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刺王殺駕之夜
「轟轟轟!」
劇烈的爆炸聲划過夜空,整座城市的地基像是被人從底下擂了一拳,水晶燈劇烈搖晃,光斑在大理石地面上瘋狂甩動。有高腳杯從桌上滑落,砸碎的聲音被下一波衝擊吞得乾乾淨淨。
所有人同時轉頭。
落地窗外,一朵蘑菇雲緩緩升起,橙紅色的火光把整片夜空映成白晝,衝擊波比聲音晚三秒襲來,但被莊園的法陣抵擋,緩緩消散。
希薇婭還站在高台上,看著城東那片火海,愣在原地。
維萊特第一個反應過來,縱身飛起,撞破玻璃窗向爆炸方向飛去,眨眼間已經到了莊園圍牆之外。夜風灌進法袍,下擺獵獵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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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東的火光把半邊天燒成暗紅色,衝擊波推倒的建築碎塊散落在方圓數里的街道上,空氣里瀰漫著焦糊味和石粉味,混在一起往鼻腔里鑽。
很快,維萊特在距離爆炸中心三百米處落下。
瀝青路面被烤得發軟,周圍斷牆殘垣堆成小山,爆炸中心是一個直徑近百米的巨坑,連坑底的泥土都被燒成琉璃質。
如此威力的一擊,至少是黃金巔峰……不,應該是白金階的魔物………
該死!偏偏是這時候!
是誰幹的?帝國?還是惡魔……
維萊特一邊推算著幕後黑手,一邊掀起暴雨熄滅火焰,又招來狂風吹散硝煙。
隨後,瞳孔緊縮,看見了坑底站著的人影。
那人影似乎感應到他的目光,抬起頭,隔著翻湧的熱浪和煙塵,維萊特看見一張模糊的臉一一然後那張臉上的嘴彎了一下,隨後那人影拔地而起,沒有一絲魔力波動,卻如墜物般直直衝向夜空,眨眼間已經變成天幕上的一個小點!
維萊特立刻追擊,雙眼緊盯前方那個越來越小的黑點,右手五指張開,掌心朝上。
一道金光從他掌心裡滲出來。
光絲在他身後交織、堆疊、向上攀升,最後化作一尊巨大的法官虛影。那虛影足有三十米高,輪廓模糊,但能看出穿著厚重的法袍,右手握著一柄法槌,高高舉起
維萊特與身後的法官虛影同時開口,兩個聲音疊在一起,宛如神明口含天憲,為萬事萬物制定命運:「根據《城市管理法案》修正案。第一條,第十三款。自本法令頒布之時起」
法槌落下,以槌頭為中心,一圈金色的漣漪向四面八方擴散開去,漣漪所過之處,規則亦隨維萊特之意,開始扭曲、壓實、最終固定下來。
「除持有王國執法庭正式授權的執法人員外,任何個體的飛行行為,其速度不得超過每秒一米。」宣判成功,規則生效!
這便是「正義」真正的殺招,以心中正義為萬事萬物的規則定義!
漣漪如閃電般傳播,迅速追上了前方那個飛逃的人影,使其如撞進了一堵看不見的牆般,沒有任何過渡地減速到一米每秒!
與此同時,維萊特與他的距離急速縮短。
他伸出手,五指張開,指尖幾乎要觸到那人的後領
那道人影停下來,緩緩回過頭,像一隻被追到牆角的老鼠忽然轉身,露出牙齒。
火光照亮了他的臉。
維萊特的手指僵在半空中,瞳孔驟然收縮!
「親王……殿下。」
他頓了一下。
「你不是死在討伐顛倒惡魔的戰役里一」
話音戛然而止,維萊特眼中的震驚與懷念漸漸褪去,他收回手,五指慢慢蜷成拳:
「不。」他的聲音沉下去,「你就是」
親王笑了笑。
溫文爾雅,矜持有禮,面容和十年前失蹤時畫像上的笑容一模一樣,但在維萊特眼中,那笑容卻像是一張套在什麼東西外面的皮。
「惡魔。」
親王的眼睛彎了一下,然後,維萊特視線里的一切開始顛倒。
前後左右上下,一切與方向有關的概念都變得顛倒,空間因此混亂不堪,天空與大地在眼前不斷閃爍交替,維萊特試著踏出一步,卻沒有向前,而是在下一刻飛速後退,直直退出百米方才停止。親王的聲音從四面八方湧來
「始解·倒下吧,逆撫。」
「歡迎來到顛倒的世界。」
維萊特咬破舌尖,他抬起頭一不,他低下去一不,他朝著親王剛才站立的方向看過去。
那裡空空如也。
顛倒的世界裡,只剩他一個人懸浮在沒有上下之分的虛空中。
遠處,暴雨向天空飛去,火光往地底流淌,城市的天際線橫在腳下,像一條倒懸的鋸齒。
「顛倒世界……惡魔將我困在此處,是為了……」
維萊特握緊權杖,指節發白。
他可以使用「正義」的力量,不斷立下新的規則,梳理混亂的空間一一可到那時,惡魔想做的事情早就完成了!
王宮,寢殿。
燭火照亮床榻邊緣,殿內其餘角落全陷在黑暗裡,女王阿爾薇拉靠在枕上,閉眼休息。
她才四十多歲,面容卻宛如九十歲的老人,枯白的頭髮不剩幾根,皮膚緊緊貼在骨頭上,顴骨的輪廓、眉弓的弧度、下頜的線條,全從薄薄的皮膚底下凸出來。
宮廷御醫跪在床邊,雙手捧著一隻銀碗。
女王睜開眼睛,看向那碗湯藥,隨後嘴唇輕顫,自嘲笑道:
「……連你也背叛了我。」
御醫的手抖了一下,顫顫巍巍抬起頭,卻發現女王壓根沒在看他。
「果然瞞不過「女皇」傳奇的眼睛。」
那滴泅在被面上的藥漬開始蠕動,聚成鮮血,隨後化作金線猛然扎入御醫的頭顱!
御醫渾身一震,隨後爆裂開來,無數鮮血卻留在原地,長出皮膚骨骼,以及淡金色長髮,化作人形哈拉里召喚的守護靈,血族第一始祖,決死的必死的萬死的吸血鬼一
迪斯托比亞·維托索·蘇伊賽德尊主,靜靜站在床邊。
「是誰派你來的?」
女王輕聲問道。
「一個狠人。」尊主微微歪頭,「她獻祭了全家上下二十餘口求吾殺你……吾便應了。」
說著,她鋒利的指尖停在女王眉心前三寸,隨後用力刺去!
「……」
指尖插入皮膚,尊主卻停下了手,低下頭看向自己的腹部。
不知何時,她的肚子已微微隆起,像是懷孕數月的孕婦,有什麼東西正在體內蠕動一
「是「女皇」的權柄?」尊主笑問,「你本來就沒一個月可活了,還強行使用權柄……橫豎都是死,何必呢?」
「完成遺願罷了。」女王輕聲道,「你不阻止嗎?」
「我的任務不過是殺你,現在你就要死了,無所謂。」尊主聳聳肩,「反正我也只是個投影。」說著,她的肚子已膨脹似十月懷胎的孕婦,隨後猛地爆開!
一個嬰孩從肚子裡滑出來,落地的同時就開始生長,三秒之內便長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五官、身形、發色,和尊主別無二致。
與此同時,尊主的身軀枯萎凋零,化作灰燼。
而那新生的少女也摸起了肚子,看著肚子不斷膨脹,兩個新的嬰孩從她腹腔里滑出來。
嬰孩落地,生長,懷孕,生產……
分娩與生長的速度越來越快,新生的尊主們很快擠滿了寢殿!
她們不知何時已換上衣物,每一位皆有黃金修為,同時轉向床榻,向著女王紛紛跪下:
「母親。」
「女皇」!
此牌又被稱為「母親」,象徵著豐饒、生命與知性,可以賦予生命一一無論活物還是死物一一活物會繁衍下一代,死物則會產生自我知性。
而所有被賦予生命的存在,都會視女皇為母親,對她言聽計從!
更恐怖的是,若是對活物使用,新生兒會吸取本體的全部力量與記憶,而本體則在誕下孩子後原地暴斃!
女王靠在枕上,臉色比剛才更白了。
「我快死了。」她的嘴唇翕動,聲音從喉嚨深處浮上來,「把你們的姐姐芙蕾雅叫回來吧……讓她別玩了。」
幾十個尊主同時低下頭:
「是,母親。」
她們轉身,赤腳踏過滿是羊水和血污的地面,一個接一個走進月光里,消失不見。
寢殿裡安靜下來。
燭火終於燒到了盡頭,芯歪進蠟油里,光縮成針尖大小,跳了最後一下,滅了。
女王漸漸閉上眼睛,停止了呼吸。
然後一根虛幻的權杖從她胸口浮起來,權杖通體透明,像用水晶磨出來的,裡面封著宛如記憶般的時光。
寢殿開始震動,房間內的一切事物邊緣都開始模糊,隨後接連憑空消失,被權杖封鎖在時光里;宮廷侍衛撞開殿門,一腳差點踏進虛空里,他扶住門框,目光掃過半空中那根正在緩慢上升的虛幻權杖,臉白了一瞬。
然後他轉身,大喊:
「陛下駕崩了,源質正在失控,快升白煙!」
身後的人已經跑了出去。
一分鐘後,王宮最高的那座塔樓頂端,煙囪里冒出一道細細的白煙,在深黑色的天幕上畫了一道蒼白的線。
克萊爾家族莊園,宴會大廳。
方才的爆炸沒有暫停希薇婭的成人禮,舞會開始了。
侍者們端著新換的高腳杯在賓客間穿梭,樂隊重新奏起來,賓客們三三兩兩聚在一起,有人在打電話,有人反覆刷新手機屏幕,也有人端著酒杯站在窗邊,透過帷幔的縫隙看城東那片還在燃燒的火光。希薇婭穿梭在他們之間,與一位位賓客交談,安撫他們的情緒。
很快便來到程誠身前。
「父親已經去處理了,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希薇婭終於露出一絲擔憂,「總感覺有點不對勁,但是我現在不方便走開………」
「沒關係,一會兒我們去看看就是了。」李仙魚拍拍程誠的肩膀,「就是公主殿下,您聽到希薇婭的競選宣言有什麼想法嗎?」
程誠搖頭:「我只要自己的人能當上女王,誰是女王,我無所謂。」
「芙蕾雅你還挺豁達……」
幾人正聊著天,手機忽然響了。
不是一部,而是大廳里上百部手機同時響起,亂七八糟的鈴聲蓋過了樂隊的演奏,像從未排練的樂隊同時奏響《春日影》的第一個音符。
低頭,打開手機,發現是一條重磅新聞,沒有標題與文字,僅僅是一張圖片。
上面是一棟城堡的煙囪,正往上冒著徐徐白煙。
「女王駕崩了。」
有人喃喃自語,四個字落進大廳,整個宴會上沒有一點聲音。
「怎麼可能……」芙蕾雅的聲音在腦海中喃喃響起,「可是……母王她明明還有至少一個月壽命……」哪怕此刻掌握身體的是程誠,也能透過腦海,感覺到芙蕾雅發自靈魂的痛苦與顫抖。
他張了張嘴,不知該如何安慰。
李仙魚與希薇婭也擔憂地看了過來,張嘴想要安慰,卻擔心芙蕾雅聽聞噩耗後太過痛苦;而遠處的瑪麗長公主從人群中走出來,一把握住希薇婭的手腕,將她帶向高台。
「國不可一日無君。」瑪麗長公主大聲道,「如今陛下駕崩,我推舉希一」
「不好了!」
人群里有人舉起手機打斷:「哈拉里直播宣布登基了!」
「什麼?」
手機被搶過去,又有法師直接將視頻投影在空中。
畫面里,哈拉里站在王宮正門前,穿著一身深紅色的禮裙,對著全國的新聞鏡頭宣布:
「女王駕崩,本人哈拉里,作為唯一一位正式參與競選的候選人一一現在於王宮正門,直播登基大典。請諸位大臣即刻前往王宮集合,參加典禮。」
瑪麗長公主的嘴唇抿成一條線,氣得發抖:「她是什麼東西,說登基就登基?王室答應了嗎?我們同意了嗎?」
視頻里,王宮的大門敞開。
兩扇青銅門板被從內部推向兩側,廷侍衛們從門內魚貫而出,分列兩側,似乎在迎接新王的降臨。王宮深處,一個人影走出來。
燈光從背後打過來,把他的臉罩在陰影里,直到他在哈拉里身邊站定,燈光終於爬上他的臉。「父……親?」
芙蕾雅迷茫的聲音在腦海中響起。
眼前這位,正是柯諾瑪親王,十年前失蹤的、女王阿爾薇拉的丈夫,芙蕾雅公主的父親!
親王抬起頭,正對鏡頭,嘴角微微彎曲,溫文爾雅,矜持有禮:
「哈拉里是我的女兒。」他伸出手在哈拉里肩上輕輕拍了拍,「如今芙蕾雅失蹤,以柯諾瑪親王之名代表王室,宣布哈拉里為王位第一順位繼承人。」
大廳里安靜了幾秒。
眾人的目光從親王的臉移到哈拉里的臉,又移到希薇婭臉上,一時不知如何是好……直到參加宴會的娜維爾拔出了劍,周圍的人群才像退潮一樣從她身邊散開。
「女王陛下身邊有奸臣。」娜維爾嘶吼道,「女王之位,應該屬於希薇婭!諸君請隨我」
「清君側,正視聽!」
眾權貴們心思混亂,有人支持希薇婭,跟著娜維爾拔劍殺向王宮;有人則以為哈拉里得到親王承認,最有資格……而更多還在觀望,看其他人的選擇,自己最後落子。
程誠站在人群邊緣,心中若有所思。
他想起了魔女試煉,想起了魔女小姐為自己和芙蕾雅講述的洞穴寓言:
「有一群人被鎖在洞穴里,面朝洞壁,無法轉身。他們的身後有一堆火,有人舉著動物模型在火前移動,形成影子投射在洞壁上。囚徒們只能看到這些影子,以為這就是真實的世界。」
如若魔女試煉是火焰在牆壁上投下的影子,形似而不同,那麼試煉的內容,會不會暗示了現實的結局?他開始回想與比對一一試煉里,芙蕾雅的父親除了開場時和女王造人,後面就失去了蹤影,卻沒有一個人在意;試煉里,同樣有人打起清君側的名義殺入王宮,只不過當時幹這個的是程誠自己,而不是娜維爾……
試煉里,凱倫和維萊特被自己糾纏住,而現實是一個被調往邊境一個被爆炸吸引;至於女王阿爾薇拉,她同樣死了,只不過是死在自己的怒火下;
以及……
想到這裡,程誠忽然僵在原地,瞳孔緊縮,冷汗直流。
在與他相關的試煉最後,是芙蕾雅……
芙蕾雅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