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夢魘


  第156章 夢魘

  達西走出他的密室,來到接待客人的地方,見到了那名少女。

  少女有著蓬鬆的棕色頭髮,就像是一捧雲朵,她身量高挑,白皙的皮膚在陽光照射下熠熠生光,最惹人注意的是她充滿生命力的表情,以及充滿好奇的眼神。

  看到這個少女,達西感覺自己沉重的心情,都變得輕鬆起來。

  他把手中的紙條揚起,說道:「就是你要叫我?」

  少女點點頭,說道:「您好,尊敬的大人,我叫艾琳—納希雅,遵從父命來見您。」

  達西心中一動,問道:「你的父親是?」

  「喬納什。」

  果然是他。

  達西聽到少女納希雅的姓氏,便有了猜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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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隔二十年,再次聽到納什的名字,達西只覺恍如隔世。

  那個一手將整個世界推入深淵的罪魁禍首,在他不堪回首的記憶中已經化作面目猙獰惡魔的傢伙,時隔二十年,竟然派他的女兒來見自己。

  他到底想做什麼?

  達西問道:「你父親還好嗎?」

  艾琳搖搖頭,說道:「父親已經過世了。」

  達西一驚,說道:「他今年應該只有四十幾歲,怎麼就過世了?」

  艾琳道:「我也不清楚父親的起因,這次來見您,就是想向您請教。」

  達西略微沉吟,說道:「我已經二十年沒見過他了,分別後的事,我恐怕幫不上忙。」

  艾琳道:「您手上的紙條是父親生前最後的遺物,據我調查得到的信息,您恐怕是最後知道那些事的人了。」

  達西猶豫片刻,說道:「好吧,孩子,你陪我到園中走走吧。」

  在這座莊園裡,有一片果園。

  如今正是燦爛的春天,果園裡到處開著花朵。

  艾琳和達西在果園裡走了一陣。

  達西顯得心事重重,艾琳並沒有催促對方講述。

  她敏感地意識到,她要請教的事,恐怕是對方心中的隱痛,想要說出來都要經過一番艱苦的心理建設。

  這讓她對於父親當年的經歷,更加好奇起來。

  到底是一次什麼樣的經歷,讓父親二十年來驚恐不安,後期徹底杜絕見客,躲在一個黑暗的小房子裡不敢出來,可是在身體健康出現問題,生命到了最後的時候,卻又突然遠行,從此徹底消失。

  不僅父親如此,所有她調查得知曾參與當年事件的人,在二十年後全都銷聲匿跡。

  就只有這位名叫達西的大貴族還在人間,可是看他的模樣,分明也被當年的事糾纏著,內心不能安寧。

  兩人走了一陣,達西衰老身體有些疲憊了,開始急促地喘息著。

  艾琳憐憫地扶住他的手臂,說道:「我們去涼亭里歇息一會兒吧。

  達西點點頭,隨艾琳走進涼亭。

  看著這個美麗,好心,而又充滿生命氣息的少女,達西陡然生出強烈的愧疚。

  他們這些老傢伙把世界搞壞了,卻讓無辜的孩子們跟著受苦。

  他嘆了口氣,問道:「你父親怎麼死的?」

  艾琳搖搖頭,說道:「我也不知道,其實父親是否真正死亡,我們也還不能確定,只是從別人的傳言中得到的隻言片語推測。」

  見達西疑惑地盯著自己,艾琳說道:「父親這些年與您一樣,一直在我們莊園的一個角落裡隱居,他很少見客,到後來甚至連母親也不被充許見他一面。」

  「只有我會不顧他的禁令,常常闖進他孤獨的小天地,擾亂他刻意保持的寧靜。」

  「父親對我沒奈何,久了也就隨我如何。」

  「每次去見父親,我總發現,他神情抑鬱地注視著窗外,仿佛有一件很大的傷心事困擾著他。」

  「我想要了解他的內心,可父親每次總是慘然一笑,撫摸著我的頭髮,告訴我說,這不是你該知道的。」

  「這些年就這麼過來了,可是半年前事情突然發生了變化。」

  「父親的身體健康突然開始惡化,他整個人顯得焦慮不安,整日在他的小房間裡踱來踱去,口中念念有詞,有時他會常常坐在已經被他坐得磨損嚴重的皮沙發里,久久不說一句話,眼神陰沉地害怕。」

  「他的情況讓我感到害怕,我對他說,爸爸,你現在的樣子讓我害怕極了,請你跟我說些什麼,至少讓我寬寬心。」

  「那天爸爸第一次對我說起往事,他告訴我,在他年輕的時候,曾經做過很可怕的事,為此導致了許多人受苦。」

  「說到這裡的時候,他突然停頓下來,用含著眼淚的眼睛看著我,說道:我年輕的時候是個很混的人,總覺得別人與我有什麼關係,只要自己過得舒服,哪管別人死活,可是這些年我眼看著你慢慢長大,看法卻不可避免地改變了,最近我總是想,上帝啊,我做了什麼,我把世界搞得這麼糟,這是我的寶貝艾琳生活的世界啊。」

  說到這裡,艾琳停頓下來,她眼裡閃動著淚光。

  達西心中唏噓不已。

  他沒想到,當年那個殘酷狠毒的納什,竟然也能說出這種話來。

  他問道:「後來呢?」

  艾琳平復了激動的心緒,說道:「父親說,他一定要做些什麼,挽回當年的過錯,當時我根本不知道問題的嚴重性,我與母親議論了父親的話,最後得出結論,長年累月的幽居生活影響了父親的精神,使他精神錯亂,所以說出這些怪話。」

  「我們並沒有把這些話放在心上,可是半個月後,父親卻從他隱居的地方消失了,誰也不知道他去了哪裡。」

  「我們把各種地方都找遍了,最後才在里維納打聽到,有人在他們那裡買了一艘退役很久的海船出海了,聽當時在場的人描述,出海的人中,有一位相貌特徵與父親無二。」

  達西陡然起來一身雞皮疙瘩,他驚叫出聲,聲音因為緊張,而變得過於尖利,說道:「你父親出海了——等等,出海不止他自己?」

  艾琳點點頭,說道:「據當時在場的人描述,有二十餘人與父親一同出海,後來我通過調查得知,這二十幾人應該是當年與父親共同出海的海員,他們是過命之交,可不知為何,這二十年來,他們竟再沒有任何來往。」

  「達西先生,您還好嗎?」

  她發現,達西的面孔因為驚恐而變得可怕的扭曲,他的身體也微微顫抖。

  好像她剛才講述的事情,喚醒了他心中非常可怕的記憶。

  達西搖搖頭,虛弱地說道:「我沒事,孩子,你就是為此事來找我?」

  艾琳點頭道:「我在父親這些年陸續寫成的日記中得知,當年您也與他一起出海,所以我想,您應該知道些當年的事。」

  達西道:「你父親的筆記里沒有記載?」

  艾琳點點頭。

  「那你怎麼知道知道這個名字。」

  他揚起手裡的紙條。

  裡面就只寫著一個名字:

  西考克。

  這是個讓他想起來就渾身顫慄的名字,世間一切苦難的源頭,艾琳道:「這不是我寫的,這是父親的遺筆。」

  「父親出海半年後,有人聲稱在海岸邊看到那艘出海的船,那時船已經破破爛爛,就好像在海上航行了數百年。」

  「有人好奇地靠近船邊查看,一個年老的男人從船上將這張紙條交給他,請他把紙條帶給我,為此還贈予送信人許多黃金。」

  「得到這張紙條後,我立即趕去里維納,可是那艘船已經再次失去蹤影了。」

  「後面就是我查看父親的筆記,得知當年出海的人,還有一位正在這裡隱居的消息,這就是我今天來找您的背景。」

  聽艾琳講完事情的前因後果,達西感覺一股悵然縈繞在他的心頭。

  納什和曾經一同出海的夥伴們,那些年輕而野心勃勃的面孔浮現在達西眼前。

  他們竟然又返回了西考克,那個噩夢般的地方。

  可是他們走的時候,沒有人想著把他也叫上。

  可能在他們看來,自己並非那場罪孽的參與者,所以他們的這場贖罪之旅,不該把自己帶上。

  納什他們出海後又遭遇了什麼?

  艾琳講述的故事,有些讓他匪夷所思的地方。

  尤其是納什最後出現在里維納。

  他們真的回來了嗎,納什將一張寫有西考克字樣的紙條請人交給艾琳,又是何用意。

  莫非他們真得回到了西考克,而且在那裡發現了挽回一切的機會。

  艾琳說完後,便用期待的眼神注視著達西,希望他能滿足自己的願望,讓自己終於可以撥開迷霧,窺探到那些一直埋藏在爸爸靈魂深處,折磨得他二十年不得安寧的秘密。

  達西說道:「知道這些秘密,對你恐怕沒有好處。」

  艾琳道:「這只是一個做女兒的心愿。」

  達西沉吟片刻,嘆息道:「既然你執意要知道,又是他女兒,我想我沒有權利拒絕你」」

  。

  說著,達西鼓起勇氣,把當年的經歷全都講述出來。

  艾琳聽完,雙手捂住眼睛,嗚嗚地哭起來,她哭聲淒切而又彷徨。

  上帝啊,為什麼會這樣!

  她的父親在新大陸的密林里,犯下屠殺罪孽,並由此導致了席捲整個世界,數百萬上千萬人死亡的大災難!

  這個沉重的事實,瞬間就洞穿了她的心臟。

  她該怎麼看待自己的父親,那個把自己囚禁在小屋裡,終日神情鬱郁,只有在見到她的時候,才勉強露出一點笑容的男人。

  她可以鄙視他,痛恨他,像這世間所有知道真相的人都會做的那樣,可他是她父親。

  他的血流淌在她的身體裡,他的罪也與血一起流淌在她的身體裡。

  她永遠無法切割這種血的聯繫。

  艾琳沒有放任自己的悲傷情緒,她哭得劇烈抖動的肩膀很快平靜下來,又過了一會兒,她便抬起頭來,用手巾擦擦紅腫的眼睛。

  這讓準備安慰她達西,從心底里產生一種敬佩的心情。

  這個年輕的女孩,擁有不下於她父親當年的強硬,而且這種強硬,比她父親更健康,更可貴,也更讓人欽佩。

  艾琳用她柔軟卻冰涼的手,忽然握住達西的手,動情地說道:「達西先生,我有一個心愿,如果不能實現,我的一生都不會幸福,可這個心愿,如果沒有您的幫助,我便無論如何不能實現。」

  達西道:「孩子,你一定要相信,如果能讓你哪怕獲得一點益處,我一定義不容辭。」

  艾琳的眼睛瞬間明亮起來,說道:「達西先生,我想要追尋父親的腳步,回到西考克部落!」

  「什麼?!」

  達西的臉瞬間變色。

  艾琳堅定道:「您沒有聽錯,我要找到西考克部落,父親不會白白給我傳遞消息,他一定是想要我前往西考克部落。」

  「或許他真的在那裡找到了挽回這場災難的辦法。」

  艾琳激動得聲音顫抖,她用力地握著打著手,說道:「達西先生,您是唯一知道西考克部落的人了,如果沒有您的幫助,誰也沒法找到那裡,這個世界可能措施唯一的機會。」

  達西臉上已經沒有一絲血色。

  時間並沒有癒合他心中的創傷,讓他遠離那天的恐怖。

  恰恰相反,那種恐怖,尤其是他聽到的那種令人毛骨悚然的竊竊私語,一直在他心中迴蕩,恐怖一直在他心中醞釀,如今已經化作他的夢魔。

  聽到艾琳請求他重新回到西考克,達西感覺精神恍惚起來,他產生了極為真實幻覺。

  他耳邊又聽到那個大屠殺晚上,西考克部落的人絕望的慘叫,粘滑濃稠腥臭的血漿,仿佛創世之初被上帝隔絕在天外大水,從天空中瓢潑而下,將他整個人都淹沒了。

  「達西先生,達西先生!」

  達西聽到艾琳的叫聲,那種恐怖的景象從他眼前漸漸退去。

  艾琳關切的臉龐出現在他面前。

  他這才發現,自己不知何時竟然蜷縮到涼亭石桌下面,正在歇斯底里地大喊大叫。

  「達西先生,您還好嗎?」

  艾琳擔心地問道。

  「一點也不好。」

  達西完全沒有意識到眼淚早就把他的臉浸濕,他頹然道:「其實,這二十年我們一直沒有離開西考克,我們把西考克帶到了這裡,當日回來的我們所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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