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第239章
范正的傷沒有好起來，反而每況愈下。
就在他躺在病榻上的時候，他新建成的王國正在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
因為他早就將王國的權力集中在他一人身上，所以當他陷入危病，整個朝廷都陷入混亂，朝政停滯，所有人都緊盯著他的情況。
他受傷的消息，不可避免地傳遍四方，那些被他征服的國家，開始爆發叛亂。
當初他用武力和恐懼鉗制所有人，使人人自危，不敢有絲毫反抗之心。
st🍑o55.com🎤讓您輕鬆閱讀最新小說
現在他的受傷，就像是撕開了他的神聖面紗。
用武力和恐懼征服人民的帝王，一旦露出虛弱之相，便很快失去人們的敬畏。
反抗的浪潮空前爆發。
每天都有新的戰報送到范正病榻前。
他強撐病體，調遣軍隊前去鎮壓，可反叛平後復發。
不斷用兵使得百姓苦不堪言，越來越多人加入反抗者的行列，很快這個新生的王國就顯出飄搖欲墜的態勢。
傷勢的惡化，為國事憂慮的壓力，終於讓范正無力支撐了。
這天夜裡，他身上發起高燒，聽著外面悽然冷雨打在窗上的聲音，他突然像是聽到喊殺聲，好像有人攻進了他的王宮。
范正瞬間被驚醒，抓起他藏在褥子下面的匕首，猛地往前刺去。
他的手腕被人捉住。
范正用力瞪著眼，終於看清來人的面容。
那是他年少時看到過的一張面孔。
當時這個人問他有什麼志向，他告訴對方，希望這天下的人都生活在同一個國家，再沒有無謂的戰爭。
這個人許他百法不侵，那是他傳奇一生的起點。
這幾十年，他曾無數次想起這個人，現在就在他纏綿病榻的時候，這人竟又出現在他面前。
范正強撐著身子，怒視著周銘，說道：「你騙我！」
周銘道：「為什麼這麼說？」
范正道：「你曾許我百法不侵，可是我卻被自己安排的刺客刺傷！」
周銘看著范正那已經走形的面孔，他今年已經將近五十歲，頭上有了白髮，原本清澈純淨的眼神變得偏執瘋狂，以及對所有人的不信任。
周銘嘆息道：「如果你不曾丟失自己的初心，神力就會永遠伴隨你。」
范正吼道：「我沒有，我想要將天下人從戰亂中解救出來，不再受無謂的傷害，直到現在都是！」
周銘道：「可是你給天下人帶來更多無謂的傷害，還記得鐘山下那些百姓嗎，以及被你屠城的那些百姓。」
「當你下命令的時候，可想過他們是你珍視的百姓。」
范正沉默片刻，說道：「我別無選擇，百姓頑劣愚昧，不能體會我的苦心，我要打下一個大大的國家，眼睛看得到和看不到的地方，都屬於一個國家，所有人都在這個國家內安居樂業。」
「他們不能理解，反而抗拒我，我只能痛下殺手，殺到他們恐懼，不敢再有反抗，我把天下的罪孽都背在身上，還他們一個清平世界。」
周銘點點頭，說道：「說得很好，可是你能騙所有人，卻騙不了你自己，不然神力不會離你而去。」
范正像是瀉了一口氣，慘然一笑，說道：「你從最開始就知道，對嗎？」
他還記得，當初見到這個人，向他說出自己的心愿，這個人便面帶惋惜地看著他。
想來，從那時他就看到了這個結局。
周銘點點頭，說道：「我看到了，而且時時刻刻都在看著。」
就在此時此刻，他依舊坐在那座平靜安寧的小花園裡，那個眼神清澈的少年，正滿懷悲憫地向他說出自己的心愿，希望天下再沒有戰爭。
與少年坐在小花園裡的他，以及與威臨天下的王在淒風苦雨中做最後交談的他，是同一時間節點的他。
當他聽著少年滿懷熱情地談著自己的想往，以及對人世間的憐憫時，他也正在聽年邁的王自欺欺人地說出他的偏執和瘋狂。
范正：「我在想這世上這麼多國家，你殺我，我殺你，也不知殺到什麼時候是個頭，要是有一天所有人都能生活在同一個國家內，不用再互相殺戮就好了。」
范正：「他們不能理解，反而抗拒我，我只能痛下殺手，殺到他們恐懼，不敢再有反抗，我把天下的罪孽都背在身上，還他們一個清平世界。」
就在周銘眼前，兩個范正突然重合了。
半夜，當王宮的侍臣前來查看君王的情況時，發現君王已經沒有了氣息。
失去了最高權力，整個天下再次亂成一團。
那些被范正派遣去平定叛軍的軍隊，搖身一變成為新的諸侯。
這些諸侯彼此廝殺不斷，又過去百多年，終於出現一個天縱之資，再次將散亂的天下摶成一個，實現了范正曾經想要做，卻沒有做成的事。
周銘在世間停留了百多年，看著世道由混亂變得安定，最後終於看得厭了，他把目光投向未來，整個世界的發展，就像是一副畫卷，鋪展在他的眼前。
在他的思維推演中，世界的發展是排除他的影響的。
從他立足的此刻開始，推演在不受他干擾的情況下，未來的發展。
而他可以隨意跳入未來的某個節點，將思維推演的結果打亂。
到時候思維便將他的干擾作為參數，修正先前推演。
某種程度可以說，他成為這個世界的自由因子。
因為他的思維入侵，這個世界自然演化中的隨機因素被排除，這些隨機因素使世間萬物可以逃脫必然規則的嚴格限制，而擁有某種程度的自由。
可是隨著他的思維的介入，這個世界成為被他的思維推演嚴格限制的，沒有任何因素可以擺脫他的思維的掌控。
除了他自己。
於是他便成為這個世界的自由因子。
他的隨機干擾，經常會突破他的思維施加給這個世界的嚴格限制。
周銘就這麼一眼望向未來，尋找著自己感興趣的介入節點。
魏州大學南門外，尋古書店。
每個稍好點的大學附近，總有一家備受推崇的書店。
這種書店的老闆常常是有著充分學術修養的人，甚至乾脆就是受過專業訓練的學術人士，因此他們對各種書籍的挑選，都有著嚴格的標準，總是能把真正經典的書籍，擺到自己書架上，因此引得大學中的師生頻頻光顧。
哪怕如今已經是網購時代，這種書店的魅力也沒有消退。
許多師生都喜歡沒事的時候前去逛一逛。
並不是一定要買什麼書，更多是目的不明確地單純逛逛。
一般而言，書店的老闆品味越獨特，便越能留住這樣的忠誠讀者。
徐雲嬌覺得，尋古書店的老闆就是這麼個有品位的人。
所以她經常到這家書店閒逛，看看有沒有自己喜歡的書。
尋古書店裝潢並不豪華，甚至相當簡陋。
在魏州這個國內新一線城市，能在大學附近開這麼家店面，光房租就價格不菲。
所以尋古書店門面很小，裡面的書架排得密密麻麻，讀者走進去，在書架間轉身都很困難。
可徐雲嬌卻偏喜歡這種氛圍，這種被書籍包圍起來的感覺，讓她有種自己被隱藏的感受。
躲在某個角落，翻一天書，連心情都好起來了。
不過今天她不是來隨便翻書的，今天是她少見的目的明確的來購書。
她本科就在魏州大學讀的，如今有保研到本校。
研究生的生活與本科生畢竟不同。
讀本科她可以漫無目的地廣泛讀書，而讀研的時候，就不得不有明確的研究課題了。
天下學問廣博無窮，如果沒有確定的課題，她可能迷失在無窮的方向里，最後浪費所有時間，卻毫無成就。
其實這樣也不錯，讀書何必一定要有成就呢。
好讀書不求甚解不也很好嗎？
可惜那只是有錢人才能嘗試的生活方式，像她這樣需要研究生文憑來敲開學術之門的傢伙，就不能這麼任性了。
她是學歷史的，讀了研究生，選定的課題是研究那位毀譽參半，從古至今聚訟紛紜的渚國帝王范正。
這位帝王距今已經有近三千年，資料少得可憐，學術界研究的人又多，本來很難出成果了，而導師一般也不會建議學生選這類課題。
可是近來考古方面有新的發現，據說有學者找到了這位帝王的陵墓，如果能從陵墓中發掘出一些東西，這個領域可能又會成為大熱門。
所以徐雲嬌便在導師謹慎建議下，決定跳進這個坑裡。
在入坑前，自然要做好準備。
她準備將研究范正的專著都找來細讀，先給自己劃定方向。
尋古書店顧名思義，本身就是偏歷史和人文的書店，老闆在這個領域有很深了解，就連她的導師對其也非常推崇，徐雲嬌於是便想拜託老闆，給她推薦一個書目。
走進書店，老闆正在櫃檯後面發呆，見她進來，老闆結束髮呆，笑眯眯說道：「徐同
學，聽說你課題選定了。」
徐雲嬌道：「導師建議研究渚國末代帝王范正，我正想請老闆幫我推薦個書目呢。」
周銘好笑地搖搖頭，說道：「你們導師怎麼給你推薦這麼個死亡課題，多少人研究他，還有什麼好挖掘的。」
徐雲嬌道：「前陣子在江川那邊發現一個古墓，學者們都推測那可能是范正的墓，所以這個領域有成熱門了，我們導師的意思是讓我蹭個熱度。」
周銘道：「范正哪有什麼陵墓。」
徐雲嬌道：「不可能吧，畢竟是一代帝王，不可能連陵墓都沒有，雖然史書上沒有記載。」
周銘不置可否。
當初范正死得突然，他沒有子嗣，死後帝國幾平瞬間就瓦解了，各方勢力爭鬥不休，根本沒有人還在乎他這個老帝王。
一代帝王，最後竟無人收屍，還是周銘將他屍體帶走，連通幾件他最心愛的物件，隨意找個地方埋葬了。
范正的一生也夠人唏噓了。
他思索片刻，說道：「研究這個人也好。」
他找了幾本學界研究相關領域的經典著作交給徐雲嬌。
徐雲嬌學習歷史向來喜歡由興趣推動，研究某個歷史時期，她總習慣先找一個情感錨點，一般是對某個特定人物的興趣。
這回也是一樣，在眾多著作中，她先找出幾本考證范正生平事跡，研究其人個性特點的。
這種研究在當下歷史研究中並非熱點，可徐雲嬌卻對這方面最感興趣。
她常常覺得，如果對某段歷史中的人物的生平經歷以及個性特點都不感興趣，卻對那段歷史感興趣，這很讓人費解。
把書找好，她便鑽進書店，安靜地讀起來。
這幾本書的著眼點雖然不同，可其中刻畫的范正這個人的特徵卻大體類似，與她在歷史教科書中所讀到的形象也大差不差。
她讀了一整天，也沒有找到什麼令自己感興趣，讓她覺得想要探究這個人的地方。
眼看著外面天色已晚，她苦惱地把書拿回櫃檯，打算結帳帶回去細讀，可她心裡隱隱覺得，自己恐怕沒有多少動力去了解這個人，去讀這些書了。
真是讓人頭疼。
「怎麼樣，有什麼感受？」
老闆笑著問她。
徐雲嬌聳聳肩膀，說道：「沒什麼感受，就是覺得，這好像是個很單純的殺人狂魔，所到之處就極盡殺戮，後面殺到敵人無心抵抗，前來投降，他還不肯放過，想要導演一出刺殺的戲碼，好有藉口繼續殺戮，結果弄巧成拙害死自己。」
「看上去有點小丑。」
周銘道：「人都是複雜的，這麼理解未免太單薄了。」
徐雲嬌道：「也許吧，不過這個人的資料太少了，尤其他的早年經歷，後事有文人軼事裡記載，說他曾經當過別的國家的俘虜，被貶為宮廷樂師。」
「有學者據此推測，他應該是在那期間遭受折磨，所以心性變得扭曲，變成後來只知殺戮為樂的性情。」
「不過這都是後事文人的記錄，誰也不知道他們是否胡編亂造，到底沒什麼依據。」
周銘笑道：「或許裡面的真相就靠你去揭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