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7章 黑匣子
對於大海來說，多出三十個潛水員，根本算不上什麼。
展雪並不知道，另一批人已經下了水。她再次下潛後，很快找到了那根插在珊瑚礁上的尖管，拔出來握在手裡，繼續向下潛去。
越往下，光線越暗。她打開頭燈，光束穿過渾濁的海水，照出一片荒涼的海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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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地平平坦坦，零零散散散落著幾塊飛機殘骸，有的半埋在沙里，有的卡在礁石縫中。墜海時掀起的泥沙還沒完全沉下去，水裡漂浮著細碎的黑色殘渣，油星一閃一閃，能見度差得讓人心煩。
沒游多遠，前面就出現了一個人影。
是名潛水員，正迎面游過來。兩人在水中擦肩而過，對方忽然抬起手，朝她打了幾個手勢——前面有油污，別過去，我要上去換氣瓶。
展雪點點頭，也抬手回了個感謝的手勢。
她正準備繞開那片區域，頭燈往右邊一掃，突然停住了。
那裡有隻海龜。
海龜趴在一塊礁石旁邊，縮著腦袋，一動不動。
展雪游近去看，心裡一沉。只見海龜的左前肢被一大團黏糊糊的東西纏住了，裡面混著油污、斷裂的線纜，還有燒焦的安全帶碎片，黑乎乎地裹成一團，活像一坨瀝青，把海龜的腿和礁石牢牢粘在了一起。龜殼上也沾滿了油污，兩隻眼睛半閉著，連呼吸都顯得有氣無力。
周圍的水比別處更渾。殘骸的縫隙里還滲著些沒燃盡的燃油和潤滑油，海龜剛才掙扎時蹬了一下，立刻攪起一小團暗色的污物，在頭燈下翻翻滾滾，久久散不開。
展雪沒多想，伸手去掰纏在它腿上的東西。誰知手指剛碰上去就被黏住了，那玩意兒又黏又韌，扯起來還帶著一股拉扯感，根本不是輕易能弄掉的。她試著加了把勁，海龜疼得猛縮了一下，身體跟著顫了顫，可那團東西還是紋絲不動。
展雪停下來，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潛水服。
那裡還纏著幾圈保鮮膜，是她剛才為了保護潛水服接縫臨時弄上去的。
她咬了咬牙，把保鮮膜一點點拆下來，纏在手上，再次伸手去扯。這回總算有了辦法，保鮮膜隔開了那股黏勁，她便一點一點地剝，先弄掉外面纏著的線纜，再把混在裡面的油污和碎片慢慢撕開。
那東西實在太難纏，展雪折騰了將近五分鐘，才終於把最後一塊黏在海龜腿上的油污扯下來。
海龜的左前肢總算露了出來，皮膚已經磨得發紅，還有幾道擦傷，不過好歹能動了。
展雪鬆開手，往後退了一步。
海龜似乎也愣了一下，停了兩秒，突然四肢一蹬，猛地竄了出去。它游得又快又急，後肢在海底狠狠一刨，頓時揚起一大片泥沙，轉眼就躥出去老遠。
展雪下意識抬手擋了擋，等那片泥沙慢慢散開，頭燈往剛才海龜趴著的地方一照，忽然發現礁石縫裡露出了一個橙色的東西。
是個長方體，一角像是被海龜壓過，表面有幾道劃痕，可顏色依舊鮮明。
那種國際通用的救援橙，在昏暗的海底格外扎眼，遠遠看去，就像黑沉沉的海底突然冒出了一小團火。
它半嵌在沙石里，一端還連著一截斷裂的線纜，斷口參差不齊，怎麼看都不像是正常脫落的，倒像被什麼東西硬生生扯斷了。
展雪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立刻游過去，伸手拂開上面的泥沙。隨著覆蓋物一點點被清理掉，那東西也露出了更多。外殼是金屬的，上面分布著幾個螺栓孔，側面似乎還印著幾個字符，只是被油污糊得厲害，一時看不清楚。
可那個顏色，她絕不會認錯。
展雪伸手握住它，試著往外拔了拔，發現沉甸甸的，卡得還挺緊。她換了個角度，稍稍用力，總算把它從礁石縫裡抽了出來。
頭燈照上去，橙色外殼反射出一道微弱的光。
飛機的黑匣子其實從來就不是黑色的，這點常識展雪還是知道的。可她以前畢竟沒見過實物，剛才下潛時，也只是匆匆掃過一眼莫里森手裡的照片，只記住了個大概輪廓。現在真把這東西握在手裡，她反倒有些不敢相信了。
第二趟下潛，竟然就讓她找到了。
她原本只是看見那隻海龜，想起了自己養在寧海大學天台上的小黑，這才忍不住停下來幫它一把。誰能想到，救了這隻海龜，竟順手找到了自己苦尋的東西。
她當然清楚，眼前這隻大海龜不是小黑，可那一瞬間，心裡還是湧上了一股說不清的感動。
就像在這片冰冷、渾濁的海底，有什麼東西輕輕託了她一下，讓她整個人都暖了起來，有種被回饋了的感動。
展雪低頭看著手裡的黑匣子——
這東西她可不想交給莫里森！得先找個地方把它藏起來，再做個只有自己認得出的標記。等以後有機會了，再把它撈出來，交給韓學濤。
想到這裡，她握緊黑匣子，開始尋找合適的藏身處。
這片海域有不少礁石。展雪沿著附近轉了一圈，終於看中了一處塌陷的礁岩縫隙。入口很窄，裡面卻別有洞天，被一片扇形珊瑚遮住了大半，從上方看過去，幾乎看不出有什麼異常。只有游到跟前，才能發現裡面藏著一個不小的空腔。
地方不錯。
她把黑匣子塞了進去，又找來幾塊碎珊瑚，小心地堵住洞口，儘量讓它看起來和周圍沒有區別。隨後，她把手上的尖管，斜斜插進外側一塊不起眼的礁石縫裡，當成標記杆。
做完這些，展雪又回頭檢查了一遍，確認沒有留下明顯的痕跡，這才鬆了口氣，轉身準備上浮。
而展雪沒有注意到，不遠處一片鹿角珊瑚後面，一雙眼睛已經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
那名潛水員原本也在附近搜索，偶然瞥見展雪潛水服掛鉤上的網袋裡露出一角橙紅色。雖然只是一閃而過，可他還是認了出來——那正是他們找了半天的黑匣子。
他心頭一熱，正準備游過去，沒想到展雪非但沒有上浮，反而轉身朝礁石區游去。緊接著，他便眼睜睜看著她把黑匣子塞進了礁石縫隙。
這下他哪還沉得住氣？
那人立刻從珊瑚後面竄了出來，朝展雪直撲過去。
可水下的視線實在太差，他一門心思只盯著展雪的背影，壓根沒留意前面還漂著一塊半透明的東西。
那是一塊從飛機殘骸上脫落的有機玻璃窗，邊緣鋒利，就像刀片，在渾濁的海水裡幾乎看不見。
等他發現時，已經晚了。
身體猛地撞上玻璃的一瞬間，他只覺得胸口像是被人狠狠捅了一刀，劇痛直往腦袋上沖。他下意識低頭看去，只見潛水服已經被劃開一道長長的口子，鮮血正從裂口裡迅速湧出來，在海水中拖出一縷縷暗紅色的痕跡。
他一下慌了。
人在水下受了傷，本就容易亂，更何況他還沒來得及反應，氣瓶的供氣管又被斷裂的玻璃邊緣颳了一下，竟直接斷開了。氣體嘶嘶地往外噴，氣泡一下子涌了上來。
這下他更慌了，拼命伸手去抓，想堵住漏氣的地方，可越急越亂，手腳也跟著失去了章法。恐懼一下子攥住了他，他在水裡翻滾掙扎，氣泡成串地往上冒，眼看就要控制不住自己。
展雪剛把標記杆插好，餘光便瞥見不遠處有個人影在水裡瘋狂翻滾，身邊還迅速散開一片血色。
她心裡咯噔一下，立刻掉頭遊了過去。
靠近之後，她才看清那人是撞上了鋒利的玻璃，胸口被劃開了一道口子。再看那人身邊不斷冒出的氣泡，她後背頓時冒出一層冷汗。
剛才她也從這附近游過，竟然完全沒注意到這塊玻璃。
眼下不是害怕的時候。
她咬緊牙，先伸手抓住那塊有機玻璃，用力將它推到一旁，隨後一把拽住已經亂了陣腳的潛水員，迅速把自己的備用呼吸頭塞進他嘴裡。
那人本能地咬住呼吸頭，大口吸氣，總算不再拼命掙扎。
展雪一手托住他，一手穩住自己的姿勢，帶著他慢慢往上浮。兩個人共用一個氣源，每往上升一段，她都得留意他的狀態，不敢讓速度太快。那人幾乎把全身的重量都壓在她身上，展雪只能咬著牙撐住，拖著他一點一點往水面挪。
等兩人終於浮出水面，展雪已經累得快虛脫了。
她大口大口地喘著氣，面罩里全是水霧，手臂酸得幾乎抬不起來。船上的人發現他們，立刻圍了過來。莫里森一眼看見展雪拖著的人，臉色當場就變了。
那是卡洛斯船上的軍方潛水員。
他的潛水服胸口裂開了一道猙獰的口子，傷口翻著，泡在海水裡已經發白，鮮血卻還在不斷往外滲。整個人軟綿綿地掛在展雪身上，雙眼緊閉，怎麼叫都沒有反應，已經陷入深度昏迷。
莫里森聲音都變了調：「怎麼回事？」
展雪摘下呼吸頭，嗆了口氣，胸口起伏得厲害，想說話，卻發現連完整的一句話都快拼不出來。
她緩了好一會兒，才斷斷續續地擠出幾個字：「水下……撞上玻璃了……胸口劃傷，氧氣管也斷了……不知道現在怎麼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