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雨落狂流之暗
程誠不禁回想起,在魔女試煉里,在芙蕾雅死去後自己的憤怒與悲傷。
那時,龍焰將整片夜空染成赤金色,他蹲在芙蕾雅的屍體旁邊,少女的睡裙散開,睫毛一動不動,宛如童話中的睡美人。
但睡美人會被王子吻醒,她卻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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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蕾雅死了,他再也感受不到喜悅了。
於是怒火中燒,殺死女王,對整座王城進行清洗,甚至對夢境裡的凱倫和維萊特都沒留手。為了殺死他們還研發出了不少殺招,比如:
思芙拳,思如泉湧!
念芙劍,念念不忘!!
浩芙掌,生生世世!!!
芙蕾雅!芙蕾雅!芙蕾雅!
璀璨中的凋零、鍾離假死!王都上的熾烈、白金龍嘯!虛無中的真言、憤怒猙獰!王宮中的獨舞、不休輪舞!
最終,他燒盡世界,動搖國家,殺死女王……然後,被希薇婭殺死。
但這終究只是夢境。
更何況,離開試煉後他才知道,芙蕾雅是在學鍾離假死,而不是真死。在程誠退出試煉後復活,芙蕾雅還當了幾十年暴君,直到叛軍兵臨城下,才真正選擇自殺。
可試煉與現實既有巧合又有差別,誰知道會不會真的應驗呢?
雖然芙蕾雅死後會回檔,可系統的存檔點誰也不清楚,萬一卡了死檔呢?
程誠開始猶豫不決。
曾經的他並非如此,剛加載遊戲時可以說死就死,拿希薇婭的命不當回事,遇事不決就自裁,靠著不斷輪迴擊敗西塞羅。
但隨著與這個世界的人逐漸相處,隨著與希薇婭、芙蕾雅產生感情,隨著和更多同伴有了羈絆,他已經很難將這些人當做遊戲角色對待了。
哪怕有回檔,哪怕能復活,也不代表就能漠視她們的死亡。
就像自己玩《元神》的時候,哪怕在大世界也會帶上盾奶,不小心墜落或是被野怪偷襲後,能立刻把血量補回來說是強迫症也無所謂,但更多的,還是不希望自己已經產生了感情的角色受傷。
所以,在娜維爾帶著親兵殺向王宮,希薇婭、李仙魚緊隨其後,貴族們紛紛響應之時,程誠慢了半拍。「芙蕾雅,我……」
「程誠。」芙蕾雅的聲音在腦海中響起,「你去希薇婭那裡吧。」
「誤,為什麼?」程誠一愣。
明明是在腦海內說話,芙蕾雅的聲音卻埋得很低,如同悶在瓮中的迴響:「我不想去……我不想見他。「……你的父親嗎?」
程誠停下腳步,若有所思。
魔女試煉里,芙蕾雅的父親戲份極少,或許正是在暗示親王另有謀劃,但無論芙蕾雅還是程誠,自始至終都沒察覺到什麼不對一一對芙蕾雅而言,潛意識裡就覺得父親已經死了,戲份少很正常。而程誠……則是個麻辣仙人。
作為正統麻辣仙人,一想到女角色還有父親,就感覺自己是在和男人的京爺談戀愛,這和綠帽有什麼區別?實在無法接受,太雷了。
所以也下意識忽略了。
但如今一旦想起,新的問題就浮現在腦海:親王為什麼會突然扶哈拉里上位?他到底想做什麼?他有沒有什麼底牌,希薇婭她們去清君側有風險嗎?
但芙蕾雅不會考慮這些。
在方才的數分鐘裡,她先是得知了母親去世的噩耗,又是時隔十年再次見到父親,卻發現父親根本沒死,還想將一個私生女推上王位。
如果父親沒死,為什麼他十年來都沒有見過我?
他真的還愛我嗎?
我是母王唯一的子嗣,為什麼父親會有比我還大的私生女?他真的愛母親嗎?
一想到這些,芙蕾雅就感覺無法呼吸,悲傷似潮水般席捲一切,隨後化作堅冰,再也沒有思考的餘地。「程誠,我沒有母親了,父親也並不愛我……」芙蕾雅強忍悲傷,聲音低地像是在乞求,「我想一個人靜一靜……可以嗎?」
「不可以。」
程誠搖了搖頭,拿出手機,給希薇婭與李仙魚發去消息:「你們先去,注意安全,我有其他事要辦。」芙蕾雅愣愣看著這一幕,許久才緩緩問道:「希薇婭那邊……沒有你幫忙,可以嗎?」
「她是個戰士,我信任她。」
程誠說著,展開系統界面,在芙蕾雅驚訝的目光中點擊「千星奇偶」,於芙蕾雅身前勾勒出魂體,隨後一把將少女摟入懷中。
「但我決不能丟下你。」
芙蕾雅的瞳孔顫了一下,內心的堅冰終於裂開一道縫隙。她把臉埋進程誠胸口,淚水浸濕他的衣物,無聲地泅開一小塊。
隨後,壓抑的哭聲從喉嚨里擠出來……
「嗚……啊阿阿……」
程誠的手按在她後背上,輕拍安撫。
許久,哭聲漸漸輕下去。
芙蕾雅的喉嚨里只剩細小的抽噎,少女咬著嘴唇,用手背胡亂蹭了一下臉,輕輕掙脫程誠的懷抱,退後半步。
她抬起頭,眼眶紅了一圈,那雙水藍色的眼睛裡映著月光,長長的睫毛輕輕扇動,勉強擠出一個微笑:「我的惡龍先生,可以再帶我逃跑一次嗎?」
「好。」
如今,對於希薇婭稱王之事,程誠並不看好。
一來他已經有了「死神」,擁有成就傳奇的機會,對「女皇」的渴求並不強烈;二來,布穀曾警告不要讓希薇婭成王,畢竟時間太緊,根本沒空尋找並討伐顛倒惡魔,女王的位置就是個坑,坐上去反而得不償失。
讓哈拉里坐上這黃金馬桶挺好,自己繼續當冒險者打怪升級,順便準備儀式,成為「死神」傳奇後也不比女王差到那裡。
但他也沒有阻止希薇婭。
畢竟這是希薇婭自己的選擇,若是將自己視為玩家,將希薇婭視為角色,那麼忤逆玩家的行為必然要受到嚴懲;但程誠將少女視為喜歡的對象,又怎會高高在上地改變她的想法?
反正希薇婭身上有聖女留下的玉佩,一旦遇到死亡危險自動回溯,還有一位傳奇父親做靠山,程誠並不擔心。
可芙蕾雅不同。
與希薇婭不同,芙蕾雅並非多麼內心堅毅的孩子。
哪怕在程誠干涉希薇婭的命運之前,她也是一位虔誠勇敢的少女,在面臨原神教的獻祭時,寧願昂著頭驕傲地死去,也絕不低下頭向罪惡求饒。
正因如此,當程誠帶著她踏入超凡的領域,她才能漸漸尋找並堅定自己的道路,一往無前,化作戰場上最致命的利刃。
但芙蕾雅要比她聰明得多,也軟弱得多。
她善於逃避,膽小又堅強,在程誠第一次控制她時,芙蕾雅一直陽奉陰違,背地裡試圖擺脫;直到被程誠和希薇婭聯手調教打服,才乖乖認慫,將命運壓在程誠身上。
但相同的是,她們面臨命運從不低頭。
「女王的位置無論是誰坐上,我都會繼續去尋找顛倒惡魔,完成我的誓言。」
夜色里,克萊爾家族莊園內。
平靜的湖面倒映著兩人的身影,芙蕾雅緊緊牽住程誠的手,細細梳理自己的心緒:「但在那之前……你可以一直陪著我嗎?」
程誠沒有回答,只是緊緊翻握住少女:
「有什麼想去的地方嗎?」
「說實話,沒有。」芙蕾雅輕輕搖頭,「只是不想再回王宮了。」
「那一起去旅行如何?散散心。」程誠提議道,「等事情結束,希薇婭清君側成功則罷,沒成功我們便一起去王國轉轉,一邊找顛倒惡魔,一邊準備傳奇儀式。」
「恩……下雨了?」
芙蕾雅剛想答應,忽然抬起頭。
維萊特為了熄滅爆炸火焰而掀起的大雨,不知何時已下到了西城郊的莊園裡。
雨絲從湖面那頭掃過來,激起細小的漣漪,月光裂成千萬片銀白色的碎片,在水波間晃蕩。泥土的腥氣混著青草被碾碎的味道浮上來。遠處莊園的燈火在雨幕中暈開,變成一團一團模糊的暖黃色光斑。
噠噠噠一
雨水傾盆而下,大珠小珠落玉盤,清脆如鋼琴奏鳴;作為堂堂黃金,兩人自不會淋雨,也無需打傘,略微展開黃金聖域,便足以將雨水隔絕於身體之外。
一卻無法隔絕惡意。
密密麻麻的雨幕中,不知何時出現了三十多道人影。
她們是如此突兀,宛如黑夜的使者,頂著相同的面容,愜意地行走於滿天風雨里,在雨幕中行成了一個個風雨不進的獨立區域。
黃金聖域。
三十多位黃金!
她們是女王阿爾薇拉臨死前,以「女皇」權柄,令尊主生下的子嗣,每一位皆有黃金初期修為,且具備了尊主全部的能力、血脈與戰鬥技巧!
「芙蕾雅·阿爾薇拉·馮·柯諾瑪。」
不速之客們異口同聲:
「母親駕崩,奉陛下遺詔,命你速速回到王宮,登基成王。」
掌中牽著的小手微微一顫。
不速之客們越聚越多,越來越近,視線紛紛投向兩人緊牽著的手,隨後發出不容置疑的命令:「吾等乃宮廷使者,放開公主殿下,否則,將對你處以死刑。」
與此同時,她們的手腕裂開,鮮血噴涌,行成一把把血制長槍,殺氣騰騰!
程誠沒有問她們是如何找到這裡的,也沒有關心她們的來歷,而是低下頭,沉穩地問向芙蕾雅:「你怕嗎?」
「不怕。」
芙蕾雅輕輕笑了,聲音在雨幕中清晰可聞:「有你在一點也不怕。」
「那正好……今天發生那麼多事,正好無處發泄。」程誠鬆開手,伸展雙臂,指骨咯吱作響,「有人送沙包來了,那就打個痛快吧!」
說罷,掏出匣里龍吟,如閃電般向來者殺去!
槍。
在開戰的第一刻,程誠直接使用了最強的槍之火種。
皮膚裂開,無數槍管從身體中鑽出,指向四面八方,隨後密集的槍聲如雷,密集的彈雨席捲周圍除了芙蕾雅的一切!
在操控希薇婭斬殺京觀菩薩後,希薇婭已經達到了黃金巔峰大圓滿,而程誠本體也在兩人的屬性共享下,達到了黃金後期!
充足修為的加持下,槍之火種的能力進一步甦醒,又被程誠賦予了「雷電」與「火刑」的力量,每顆子彈都擁有穿透聖域的威能!
千萬顆一同激發,密集地能在空中碰撞,所有使者都避無可避,聖域被輕易撕碎,身軀被子彈射穿,眨眼便化作一攤爛泥,血和肉混著雨水潑了一地!
「殺招·紅蓮雷火金屬風暴!」
如果說殺招是多種火種配合,那麼這也算一種臨時殺招一一雖然簡陋了一些,但兩枚上位與一枚下位火種疊加的威能,絕對足以秒殺一切黃金初期!
硝煙散去。
程誠拍拍手,本以為事情已經解決,可當他看清那三十多位完好無損的人影后,不禁頓了一下:「啊?」
使者們自沒有回覆疑問,而是提槍殺來!
鐺!鐺!鐺!鐺!鐺!
瞬息間,程誠拔劍格擋,劈開了同時殺來的五把鮮血長槍,隨後單刀進槍,反手砍掉一人的頭顱!鮮血噴涌,染紅了雨。
然而那人只是倒下片刻,滾落在污水中的頭顱便高高飛起,長回無頭屍體的脖頸,隨後如沒事人般爬起,繼續殺來!
「不死?吸血鬼?」
程誠心中微驚。
這三十多位黃金,皆是由尊主血肉所生,繼承了對方的特性與能力,而尊主的全名則是:
決死的必死的萬死的吸血鬼,迪斯托比亞·維托索·殊殺尊主!
幽冥血尊所造的第一位血祖,不死性最強的吸血鬼,滴血可重生!
「有點意思,但不多。」
程誠憑藉聖域硬抗幾槍,反手再次砍掉一人頭顱,然而背後失守,一道寒芒直奔後腰
「偽典·焉龍嘯!」
一道火龍從他身邊刮過,擊碎了鮮血長槍,一連焚毀了數個血族,才撞在莊園的樹林裡,化作爆裂的火光騰空而起,汽化了落地的雨幕。
芙蕾雅握緊小法杖,鬆了口氣,左手化作槍械點射,密集的彈幕逼退幾隻伸向自己的手掌。「好!」
程誠大笑一聲,再次使用雷電,紫色的電弧從他指尖竄出去,在雨幕中分叉、蔓延,爬滿每一個使者的身體一
感電反應與擴散反應!
一擊之下,頓時電得身遭血族渾身抽搐,停留在原地。
…一」」
程誠華麗轉身,旋轉著退到芙蕾雅身邊,隨後伸出左手,打了個響指:
「啪。」
原本與程誠近距離搏殺的八九位使者渾身一顫,像被同一根線扯了一下,瞳孔擴散開來。隨即手臂垂下去,姿態扭曲地站了一地,宛如斷了線的木偶一般一
傀儡!
即便擁有不死性又如何?
擁有八枚火種的程誠實在太全面了,不能僅僅將其當做黃金後期來看一一兼具攻擊、控制、機能,還有「傲慢」牌的翻倍加成,左拳高傷害,右拳高機制,誰能頂得住?
若論單純的殺傷力與身體素質,他或許不如掌握五指拳心劍的娜維爾,但若是真的搏殺起來,世間沒有黃金是他的對手!
九位血族化作傀儡,向著同伴們殺去,終於為程誠留下喘息和操作的空隙。
他手指於風雨中輕舞,身形擺動,宛如鋼琴家在海上奏樂。
傀儡們為其伴舞,程誠一指點出,似指揮家揮動指揮棒,便是又一位使者的靈體之線被操縱,傀儡的數量不斷增加,而使者不斷減少!
很快,程誠身前已站了三十位傀儡,只有數人還在負隅頑抗!
「結束了。」程誠輕道。
就在這時,狂風呼嘯,暴雨傾盆,雲層中似有雷鳴!
一道身影從顛倒的世界中脫困而出,所有雨水在空中停滯一瞬,隨後再次落下。
不知道顛倒惡魔困住自己的目的為何,維萊特的視線先是掃過被炸成廢墟的小半個東區,隨後看向西郊,自己家的方向一
那裡,芙蕾雅打出的一道火龍還在熊熊燃燒。
「《城堡法》新規頒布,即刻起未受邀請闖入他人住宅者,斬立決!」
一道法令頒布,還在負隅頑抗的數位血族慘叫一聲,頭顱高高飛起,在空中旋轉兩圈半,隨後又落回脖頸。
在維萊特沒有特意針對不死族的情況下,具有不死性的她們哪怕被判死刑,也能瞬間恢復!芙蕾雅和程誠自然沒事一他們是受到希薇婭邀請的客人。
程誠後退一步,拉住芙蕾雅打出手,正準備帶著她,趕在維萊特回家之前離開
「《城市交通法》新規頒布,執法人員可瞬間回到自己家中。」
又是一道法令頒布,「正義」修改了這座城市的法則,使他的身影一陣模糊,瞬間跨越上百里的距離,身影在莊園的雨幕中凝實,來到兩人身前!
他先是看了那群倒地不起的使者,隨後看向芙蕾雅,面露疑惑:「我記得你是希薇婭的夥伴……這裡發生了什麼?」
然而下一刻,那幾位還活著的使者跪伏在地:「維萊特大人,我等奉陛下遺旨,前來迎芙蕾雅公主回歸王座,請勿違抗聖旨!」
「遺旨?陛下殯天了?」維萊特心中一驚,隨即目光看向芙蕾雅,「……公主?」
在使者點破身份後,聖女賜予芙蕾雅的無形面紗漸漸失效,維萊特瞪大雙眼,將少女的身形與記憶中的公主漸漸比對……
「她不去。」
程誠伸出手,攔在芙蕾雅的身前。
然而,維萊特的下句話讓他心中一涼:
「少年,切勿自誤。」維萊特沉下嗓音,「芙蕾雅公主繼位乃天命所歸,你擊殺天使已是重罪,莫要自尋死路!」
維萊特僅在了解事情的一瞬就做出判斷:必須帶芙蕾雅繼位大統!
一則,此乃女王遺詔,身為臣子不可不從;二則,此舉順應大統,芙蕾雅的繼承權遠高於任何人。三來一一親王未死,其真身竟是顛倒惡魔!
若不立刻扶立新君,誰知道它會在王都里,掀起怎樣的混亂?
更何況,以顛倒惡魔的狡詐與手段,短時間將其討伐是不可能了一一源質未被改變,他又怎會讓自己的女兒希薇婭坐上滿是坑的王位?
至於芙蕾雅公主的本人意願……
與他何干!
不如說,芙蕾雅身為王儲,此刻就有責任站出來,繼承大統,為國為民一一此為「正義」!見維萊特的態度堅決,程誠心中寒意上涌,卻依舊攔在芙蕾雅身前。
見識過京觀菩薩的他知曉,僅憑自己一人,絕不是維萊特的對手,若是與其敵對,別說戰勝,連逃跑都是奢望。
雖然他的魂軀可隨時取消,但一旦如此,就同樣意味著放棄了抵抗,放棄了對芙蕾雅承諾的「帶她逃跑」,更是將芙蕾雅推上了她不想要的王座!
該怎麼辦?
此刻的他有兩個選擇:
【一、順應維萊特,放棄自己的誓言,讓芙蕾雅登上王座,成為源質的容器】
【二、重新來過】
聖女的玉佩在希薇婭身上,想要重新來過只能回檔……也就是,在這裡殺了芙蕾雅。
反正回檔後,芙蕾雅根本不會記得自己曾對她下殺手,她依舊如之前一般深愛著自己;而自己有更多時間帶她逃跑,遠離維萊特!
明明系統頁面沒有展開,但多年旮旯給木道行,還是讓他眼前仿佛浮現出選項。
該怎麼選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