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5章 離家好遠


  李曼的目光釘在那幾個字上,足足停了五秒鐘沒動。

  白紙黑字,清清楚楚地印在公示欄上,跟她的准考證號、姓名、筆試分數連成一行,清晰醒目。

  李曼轉頭就攥住了韓學濤的胳膊,懷疑道:」搞錯了吧?肯定搞錯了!我報的是臨江縣扶貧辦呀!跟……這個央行有什麼關係?我進去問一問!」

  說完她鬆開韓學濤的胳膊,轉身就朝就業辦公室走去。

  而韓學濤站在公告欄前,又仔細看了一遍李曼那一欄的信息,眉頭微皺,心裡開始琢磨。

  難道真的搞錯了?

  李曼的老爸是寧海常委,但也不至於能把女兒直接塞進央行總行——那是什麼級別的單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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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除非……中間還有別的什麼環節自己沒想明白。

  他轉過頭去看老謝。

  老謝在旁邊仰著脖子,臉色跟剛才已經判若兩人,看得韓學濤心裡咯噔了一下——他本來就長得顯老,二十出頭的人看著像快四十的,此刻那張臉上的表情更是木木呆呆,嘴唇半張著,眼神空洞無神,整個人像被什麼抽空了一樣,活脫脫魯迅筆下成年的閏土——灰黃的臉上沒什麼血色,眼睛茫然地望著前方,連神采都沒了。

  」老謝?老謝!」韓學濤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老謝緩緩轉過頭來,目光渙散地看著韓學濤,嗓音乾澀地說:」我……我被錄用了。」

  韓學濤愣了愣,再次扭頭朝公告欄看去。只見表格倒數第三行,赫然寫著」謝志攀」三個字,後面的擬錄用單位一欄寫著——臨江縣扶貧開發辦公室。

  他頓時不知該說什麼好了。

  拉了老謝一把,拍他的肩膀,安慰道:」李曼那個,她說搞錯了,進去問老師了。老謝,你想開點。」

  老謝嘴唇蠕動了兩下,想說什麼,但最終只發出一聲含混的嘆息。

  當時那一瞬間的決定,現在看來像是命運給他的捉弄,自己跟著跟著,人家飛去了燕京,而他,卻真去了小縣城。

  央行和縣扶貧辦。這差別就相當於一個在天上幫玉皇大帝管錢,一個在下面的土地廟裡幫城隍賑災!

  名字寫在同一張紙上的時候還是並列的,可回過頭來,人家已經上了凌霄殿,他還在村口的土地公跟前燒香。

  老謝欲哭無淚。

  與此同時,寧海市政府辦公樓里。

  李際全正坐在辦公桌後面批文件,秘書毛致用端著一杯茶走進來,順手把一張列印好的表格擱在了桌面上。

  」李書記,省考筆試成績放榜了,這是寧海大學那邊傳過來的擬錄用公示名單。」

  李際全放下筆,目光掃過去。

  他記得很清楚,自己之前幫李曼填報的是省發改委的金融崗——那是個好去處,省發改委下面有專門的金融處,跟地方產業政策和項目審批直接掛鉤,女兒進去之後路子寬、平台高。

  這次小曼考得不錯,一如既往的第一名。不用自己去運作,也應該能拿下那個位置。李際全感到一陣省心。

  他拿起資料,看到李曼的名字時,手一抖。

  」人民銀行總行,會計財務司。」

  李際全愣住了。

  一時間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把那張紙拿近了一些,湊到眼前又看了一遍。

  沒錯!

  白紙黑字寫的,就是央行總行。

  這怎麼可能?

  多年的紀委工作經歷,又身為市委常委,李際全很有定力。但此刻也反應不過來了。

  他明明記得自己親手幫李曼填的報名表,當時他反覆核對過崗位代碼和報考條件,絕對不可能填錯。

  他抬起頭,對毛致用說:」小毛,你去幫我問一下,看看是不是搞混了。李曼報的是省發改委的金融崗,怎麼跑到央行那邊去了?」

  毛致用應了一聲,轉身往外走。上次受傷已經好了,但落下了點毛病,走起路來有一高一低的輕微落差,不過速度倒是不慢,幾大步就出了辦公室。

  李際全想了想,又拿起桌上的座機,撥了一個號碼。電話響了兩聲,對面接起來,一個中年女人的聲音傳過來:」喂,李書記?」

  電話那頭是人事局的徐大姐,跟李際全認識有些年頭了。

  李際全沒有直接提李曼的事,而是裝作替別人打聽的口吻:」徐大姐啊,問你個事兒。有個朋友托我打聽一下,說他們家孩子這次考了省發改委的金融崗,成績出來了,但去的地方好像跟填的不一樣。我也不太懂這裡面的事情,就想問問你——發改委那邊今年有哪些崗位啊?」

  徐大姐那邊」哦」了一聲,語氣輕鬆地接上了話:」發改委那邊崗位還挺多的,光金融口就有好幾個——金融發展協調處、財政金融處、外資金融監管處,還有個資本市場服務處,都是熱門崗位。不過今年有點特殊,他們內部可能有一些調劑名額。還有就是跟人行那邊聯合招聘的崗位,有幾個名額掛在了發改委的名下,實際上是人行在挑人,那種崗位就不一般了,不是想去就能去的。你那個朋友的孩子,估計是在發改委內部調劑了,不一定是報的哪個崗就錄在哪個崗。」

  李際全聽著,腦子裡飛速轉起來。

  他努力回憶當時幫李曼填報名表的情景,好像確實有個不起眼的小括號,後面寫著」駐寧海」三個字——

  他當時沒太在意,以為是指工作地點在寧海。現在想想,那個」駐寧海」的含義,恐怕遠不止工作地點那麼簡單。

  那個小括號後面,或許連著的是人行的聯合招錄渠道。而李曼這次考了第一名,很可能就是因此被人行從發改委的報考池子裡直接挑走了。

  正琢磨著,毛致用已經推門回來了,腳高低不平地邁進來,一邊走一邊說:」李書記,我問了省發改委那邊鄭秘書,說央行確實抽調了這次報考他們那邊金融崗的個別考生檔案,因為手續走的是內部聯合招錄渠道,現在檔案一直沒退回來,應該是被人行錄用了。」

  李際再次拿起桌子上的表格,一時間心裡五味雜陳,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央行總行,會計財務司——這個起點比他給女兒規劃的省發改委金融崗還要高出一大截。

  女兒去了那樣的地方,當然更好。問題是他自己這邊已經基本定下來要去桂省任職,而女兒北上燕京,一南一北,隔著上千公里。老婆那邊估計會比較難辦。

  不過李際全也就躊躇了不到三秒鐘,那份喜悅就迅速涌了上來,把所有顧慮都淹沒了。

  小曼作為一個女孩,在地方仕途上想走得太高太遠,說實在的不太可能。看看女性幹部的比例就知道了。

  但如果能在燕京的關鍵機關里占據一個重要位置,那反而是最好的安排。

  而且對他這個在地方上任職的父親來說,以後去燕京跑項目、跑資金的時候,就有了一個最可靠的內部支點。

  李際全站起來,三兩下把桌上的文件歸攏好,精神抖擻地對毛致用說:」走,收拾收拾,回家。」

  另一邊,韓學濤騎車送李曼回她家的小區。李曼坐在后座上,手裡攥著她那個鼓鼓囊囊的包,一路上悶悶不樂。

  」我去就業辦問老師了,」她聲音悶悶的,」老師也說不清楚,就說檔案和錄取信息已經上報了,他們都是按上面給的名單公示的。明明我報的是臨江縣扶貧辦,怎麼就變成央行了呢?想不通……」

  韓學濤蹬著車,隨口問了一句:」你跟人行那邊,以前有什麼聯繫嗎?」

  他只是隨便一問,心裡想著,如果李曼跟人行那邊沒有任何交集,那這件事八成就是搞錯了。可反過來想,也不可能是李曼填錯了志願——臨江縣扶貧辦和央行總行,差著十萬八千里,如果填錯單位,應該是臨江縣填成臨河縣,扶貧辦填成計生辦之類的,怎麼可能一下子跳這麼大?

  而李曼聽到他的問題,後背忽然繃直了,猛地一激靈,像是被提醒了什麼似的,脫口而出:」哎!上次琰心基金跑了好幾趟寧海人行,辦外匯捐贈帳戶的備案手續,有幾個姐姐看了我做的台帳,說做得特別好,還誇了我……」

  韓學濤心裡一頓:」你是說,當時人行的人還專門誇了你?」

  李曼點點頭:」嗯,而且不止一個人夸。」

  韓學濤想了想,說:」那搞不好就跟這個有關係了。」

  李曼」啊」了一聲,沉默了幾秒,然後又悶悶地說:」可是……要去燕京啊,離家好遠。」說著話,她又把韓學濤的後背抱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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