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神臨,三位一體


  第161章 神臨,三位一體

  相處半月有餘,艾琳和達西已經知道了那個男人的名字。

  西考克部落毀滅後,男人給自己改了名字叫作殤。

  其實這麼多年他獨自生活,根本沒有人叫過他的新名字。

  殤為艾琳準備了舉行儀式的材料,其中最重要的是一種名叫老婦人的蛇的涎液。

  這種蛇的涎液經過特殊處理後,吞沒在傷口處,可以阻止傷口癒合,乃是舉行儀式必備的材料之一。

  眼看著殤一天天把材料準備好,達西心中越來越緊張,他幾次勸說艾琳再做考慮,可艾琳只是傷感地搖搖頭。

  等到材料終於準備好,這天中午,天氣晴和,艾琳肅穆地跪坐在高台上,開始舉行這場犧牲儀式。

  她將要用自身做祭品,祈求世界外那些偉大存在垂憐,拯救這個世界的無數生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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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達西和殤站在高台稍低的台階,心情複雜地看著艾琳行動。

  達西的神情又悲傷又不安。

  殤的神情卻透著懷念與熱切。

  無論如何,這都可能是他今生最後一次見識到西考克儀式的舉行。

  時間到了正午,艾琳念完繁瑣的祈禱詞,接下來便要將儀式所需的符號刻畫在高台上0

  她用殤給她提供的一把骨刀,在自己右手腕上劃開一道深深的傷口,然後在傷口處塗抹名為老婦人的蛇的涎液。

  鮮血不住地流淌出來。

  艾琳就用自己的鮮血,在周圍塗畫著那種神秘的符號。

  等到把符號都塗畫完成,艾琳已經因為失血過多,而有些頭暈,她臉色灰暗,精力衰弱,稍微活動一下,都感覺氣喘吁吁。

  於是她坐到儀式指定的地方,那是所有符號指向的中央。

  按照西考克部落的說法,那裡是犧牲位,表示是將這個位子上的事物,奉獻給冥冥中的偉大存在。

  艾琳坐在犧牲位,她的手腕傷口沒有絲毫癒合的痕跡,鮮血依舊在流個不停。

  她感覺到自己的視野變得暗淡,在視野的最外圍有一圈黑暗,正在不斷吞沒她的視野。

  因為失血過多,她已經沒有精力思考什麼,心中只有此刻最堅定的念頭。

  那就是對這個世界無限的憐憫,她在自己的心底發出最強烈的呼喚,她呼喚仁慈的異世界神明,祈求仁慈的祂拯救這個世界。

  達西已經泣不成聲。

  他注視著艾琳的鮮血將整個高台浸濕,她身體乾癟下去,原本充滿生機的紅潤面龐,變成仿佛死去許多天的人那樣灰白的顏色。

  她跪坐的身形無意識搖晃著,隨時都可能歪倒在一邊,然後就再也起不來了。

  這是個什麼樣的女人啊,她懷著什麼樣的決心,在做這樣的行為。

  在這個與世隔絕的荒涼的角落,這個世界真正偉大的那個人,正在為了所有人獻祭自身,可是沒有人知道。

  明明是年少的女孩,可達西此時卻陡然生出一種敬仰的心理。

  他忍不住痛哭起來。

  達西的痛哭,讓艾琳的精神稍微振作一點。

  她遲鈍地尋找著哭聲的來源,最後她看到達西。

  這時她的視野幾乎被黑暗占據,只有中間一點,勉強可以分辨達西的面孔。

  艾琳這時突然做出讓達西無論如何無法理解,在他心中真正堪稱神聖舉動。

  艾琳臉上竟然露出一種十足幸福的笑容,她虛弱的聲音說道:「達西先生,你在為我哭泣嗎?」

  「不要為我哭泣,這個世界多麼美好啊,陽光暖暖地照耀著人們,鳥兒自在地唱著歌,風兒在樹葉和青草間逗留。」

  「所有的事物都那麼美好,除了人——只有人會犯下觸目驚心的罪孽,我是承擔著所有人的罪去的,希望我的死,能洗清人們的罪,那樣人們將會建設真正美好的世界。」

  說到後面,她的聲音已經越來越微弱,微弱到幾不可聞,最後她的聲音已經徹底聽不到了。

  達西盡力把身子向那邊傾側,希望能聽到艾琳的聲音,可是那邊連一絲聲音也沒有。

  達西心裡突然生起強烈的恐慌,他慌慌張張地跨上高台,在殤急切的喝斥聲中,踏著艾琳的血液奔到她身邊。

  他抓起艾琳的手腕,觸手處只覺一片冰涼,已經沒有了脈搏。

  艾琳死了——

  達西只覺頭腦一片空白。

  她就這麼死了?

  她為之付出一切的事業到底怎麼樣了,他沒有看到任何特異的地方,沒有天使或者神聖降臨,什麼都沒發生。

  「成功了嗎?」

  達西問旁邊的殤。

  殤搖搖頭,說道:「我也不知道,不是所有人都有幸感受另外那個世界的狀況,西考克的獻祭,在無緣的人面前,只是愚不可及的落後儀式,可是在靈性十足的人眼裡,卻能感受到另外那個世界驚天動地的變化。」

  這麼說,這豈不是完全無法驗證了。

  達西痛苦地看著頭顱低垂,已經沒有氣息的艾琳。

  艾琳根本無法形容自己現在正在經歷的一切。

  隨著血液流盡,她的意識越來越模糊,可是在某個時間點後,她卻突然清醒起來,她意識到發生了奇異的事情。

  她感受到前所未有的輕鬆,那是一種失去一切重量的輕鬆,她好像變成了一道光,在迅速遠離地面。

  在她輕飄飄的靈魂飛到一定的高度,突然像是穿透了一層屏障,進入一個虛無黑暗世界。

  在這個世界一無所有,只有她的靈魂化成的這道光在穿行。

  這就是西考克部落所說的世界之外嗎?

  她現在已經來到了世界之外,她要去向何方?

  艾琳的困惑沒有持續很久。

  她在黑暗中只穿行了片刻,突然感受到她的前方傳來強大的吸引力。

  這種吸引力她無法準確描述,那並不是將物體禁錮在星球上,使人感覺沉重的吸引力,而是一種使她發自內心歡呼雀躍,想要奔赴的吸引力。

  那裡是希望所在,那是讓勞苦終生的人可以獲得最後安息的地方,那是所有受到不公正對待的人們,最終可以獲得補償的地方,那是所有受盡委屈的人們,最後得到安慰的地方,那是無家可歸者永久的家鄉,那是孤苦無依者堅強的依靠,只有唯一的名字可以稱呼那個存在。

  神。

  艾琳心中湧現出海一樣深的委屈,就好像小時候,在她還是個學走路的小女孩時,突然摔倒在地上,把膝蓋磕破,傷口滲出血來。

  她堅強的爬起來,本來沒有什麼,可是看到媽媽關切的目光,便忍不住心裡委屈,甚至哭出來。

  現在她就是這樣。

  她在自己短短一生中經歷的所有痛苦與災難,這時都湧上心頭,化成無盡的委屈,讓她急切地想要尋求那個存在的撫慰。

  而且她明明白白知道,她能在那裡獲得一切。

  艾琳在那股吸引力作用下,越飛越快,最後終於到達她的目的地。

  那是什麼樣的地方啊?

  她好像進入光的海洋,進入恆星的內部,進入了一個散發著無限光明的存在的本質中。

  這個存在的本質是如此廣博厚重,它可以容納一切,成為所有生命最後的依歸。

  艾琳在這片光的海洋自在的徜徉著,就好像一隻回到大海的魚兒,那是真正自由與幸福。

  她甚至忘了自己來到這裡的使命,直到她感受到一個好奇的目光從無窮高處好奇地注視著她。

  周銘還是第一次遇到這種情況。

  以往都是他發現種種世界,然後進入那個世界。

  而這次,他還沒有進入自己選定的世界,卻有一道光從那個世界發出,義無反顧地向他投奔而來。

  如今這道光就在他身邊環遊,就像是一隻微小而歡快的螢火蟲。

  周銘在這道光身上感受到微弱的精神反應,於是試著去解讀它。

  一切都是那麼自然而然。

  一個人的生命毫無掩飾地展現在他意識中,從她出生後的第一聲啼哭,直到她背負沉重的枷鎖,以無比崇高的犧牲精神為世人獻祭自身,她生命中的點點滴滴,每一個挫折都傷心,每一次成功的喜悅,春天裡的躁動,秋天裡的閒愁,所有的都展現在他眼前。

  就好像他自己完完整整地多活就一世。

  於是他也就不可避免的愛上這個名叫艾琳的姑娘。

  那不是男女間的情愛,而是一種天地之大德曰生,或者神愛世人之類的法愛,他像是愛自己一樣愛這個人,因為他原原本本經歷了她的人生。

  他像理解自己一樣,理解這個人,像寬恕自己一樣,寬恕這個人。

  艾琳幸福得想要哭出來。

  她完完全全感受到從那個偉大存在身上傳來的,毫無隔閡的理解與寬容,那是可以挽回一切的真正救贖。

  周銘笑了笑,說道:「到你的世界看看吧。」

  他看向艾琳出發的那個世界。

  那個世界這時變得無比明亮,距離他非常貼近,他只是一伸手便能夠到它,然後他便在無盡虛無消失了。

  西考克部落的神台。

  達西在神台躑躅彷徨,久久不願離去。

  他多麼希望奇蹟發生,艾琳可以睜開眼睛,調皮地向他眨眨眼睛,笑著說道:「達西先生,我只是和你開一個玩笑。」

  可是時間推移,艾琳的身體越發冰涼了。

  他知道一切都無法挽回了,痛哭一回,便上前抱起艾琳的屍體,打算把她帶回船上,然後送回泰西洲安葬。

  ——

  殤也上前幫他的忙。

  兩人剛要反身走下高台,卻陡然看到,一個陌生的男人,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在高台上。

  他們可以確定,就在片刻前,那個男人還不在那裡,然後不知哪個時間節點,他突然出現了。

  出現得毫不突兀,好像他就該在那裡,好像他從世界誕生的那天就已經在那裡了。

  達西和殤遲疑地停下動作,問道:「先生,您是誰,為什麼在這裡?」

  周銘笑著看看達西和殤。

  他對這兩人毫不陌生,就好像他曾親自隨達西曆經千難萬險跨越大洋,曾親自與殤學習那有趣的西考克秘術。

  最後他看向艾琳乾癟的屍體,憐憫地嘆了口氣,說道:「塵歸塵土歸土,何必帶她回去呢。」

  他伸手在艾琳屍體上輕輕一點,屍體便陡然化作塵埃,消失在天地之間。

  達西和殤都驚的呆了,半晌才結結巴巴道:「你——你——」

  周銘笑道:「我聽到艾琳小姐的呼喚,我應她邀請而來。

  這簡單話語,仿佛驚雷閃電,讓達西和殤呆滯了。

  達西喃喃道:「她成功了?」

  突然他渾身打個寒顫,猛地匍匐下去,聲音激越問道:「偉大的存在,我想請問您,艾琳她還在嗎?」

  周銘笑了笑,說道:「她還在,而且以後都會永在,你們可以親自相見。」

  周銘伸手指向旁邊,溫和的光線從他指尖傾瀉而出,最後凝聚成一個女人的形體,正是艾琳。

  周銘自己也很新奇地關注著艾琳的出現。

  這對他也是新鮮的經歷。

  艾琳攜帶著她一生的點點滴滴,好像成了他的一部分,而他可以將這部分獨立出來。

  這個獨立出來的部分,乃是一個擁有自我思維的個體,可以說她就是艾琳,可是她仍然是他的一部分。

  這種狀態非常奇怪,讓周銘不自覺就想起某個三位一體的說法。

  聖父聖子聖靈乃是三個,卻又是一個,既是三,又是一。

  艾琳新奇地打量著自己的新身體,她能感覺到,這個新身體乃是由光凝結而成,乃是一個假身,可以由她的念頭隨意解散和凝聚。

  她的本體,只是一個無形無相,游離的靈而已。

  艾琳好玩地打量一陣,這才意識到達西和殤還在旁邊。

  可憐的達西熱淚盈眶地看著她,而殤也激動得坐立難安。

  艾琳歪歪腦袋,笑道:「達西先生,您又哭了。」

  達西擦擦眼淚,說道:「你成功了,你拯救了這個世界。」

  艾琳若有所思地點點頭,轉頭祈求地看向周銘。

  周銘笑道:「你可以自己看看這個世界,就會明白,它到底發生了什麼。」

  艾琳身體輕飄飄地飛向空中。

  視線所及之處,這個世界在她眼中呈現出與她先前凡人的肉眼完全不同的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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