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9章 鳥群與白點
「OK。」
老狗應了一聲,先用腳舵帶了一點,再輕輕壓下操縱杆。
機翼緩緩傾斜,塞斯納順著指令轉向,風擋外的海面也跟著一點點轉動。就在機頭偏過去的那一刻,他忽然發現,前方幾架原本應該逐漸散開的飛機,竟幾乎同時調整了航向。
動作很小,幅度也不大,如果不是一直盯著它們,根本注意不到。
老狗卻看得清清楚楚。
這不是幾名飛行員恰好做出了相同判斷。幾乎就在同一秒,耳機里分別傳來了修正指令,連調整的幅度都相差無幾。更讓他覺得彆扭的是,機群切入的這條所謂訓練航線,與旁邊一架民航客機的航跡保持著一種恰到好處的距離。
不算太近,不至於引起明顯警覺;也不算太遠,正好能借著對方的雷達回波邊緣,把自己的存在掩飾得不那麼顯眼。
老狗盯著那架民航客機,心裡忽然沉了一下。
正常的訓練空域,哪怕提前規划過,也不可能把所有細節都拿捏得這麼准。可眼下這些飛機的每一次轉向、每一次修正,都像是提前算好了似的。
前往𝕾𝕿𝕺𝟝𝟝.𝕮𝕺𝕸閱讀更多精彩內容
哪裡民航航班密集,哪裡空域相對空閒,什麼時間段進近頻率會比較繁忙,甚至不同航線之間怎樣保持距離才不容易引起注意,仿佛都有人提前摸過一遍。
這個發現讓老狗瞬間一驚,身體仿佛被電流過了一遍,頭皮都麻了。耳機里的三亞進近指令清晰得幾乎沒有雜音,可他忽然注意到,頻率里每隔一陣就有一段極短的靜默,像是有人在同一頻率上做了切換;切換之後報出的高度指令,和民航航班的實際高度總差著那麼一點,像是有人在用另一套數據校準什麼。
他心裡冒出一個讓他後背發涼的念頭。
三亞的機場一定有對方的設備滲透,不然他不可能有這麼清晰的指令,更不可能在進近頻率里聽出這種「兩套數據」的痕跡。
對方有人能夠借著這套設備,接觸到進出三亞空域的通信信息,那麼每一次呼號、每一道高度指令、每一條航路調整,都可能成為有價值的情報。民航的、軍航的、訓練飛行的,甚至臨時改變航向的飛機,只要留下了足夠多的信息,就能被一點點拼湊起來。
單獨看,每一條信息都沒什麼了不起;可當它們被放在一起,形成一張完整的空域活動圖,意義就完全不同了。
誰在什麼時候經過哪裡,誰會從哪個方向進入,哪些航線交錯,哪些時段最繁忙,哪些區域可能存在監視上的薄弱環節……原本需要長時間觀察才能摸清的東西,也許早就有人替他們整理好了。
老狗的呼吸一陣發緊。
他終於明白,為什麼這些塞斯納飛得如此從容,也明白了那條看似普通的訓練航線,為什麼會讓他產生一種說不出的熟悉感。
這不是臨時拼湊出來的飛行計劃。
至少,對某些人來說,它絕不是。
如果真有人掌握了足夠詳細的空域信息,那麼五十四架塞斯納的意義就遠不止試探空管反應。它們還可以製造大量正常的飛行活動,讓整個空域變得熱鬧、複雜,讓每一次異常都淹沒在看似合理的航跡里。
而那些真正有價值的東西,完全可以藏在這片熱鬧背後。
老狗不敢再往下想。
他握著操縱杆的手一點點發僵,耳機里的指令卻還在繼續,依舊不緊不慢,甚至連語調都沒有一絲變化,仿佛眼下的一切再正常不過。
「保持航向。注意間隔。繼續監聽進近頻率。」
就在這時,頻率里忽然插進一句極輕的英文短語,像是被誰順手掐斷了尾巴,隨即又恢復成那個不緊不慢的指令。
老狗一愣,想再聽,耳邊只剩下一片平穩的嗡嗡聲。
他下意識掃了一眼應答機,編碼沒變。可就在剛才那一瞬間,他好像瞥見遠處海面上有個不該出現在那裡的白點,一閃,又沒了。
……
海面太亮了,晃得人眼睛發酸。
老狗眯起眼,身子往左側了側,想再看清楚一點。
可還沒等他看仔細,那個白點便沉了下去,轉眼就被海霧和刺眼的反光吞得乾乾淨淨,仿佛剛才只是風擋玻璃上的一道劃痕。
老狗卻沒敢放鬆,握著操縱杆的手指反而收緊了幾分。
剛才那一眼,他沒看清那到底是什麼。
船?浮標?還是別的東西?可它出現的位置實在太巧了,正好在榆林港外海,就在他們這條訓練航線的側前方。
不是碰巧。
倒像是有人早就等在那裡。
與此同時,三亞空管站里,老周剛把搪瓷缸子舉到嘴邊。
味道很苦,這是一種名叫「二十四味」的涼茶,他皺著眉咽了下去,正準備再喝一口,眼角餘光忽然瞥見雷達屏幕邊緣閃了幾下。
他端著茶缸的手停在半空。
屏幕上原本只有幾條熟悉的航跡,按著各自的計劃慢慢移動,一切都跟平時沒什麼兩樣。可就在邊緣位置,忽然冒出一團密密麻麻的光點。
老周把缸子往桌上一擱,湊近屏幕看了一眼。
七八個目標。
沒有應答機編碼,也查不到對應的飛行計劃。高度標尺上的數字更是扎眼——150米。那幾個光點幾乎貼著海面,從榆林港外海一路朝西北方向竄過去,藏在海面雜波里,時隱時現。
「我操……」
老周手裡的缸子猛地磕在桌沿上,發出一聲脆響。茶水濺了出來,他顧不上擦,盯著屏幕又確認了一遍,臉色漸漸沉了下來。
按照流程,他沒有先拉警報,而是一把抓起高頻電台的話筒,按下發射鍵:「不明航空器,立即報告身份和飛行意圖!」
頻道里只有沙沙的雜音。
老周等了兩秒,又喊了一遍:「不明航空器,立即報告身份和飛行意圖!」
還是沒人應答。
他不死心,第三次把同樣的話送了出去。耳機里依舊只有一片沙沙聲,像有人躲在很遠的地方,不緊不慢地揉搓著一張舊報紙。
老周把話筒往下一放,臉色已經變了。
他沒再浪費時間,伸手抄起桌上的紅色專線電話。那部電話直通海南軍區空情值班室,十分顯眼的紅色塑料外殼有一層薄薄的灰。
他把話筒緊緊貼在耳邊,語速飛快:「三亞空管報告!榆林港外海發現不明目標,方位115,距離35公里,高度150米,數量七到八個,無應答、無飛行計劃,航向西北,速度約220,疑似小型航空器編隊!」
一口氣報完,他又低頭核對了一遍屏幕上的位置,確認沒有報錯,這才掛斷電話。
這條空情線是直通軍方的,中間沒有多餘的轉接環節。老周的話音剛落,相關信息便已經送進了軍區作戰系統。
而與此同時,在海口近郊的雷達站。
值班參謀剛把吃剩的盒飯推到一邊。正準備起身去洗飯盒,耳邊突然炸起一陣刺耳的預警鈴。
參謀猛地回頭。
老舊的P顯屏幕上,一串小光點正在海面雜波中若隱若現。目標飛得太低,回波幾乎和海浪的反射攪在一起,邊緣一會兒清楚,一會兒模糊。操作員剛想按常規雜波處理,參謀已經快步走了過來。
「先別動!」
他俯下身,幾乎把鼻子貼到了屏幕上,盯著那片不斷閃爍的光點看了幾秒,眉頭越擰越緊。
「這不是鳥。」他指著屏幕,聲音一下沉了下來,「鳥群哪有這麼飛的?幾個目標挨得這麼近,航向還這麼齊,明顯有問題!」
操作員趕緊停下手裡的動作,重新調整顯示參數。幾個光點重新浮出來,雖然仍有些模糊,但移動方向和彼此間隔已經清楚了不少。
參謀沒再猶豫,轉身坐回席位,手指在電鍵上飛快敲擊,一份密語電報迅速發了出去。同時,他又把目標信息送往相鄰的兩個觀通站,要求立即交叉確認。
電報發出的同時,他抓起紅鉛筆,在攤開的空情圖上找到目標位置,沿著那批光點的移動方向,一筆劃出一道虛線。
筆尖一路向西北延伸。
參謀的目光跟著那道線往前走,最後停在地圖上的一個位置。
三亞榆林海軍基地。
他手裡的紅鉛筆頓了一下,隨即又在那個位置上重重點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