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海中兇險
第157章 海中兇險
達西喘息半晌，讓自己平靜下來，這才說道：「我答應了，我給你一起去。」
「這本就是我們犯下的罪孽，這些年我把自己關在密室里，為當年的罪過懺悔，為世上受苦的人們祈禱，其實都是逃避。」
「我們早該回去西考克，那裡才是一切的起源。」
艾琳憐憫地看著這個受盡折磨的老人，說道：「達西先生，當年您並沒有做錯什麼。
「」
達西搖搖頭，說道：「這些年我思考了許多，我想，這場災難並非個人過錯，你的父親，他也只是當年野心勃勃的冒險家中的一員。」
「當時全世界有無數這樣的野心家，他們在全世界各個角落，犯下觸目驚心的罪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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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是個人的罪惡，是我們這個文明，我們的歷史發展到這樣的地步，我們太狂妄了，妄圖以人類取代上帝，更準確是以泰西洲的人類取代上帝，成為全世界的主人，也成為其他人類的主人。」
「我們俯視地看待其他人們，將他們看作如同牲畜般的存在，肆無忌憚地奴役甚至殺戮他們。」
「你父親的罪，只是我們歷史罪孽的一部分，這場災難懲罰的不是他一個人，而是所有人，我也在其中。」
「我們應該贖罪，我——更應該贖罪！」
艾琳充滿敬意的眼神，注視著這個老人，他將近二十年都活在內心的地獄，受盡折磨，卻沒有變得瘋狂偏激，反而用無比寬大的內心，真誠懺悔自己其實並沒有參與其中的罪孽。
多麼可敬可愛的老人啊！
艾琳用力握著老人的手，說道：「如果連您都自覺有罪，那我的罪就比您更深重無數倍，我很榮幸能與您一起踏上這場贖罪的旅程。」
達西草草交代了家中僕人，讓他們打點好行裝，第二天一大早就啟程前往里維納。
二十年來，這是達西首次離開莊園。
他發現外面的世界已經讓他感覺無比陌生。
他自我封閉的時候，這個世界正充滿自信地踏入一個新時代，人們相信，他們正創造亘古未有的奇蹟。
每天都有新的科學發現，每一家工廠都用心捉摸新的發明，遠超人們想像的產品，流水般生產出來，遠銷世界各地。
哪怕最偏僻小城的街道上，也可以見到得意洋洋的商人們，匆匆忙忙地來來往往。
可現在全都不復存在。
道路變得破敗不堪，道路兩邊成為荒地，野草甚至從荒地蔓過道路。
曾經碩果纍纍的田野與果園，久已無人耕種，他們每次從車窗看去，都能看到因無人居住而破敗傾頹的房子。
最讓達西觸目驚心的景象，發生於他們離開莊園三天後。
那天中午他們路過一個村莊，村莊原本有幾十戶人家。
二十年前達西從王都回來，曾在那處村莊停留，受到村中人熱情的招待。
可是這回他再次經過，卻發現村莊已經完全敗落，野草已經把所有房子吞沒。
為他們駕駛馬車的車夫唏噓地講述，這座村莊受到瘋病的感染，某天晚上，有幾戶人家的青年突然發作瘋病，他們先殺死自己的家人，然後在村子裡施行駭人聽聞的屠殺。
全村的人大多數都遇難了，只有零星的幾個倖免，後來也沒有再回到這裡。
車夫的講述，讓達西心中沉痛。
在馬車經過村莊的時候，他向村子裡看去，在幾戶房子衰朽的木門上，他依稀看到已經暗淡發黑的血跡。
想像到慘案發生那晚的情景，達西不忍再看，匆匆把頭轉回來，吩咐車夫加快速度。
村莊的慘案，讓達西和艾琳全都心情沉重。
後面的路上，他們無心交談，直到里維納已經遠遠在望。
達西和艾琳都是絕不被金錢困擾的人，在里維納，他們很快就談妥一艘海船的交易。
買船是最簡單的事，為難的是招募船員。
這些年大海中的環境變得無比惡劣，沒有人願意出海了。
達西和艾琳不惜重金，花了半個月時間，才總算湊齊足以駕駛他們購買的那艘海船的二十名船員，以及他們最為倚重的船長老費舍。
老費舍今年已經六十多歲了，他是以前的大航海時代最早的冒險家之一。
這些年他親眼看著偉大的大航海時代落幕，內心卻一直活在他自己的時代。
他無時無刻不夢想著，再次駕駛海船，乘風波浪，航行在無垠的海面上。
所以他接受達西和艾琳邀請，並不是為他們提供的天價報酬，只是為了在自己死前，能再次征服大海，他甚至懷著一種夢想，如果他能死在這次出海的途中，將是他偉大冒險生涯最完美的結局。
在所有準備工作都做好以後，達西和艾琳下令出航。
他們沿著曾經無數人探索過的航路，前往新大陸，大概一個月後，他們能到達原屬紫荊花公國，但後來就完全捨棄的好運島，然後從好運島沿新大陸東海岸線往南，進入駝牧爾江。
他們已經做好心理準備，應付大海中最艱難的挑戰。
卻沒想到，航程比他們想像中順利。
他們一路順風順水，沒有遇到任何災難，就這樣航行了半個月，已經過了全部行程的三分之二，比他們預計得快了許多。
所有人都歡欣鼓舞，覺得他們這些人肯定得到上帝的保佑，這次航行必然一帆風順。
這天晚上，海船繼續航行在漆黑地海面上，這是個無風無浪的夜晚，非常靜謐，只有輕柔的海浪聲觸摸著遠航的人們。
達西不知怎麼有些心神不寧，閒著無事，他打算找艾琳在反覆斟酌一番後面航程的事。
他到艾琳的艙室，卻發現她並沒有在自己的艙室，最後他在船頭發現了正出神地望著黑暗中的大海的艾琳。
海風吹拂著她如雲的棕色秀髮，與她的白裙，達西忽然有種錯覺，她好像並不屬於人間，隨時可能隨風而去。
「怎麼沒在船艙里？」
達西問道。
艾琳聽到達西的聲音，回過身來，微微欠身表示敬意，說道：「今天有些心神不寧，出來透透氣。」
達西盯著她的臉看了一會兒，發現她臉上似乎有淚痕，笑道：「天使般的孩子，誰若是惹你落淚，他一定會讓上帝發怒的。」
艾琳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說道：「達西先生，沒有人惹我不高興，我只是——想起我的父親。」
她轉身看向漆黑的海面，出神地說道：「二十多年前，父親就是從這裡前往新大陸，當時達西先生你也在他身邊對嗎，現在我也走在這條路上了，我從沒覺得距離父親這麼近，也從沒覺得距離他這麼遠。」
達西道：「你很愛你的父親。」
艾琳點點頭，說道：「父親是個性子很怪癖的人，別人很難接近他，甚至我母親，如果偶爾無意間走進他的書房，都會惹他發脾氣。」
「只有我可以隨意進入他的書房，雖然常常惹得他惱火，可他最多也只能無可奈何地搖搖頭。」
達西笑道：「這是世界上只有女兒才對父親擁有的特權。」
艾琳好奇地看著達西，問道：「達西先生也有女兒嗎？」
達西神情微怔，苦笑著搖搖頭，說道：「沒有，我曾經也有望擁有自己孩子，可是他還沒有出生，就與他重病的媽媽一起去世了，我也不知道他是否女兒。」
艾琳想起來，達西前往新大陸，就是為了尋找巫術與亡魂通話，卻沒想到，他的妻子去世的時候已經懷有身孕。
她歉意道：「對不起，我不該問這個。」
達西笑著搖搖頭，說道：「都過去了。」
艾琳嘆息道：「在見到您之前，我怎麼也想不到父親竟然有這樣一段往事。」
「這些天我一直在想，那隻溫柔撫摸我的手，真的是那隻曾經殘忍殺害那麼多人的手嗎。」
達西道：「人是很複雜的，世上最大的惡人，也可能是個好父親，你不用為自己對父親的懷戀抱歉，這是兩碼事。」
艾琳笑了笑，說道：「我明白，那些事已經發生了，他的血流在我的身體裡，他做的事，也就等於是我做了，我只能盡我所能，為我自己，也為他贖罪。」
達西憐憫地看著艾琳。
這個女孩還不到二十歲，卻要背負這世上很少有人背負得起的罪過。
他柔聲道：「天晚了，回去休息吧。」
艾琳點點頭，正要返回船艙，突然驚異地看向遠方，問道：「那是什麼？」
達西向著艾琳注視的方向看去，只見幾里外海面下正發出綠油油的光。
那團光在海面下快速遊走，向著他們的海船游來。
達西道：「或許是海里的魚，海中的確有些魚會發出螢光。」
雖然如此，他還是謹慎地去通知船長老費舍，請他來分辨情況。
老費舍來到船頭，看到前面的情況，也不明白緣由，只能通知所有船員保持警戒。
沒過多久，那些綠油油的光就接近他們的船了。
他們驚駭地發現，那些光範圍大驚人，從他們的船頭，直到海平面，就好像在海面鋪成一條發著綠油油光芒的寬闊道路。
「這到底是什麼見鬼玩意？！」
老費舍驚訝地說道，一邊探頭向船下看去。
達西和艾琳也好奇地隨著他查看。
這時已經有零星的光點來到他們船下。
三人毛骨悚然地發現，這些綠光竟然是一條條有人的小臂長的骨魚。
這些骨魚已經完全沒有了鱗片皮膚和血肉內臟，只有細長的骨架，卻靈活地在水裡遊動。
「見鬼，這到底是什麼東西？」
老費舍發出一聲驚呼。
達西和艾琳自然沒法回答他。
眾人正茫然不解，突然一道光線從水裡躍出。
一條骨魚跳到他們的甲板上。
骨魚剽悍異常，雖然脫離了水，卻好像沒有受到很大的影響，它在甲板噼噼啪啪的蹦跳著。
骨魚的口中森然排列著密密麻麻的牙齒，上下頜快速開合著，發出仿佛金石相交的鏘聲。
一個船員好奇地上前查看，冷不防被骨魚突然跳起，咬住他的臉頰，整張臉全被撕扯下來。
船員又痛又驚，踉蹌後退，不小心從船舷翻落海面。
立即有無數骨魚撲上來，只是眨眼工關，船員就被噬咬淨盡，見骨頭都被咬碎。
骨魚們聞到血腥，頓時受到刺激，全都躁動起來。
轉眼間又是幾條骨魚跳到船上，它們在甲板快速滑動，追逐著船上的人們噬咬。
甲板上頓時亂做一團。
船員們拿起船上的武器和工具，對著跳到船上的骨魚一頓亂砸，將幾條骨魚砸得粉碎，可轉眼又是幾條骨魚跳上來。
老費舍知道這樣下去不行，當即指揮船員加快船速，並且調轉方向，向著北方駛去。
船員們頓時忙碌起來。
他們躲避著在船上搗亂的骨魚們，各自走上自己的崗位。
也有倒霉的傢伙，不小心被骨魚咬到，立即就被撕扯下一大塊肉，發出一陣震天般叫聲。
沒過多久，船便全速向北邊駛去。
骨魚與船的距離被拉開。
船員們終於有精力處理船上的骨魚。
等到天漸漸放亮，他們才把船上的威脅清除。
驚魂未定的老費舍和達西，艾琳站在船尾，看著後面依舊緊追不捨地骨魚群。
達西憂心忡忡道：「海里怎麼會有這種怪東西？」
老費舍冷哼道：「更怪的還有的，現在的大海與以前可不一樣了。」
「要我說，咱們這個世界肯定是被上帝厭棄了，所以他老人家才放出這麼多怪物，就是為了毀滅咱們的。」
達西和艾琳對視一眼，都默不作聲。
老費舍雖然只是隨口說說，卻無意間正好說出真相。
為了躲避骨魚，海船一路向北，接連過了兩天，骨魚依舊緊追不捨。
船上的人們心情變得焦灼。
老費舍道：「這樣下去可不行啊，在這樣下去，咱們就徹底偏離航道了，我可不知道能不能找到去新大陸的路線，甚至連回去泰西都是奢望。
「而且咱們的給養也不可能支持那麼久。
「，「達西老爺，艾琳小姐，我看咱們還是先返航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