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6章 我是臨時工
展雪換好潛水服，走上潛水平台。
海風迎面撲來，裹著一股刺鼻的焦油味，嗆得人有些難受。她低頭檢查了一遍氣瓶和供氣管，確認沒問題後，咬住呼吸器，抬頭朝甲板上的卡洛斯打了個手勢。
卡洛斯點點頭。
展雪轉身，翻過平台邊緣，一頭扎進海里。
海水冰涼，身體剛沉下去，耳邊便響起一串密集的氣泡聲。她調整好姿勢，慢慢往下潛。十幾米後，水面透下來的光已經暗了不少，頭頂那片亮光漸漸遠去，四周只剩下晃動的灰藍色。
她原以為飛機殘骸會堆得到處都是，真到了海底才發現，情況完全不是那麼回事。沙質海床一眼望過去，空空蕩蕩，零零散散散落著一些碎片，大的不過臉盆大小，小的還沒指甲蓋大。那些真正有價值的東西，很可能早就沉進了更深的沙層，或者卡在了她看不見的地方。
展雪往前遊了一段，發現一塊扭曲的金屬板半埋在沙里，便停下來仔細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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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屬板的邊緣捲成了不規則的弧度，表面被高溫烤得發黑。她湊近看了看，認出這是飛機座椅的一部分。金屬骨架還在，坐墊卻早已燒得乾乾淨淨，只剩下幾處燒焦的痕跡。骨架上還插著一根斷裂的金屬管，尖端鋒利，斜斜地翹著，像一截被硬生生折斷的鋼筋。
展雪伸手握住管子，稍稍用力試了試。
挺結實。
她便順勢把它從沙里拔了出來，握在手裡掂了掂。長度和重量都還合適，拿來撥開碎片、探探沙層，倒是個不錯的工具。
她握著這根臨時找來的「拐杖」，繼續向海底深處游去。
山海關機場。
運8C運輸機停在跑道盡頭，四台渦槳發動機已經開始轉動，螺旋槳捲起的氣流吹得地面塵土飛揚。
韓學濤提著包走上舷梯。
機艙里已經坐了三人，全都穿著軍裝。見他進來，三人齊刷刷站起來。
左邊那個年紀稍長，國字臉，肩章顯示是大校。右邊那個年輕些，圓臉，上尉軍銜。最裡面坐著一個中等身材的男人，少校，表情沉穩，沒說話。
國字臉先開口：」同志，你是？」
韓學濤掏出證件遞過去。
兩人接過看了一眼，互相交換了一個眼神。國字臉率先敬禮，韓學濤回禮。隨後國字臉又覺得不對，放下手改成握手。
」不好意思，看你沒穿軍裝，還以為是地方上的人。」國字臉笑了笑，」我姓王，測繪局的。這位也姓王，我們倆以前經常一起出任務，大家都叫我們大王和小王。」
他指了指旁邊的圓臉。
韓學濤握手，說：」你們這兩張牌一出，沒人能叫得起了。」
大王哈哈一笑。
」你們的任務是？」韓學濤問。
」搜救。」大王說，」找飛行員。」
韓學濤又看向最裡面那個少校。
小王搶著說：」這位可不是我們測繪局的，人家是通信部的。你猜猜他叫啥？我跟大王加在一起，就是他的名字。」
韓學濤愣了一下，隨即笑了：」不會叫二王吧？」
小王說：」他叫吳迪。」
韓學濤點頭，表示懂了：」無敵是多麼的寂寞，聽你們名字就感覺是精銳盡出了。」
大王小王都笑，而吳迪似乎不會笑的，問：」你呢？怎麼沒穿軍裝？」
」我叫韓學濤，不是現役，算編外吧。呃...也就是臨時工。」韓學濤說。
吳迪眯著眼睛打量他，」哦，我知道了，包主任跟我說，你去過西昌？我在西昌怎麼沒見過你？」
」待的時間不長，解決完一個軟體問題就走了。」韓學濤說。
「軟體問題？」吳迪略一回想：」我好像有印象了。當時雙星並軌軟體不適配，聽說後來被一個很厲害的年輕人解決了——就是你吧？」
韓學濤笑了笑：」我不知道你聽說的是不是我，但當時我確實在項目組。」
吳迪總算有了點笑容，豎起大拇指：」沒有兩把刷子，總參不會特聘你。厲害。」
飛機開始滑行，發動機轟鳴聲填滿了機艙。
四個人各坐一邊，話題從技術聊到這次任務。大王和小王，一個是總測局直屬的 GIS技術骨幹，一個航空攝影測量工程師，負責搜救飛行員。
韓學濤則去找黑匣子。唯獨吳迪，他是總參通信部的通信參謀。問起來，他只說」到時候你們就知道了」，不肯多講。
韓學濤沒再追問。
保密任務，問多了沒意思。
他轉頭看向舷窗外。山海關的海岸線在下方迅速後退，飛機昂首爬升，朝東南方向飛去。
三個小時後，他們就會抵達那片海域。
而展雪，已經在水下了。
展雪第一次下潛，沒敢太深。
11升氣瓶，中度下潛，目的就是摸個底。她在水下轉了半小時，把周圍地形記了個大概，心裡有了數，便開始上潛。
上浮前，她把那根從座椅上拔下來的尖管插進旁邊一塊珊瑚礁縫裡。管子斜斜立著，像根路標。
她浮出水面，攀上潛水平台，摘掉呼吸器，喘了口氣。
」能量棒，電解質水。」她朝旁邊喊。
有人遞過來。她撕開包裝咬了兩口，水灌了半瓶，才開口說話。
」下面不太好潛。」
」怎麼說？」莫里森湊過來。
」殘骸散得開，海底又太平，沒什麼參照物。油膜不算厚，但螺旋槳一攪，泥沙全翻起來了，能見度差。」她頓了頓，」而且底下有些碎片邊緣太利，潛水服容易被劃。」
莫里森點頭：」油污嚴重嗎？」
」還好，注意一點能避開。」展雪說，」不過閥門和O圈最好拿保鮮膜纏一纏，保險。」
莫里森立刻轉頭叫人去拿保鮮膜。
他又問：」呼吸呢？有沒有頭暈？」
展雪明白他在擔心什麼。殘骸區揮發的烴類氣體，氣瓶充氣時混入油霧，都可能讓潛水員在水下出問題。
」我這片區域還好，」她說，」半小時下來，沒任何不適。其他區域我不敢保證，但至少我剛才待的地方沒問題。」
莫里森鬆了口氣。
」能見度呢？」
」不太好。油膜不嚴重，主要是泥沙被攪起來了。」展雪說，」等一會兒沉澱下去，可能會好點。」
」好的，雪伊，你的信息非常重要。」莫里森拍了拍她的肩，」祝你好運。」
展雪沒多廢話。她讓人用保鮮膜把潛水服的關鍵接縫處纏了一圈，又把氣瓶換成更大的，檢查完裝備，翻身再次入水。
她的身影剛消失在水面下，莫里森立刻轉身走向船尾。
卡洛斯正站在那裡看海圖。
」雪伊回來了，」莫里森壓低聲音，」底下情況她說清楚了。能見度差，泥沙多，油污不嚴重但得防。呼吸方面她沒出問題。」
卡洛斯抬頭：」可信？」
」她是多蒂介紹的，背景我們也查過。」莫里森說，」我不知道她有什麼理由騙我們？」
卡洛斯把海圖一合：」上帝保佑，時間不等人。我們的人該動了。」
他大步走向船舷，那裡已經放下一艘小艇。小艇突突突地朝旁邊那艘船駛去——那船看起來普通，灰撲撲的，像艘補給船，甲板上堆著幾個貨櫃，沒什麼特別。
卡洛斯跳上小艇，兩分鐘後靠上了那艘」補給船」。
他剛踏上甲板，貨櫃後面的暗門就打開了。
一個下沉式平台露了出來。平台上已經站了三十個人，清一色黑色潛水服，身高體型幾乎一模一樣，每人手裡都有一個類似儀錶盤的東西，裡面記錄著這艘打撈船上次得到的各項數據，通過卡口可以固定在潛水服上。
沒人說話，沒人交頭接耳，所有人安靜地檢查著自己的裝備，動作整齊劃一。
卡洛斯掃了一眼，沒廢話，徑直走向裝備架，開始換潛水服。
三分鐘後，他穿戴完畢。
他走到平台邊緣，回頭看了一眼那三十個人，比了個手勢。
第一個人入水。
第二個。
第三個。
……
三十個人依次入水，乾淨利落。
卡洛斯最後一個下去。他咬住呼吸器，翻身入海，黑色的身影迅速消失在渾濁的水下。
海面上，那艘」補給船」安靜得像一塊浮木。沒人知道，水下已經有三十一名訓練有素的潛水員，正在朝同一片殘骸區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