就忽然關了門,老狗這個人也跟著沒了蹤影。

  此後她的日子又恢復了原樣,該上學上學,偶爾跟越南女孩阮秋莊一塊兒逛逛街,再就是參加學校里這些活動。

  說起來,這個"佛燈供"算是展雪到瓦萊嵐之後碰上最大的一樁活動了。

  佛堂廣場上整整齊齊擺了上千盞佛燈,沿著紅磚鋪地的中軸線一路鋪展到佛堂台階前頭,遠遠望過去就像一條靜靜流淌的金色河流。

  場面看著又肅穆又繽紛。

  除了學生做的燈,還有不少受邀前來的僧侶和嘉賓,穿著淺黃色的僧袍,沿著燈陣慢慢走著,一邊走一邊停下來細細端詳。

  這些僧侶和嘉賓每個人都會挑中一盞燈,然後跟做燈的學生見上一面,用佛教的儀式為他們祈福。

  四周圍滿了人,本地學生和國際生擠在一塊兒,一個個伸長了脖子往燈陣裡頭張望,嘰嘰喳喳地議論著哪盞燈會被選中。展雪和阮秋莊也擠在人群里,踮著腳尖往前探。

  僧侶隊伍靠後的位置,走著一位老者。他穿一件深褐色的居士長衫,肩上搭著一條素色織巾,乍一看還真有幾分清邁古寺里資深居士的氣度。

  這人不是別人,正是老洪。

  他這一趟過來,就是為了跟展雪見上一面,好把從黃志賢那兒黑吃黑弄來的錢交到她手上。

  不過老洪也是個老江湖了。聽韓學濤說展雪莫名其妙就被解除了通緝,他心裡的弦不但沒松下來,反而繃得更緊了。

  所以這回他特意給自己買了個「泰國北部教區特邀僧團顧問」的身份,就想借著這個僧侶祈福的機會,神不知鬼不覺地跟展雪碰個頭。

  老洪走得不急不緩,目光在一排排燈盞之間慢慢划過去。

  其實這些僧侶和顧問要選哪盞燈,早在活動之前就定好了——也別說什麼黑幕,這玩意兒在佛教裡頭叫"緣法"。

  為什麼唐三藏被選去西天取經,就偏偏是他而不是別人?說到底還不是因為他是如來佛祖的二弟子轉世,早早就內定下來的事兒。

  走到中段的時候,老洪的視線忽然停住了——一盞白底金字的棉紙燈夾在眾多燈盞中間,燈面上端端正正地用金粉寫了一行字,下面畫了一本書和一道波浪。那筆跡秀氣又乾淨。

  老洪彎下腰,伸手托起那盞燈,湊到眼前細細端詳了一會兒。直起身來的時候,他轉過頭對旁邊的僧伽事務長說:"這盞燈的發心最純粹,就選它吧。"

  僧伽事務長湊過來看了一眼,點了點頭,用泰語跟旁邊的助理交代了幾句。助理拿著名單走過去,把陳雪的名字記了下來。

  周圍的留學生群裡頭嗡地一下炸開了鍋,有人羨慕地望過來,有人失望地嘆了口氣。阮秋莊回過頭,隔著人群遠遠朝展雪比了個大拇指。

  後山的禪修靜室藏在佛堂後方一棵百年榕樹的濃蔭裡頭。

  屋子不大,青磚牆,木格窗,正中央供著一尊半人高的青銅佛像。窗邊的木桌上已經擺好了兩盞熱茶,窗外漫山遍野的雞蛋花樹在微風裡輕輕晃著。

  展雪在門口頓住了腳步。

  門是敞著的,她往裡掃了一眼,發現選中她燈的那位老者,看著慈眉善目、寶相莊嚴的樣子。

  展雪雙手合十,跨過了門檻。

  老洪背對著門口,正拎著那盞白底金字的佛燈低頭細看燈面上的圖案。聽見腳步聲,他直起身轉過來,看見展雪恭恭敬敬地合十行禮,嘴角往上一咧,剛才那副莊重的派頭一下子就沒了。

  "嘖嘖——"他揚了揚手裡的燈,」這小子福氣不淺啊,隔著這麼老遠還有美女替他祈願。難怪最近財運亨通。"

  展雪愣住了。眼前這個人明明是「特邀僧團顧問」,可這話里的腔調、臉上的神情,跟她預想中的完全對不上號。

  老洪徹底不裝了,蹲著茶咕嘟咕嘟喝完,然後指著燈說:"你畫的這兩個,其他人看了,肯定以為是『書海』,也就只有我能瞧得出來——學濤。沒錯吧?"

  展雪的瞳孔猛地一縮,抬起頭死死盯著眼前這個老頭,聲音一下子繃緊了:"你是誰?"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