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止戰之殤
一個月後,戒指內。
程誠揉了揉碼累的手,重新檢查了一遍今天要發給芙蕾雅的密信:
「致吾王芙蕾雅陛下
多日不見,如今已是入冬。
又是想你的一天。
我現在心裡只想著兩個女孩,一個是桐初雪,另一個是你。
跟桐初雪每天見面都只是為了公事,為了幫助她爬上更高位,以獲得更多帝國情報交給你;但一想到你,恨不得讓你立馬穿上婚紗。
歸根結底,我心裡只有你。
愛你寶寶。
(此處省略五百字肉麻情話,不是程誠沒談過不會寫。)
綜上所述,我很期待與你再見面的那天。
魔女試煉方面,第二檔任務「建立敵後諜報組織」和第三檔任務「與王國取得聯繫」已經完成,但第一檔的「爬上帝國高層阻止戰爭」還沒有頭緒。不過在我的英明指揮下,桐初雪從正六品的狀元晉升到正四品錦衣衛指揮金事只花了一個月,可謂進步神速。
當然,如此進步有姬御神欣賞的緣故,亦多有賴陛下的協助一一若非陛下將那些帝國在王國有產業的高官,以及無用的間諜信息交給我,桐初雪也不可能屢屢立功。
特別是雪蓮案,可惜沒有達成計劃中的成果。
帝國大罕見東雪蓮,為了嫁給島國孫天皇,出賣帝國情報給王國。陛下將此消息交給我後,我轉交給了姬御神,本意是為了讓帝國征伐島國,多線開戰,減緩王國前線壓力……可卻沒想到島國那麼弱,丟了兩個黃金就被滅國,隨後無條件投降,根本沒牽扯到多少戰力。
好在桐初雪因此升上了從四品,又通過其他功勞升上正四品,又因身居要害崗位,終於有資格列席旁聽廷議。
姬御神最近對桐初雪也越來越看重,經常不穿鞋就赤著腳出門迎接。聽說這一套源自帝國的典故「倒履相迎」,指上司面見下屬時不穿鞋、不整衣冠,來表達放下身段、喜出望外、極度尊重之情。我深刻懷疑這一招有色誘嫌疑。
聽說帝國還有個典故叫「夜於共臥,抵足而眠」,同樣是表達高級信任的手法,可惜這一招姬御神只對劍旗爵那個人魚公主用過,還沒有對我用。
當然,我可惜的是姬御神沒有給我半夜暗殺她的機會,不是可惜沒機會夜宿龍床。
(此處省略五百字,表達程誠對芙蕾雅的忠誠,不會因為出差就移情別戀云云。)
綜上所述,我很期待與你夜於共臥、抵足而眠的那天。
正題聊完了,接下來聊聊不重要的,比如我通過西廠與兵部打聽到的情報:
一、兵部新建二十萬重裝師派往西線,並列裝了帝國最新研製的魔力坦克,標準配置為一輛坦克與一個步兵班,坦克在陣法庇護下可以防禦王國火炮攻擊50發左右……目前無法判斷帝國的坦克是否使用「戰車」相關權柄。
二、三位白金階精靈同意出山,分別是越國公、楚國公與燕國侯,其中越國公擁有的仙道殺招「食史通鑑」可以使其將遭受的攻擊儲存起來,待需要時釋放一一此人疑似已接下姬御神的一記殺招,一旦在戰場使用,恐有傳奇之威,請前線娜維爾將軍注意。
三、帝國水師近期大肆擴建,新增戰船五十餘艘,招募沿海精壯水手,日夜操練水戰,屯駐於南部海域。
通過與文官集團的宴會得知,在兩百年前有一位三寶太監駕駛巨船下西洋,將前朝大梁皇帝高智堅與開國重臣李火旺的財寶就藏在大洋之中;前朝高皇帝駕崩時曾言:「想要我的寶藏嗎?去尋找吧,我把它放在那個地方了」,由此可猜測,這是文官集團為尋找寶藏而建立的船隊,暫時無需擔憂帝國從海上襲擊。據說寶藏里有一本上古修仙秘籍《大千錄》,其中有一招可召喚星神瞥視……此物關係重大,希望王國方派遣軍艦一同尋找。
四、帝國地大物博,國力強盛,雖進入一級戰備狀態,但並未施行軍事管制制度,市場上的各類必需品也無漲價跡象,不知王國如何。
五、帝國如今上下民意激進,哪怕前線已死傷數十萬人,卻依舊抵擋不住民眾參軍的熱潮,且民間人士性格愈發易怒、暴躁一一甚至就在我寫信之時,官邸外又有人因「豆腐腦的鹹甜之爭」打了起來,最後還動了刀子。
這不合理。
不知王國民眾近況如何,若也有普通民眾情緒激化症狀,則很可能應了塞拉菲娜大人的預言一戰爭之惡魔,已然降臨了。
根據塞拉菲娜所言,原初的惡魔乃是概念的化身,而作為「戰爭」,池所至之處,大地將起刀兵,億萬又億萬的生靈都必將被拖入永無止境的仇恨與廝殺條……無論戰事如何,這都不是我們想看到的。雖不知戰爭之惡魔如今的狀態幾何,又藏身何處,但最好提前發現,提前討伐一一望陛下及時與姬御神、教皇展開討論,或是請塞拉菲娜做出預言,鎖定戰爭惡魔的行蹤,做好征伐準備。
以上。
臣靜待陛下密令,隨時聽候調遣。」
檢查兩遍,確定沒什麼遺漏後,程誠點擊發送,將信傳給芙蕾雅的秘密郵件。
嘆了口氣,他從戒指中走出,桐初雪正在臥室中辦公,於是他無聊地看向窗外一一官邸外大雪紛飛,街上行人卻是絡繹不絕,販夫們擺起攤位,賣著豆汁、油條、煎餅與烤腸,香氣撲鼻,叫賣聲不斷,好一番盛世光景。
然而不遠處卻傳來一陣吵鬧聲一一似乎是有一個人前來路邊水果攤買瓜,發現攤主賣的是生瓜蛋子,而且還在秤下面加吸鐵石後,與攤主發生爭執,進而怒起殺人。
這就是戰時的帝都日常一一在戰爭的概念影響下,所有人都染上了一絲煞氣,因而懼心減弱,有仇報仇有怨報怨,兇殺案層出不窮。
戰爭啊……
就在這時,桐初雪收拾好公務信件,換上官服,便喚師父回到戒指中,一起去宮中參加廷議。根據姬御神暗示,桐初雪將在這幾天升上從三品,隨後擔任錦衣衛指揮同知。
什麼是戰爭?
桐初雪發出感慨。
戰爭不是混亂,戰爭是個階梯。
試圖攀爬的人大多失敗了,之後再也不能嘗試,失敗摧毀了他們;還有的人原本有機會攀爬,但他們拒絕了,他們緊緊依附於權威、神明或是愛……這些都是幻覺,只有那階梯才是真實的。
殿內,左邊兩柱間擺著一條紫檀木長案,右邊兩柱間擺著的,也是一條紫檀木長案。
兩案上都堆滿了帳冊文書、八行空箋和筆硯。
人魚公主劍旗爵引著四大太監排成一行在左邊站定,內閣首輔陸微明引著幾大閣員排成一行在右邊站定,兩行人面對正中御座上的姬御神跪下三拜。
除了安干大司馬蒼玄、神禮官德謬歌外,朝中重臣皆已來齊。
一帝國天敘五年的最後一次廷議在御座前召開了。
殿中大門這時也大開著,宮外的風時或挾著幾片雪花穿過榻窗又穿過榻門飄進殿內;桐初雪立於最外側的門前,手捧文書筆記,安靜不作聲一這場廷議她只有旁聽之權,不可發言。
姬御神抬起手指,一記清脆悠揚的銅磬之後,劍旗爵宣布議事正式開始。
「戰爭以來的各項開支,內閣這幾天把票都擬好了,司禮監批了紅。」
首輔陸微明望向了他身邊的戶部侍郎,同時也是他的長子,小閣老路子淵:「票擬在你們那兒,你們說一下,然後呈交劍旗爵她們批紅吧。」
「內閣的票擬是昨天交給我們戶部的。」小閣老看了彭龍騰,「但我昨夜核對了一個晚上,有些票擬沒敢簽字。」
「什麼?」彭龍騰一愣,「哪些票擬沒簽?」
小閣老仍然慢聲答道:「吏部和工部的開支帳單我簽了字,但兵部的開支帳單超支太大,我沒有敢簽字「我們兵部的帳單你們戶部沒簽字?」彭龍騰驚愕地睜大了雙眼,「這特麼可是戰時!當初擬票的時候不說,現在卻不敢簽?你們戶部到底要幹什麼?!」
「彭將軍,戶部是陛下的戶部,不是什麼「我們』的戶部。」
「你一個戶部侍郎,你爹是文官集團的三把手,稱你們的戶部有什麼錯?到底還想不想干?不想幹了直說,有的是人想干!」
「不簽是因為我等身在其職,為國做事,為陛下做事。」
「你也敢跟我侈談為國!」彭龍騰滿臉漲紅,唾沬橫飛,「國難當頭,我們想方設法上陣殺敵,你們卻釜底抽薪!攪吧,攪吧,你們就攪吧!攪得西線前方打仗沒了軍需,吃了敗仗;攪得東線大亂,把帝國亡了!老子無非陪著你們一起玩命就是!」
彭龍騰如此妄言,所有的人都有些吃驚,整個大殿的空氣一下凝固了。
姬御神靜靜看著廷議的一幕,既沒有懲罰彭龍騰大逆不道的發言,也沒有讓戶部簽字,而是屈指輕敲銅磬,示意這個議題快點過去。
畢竟戰爭開支是她決定的,卻成了文官集團攻伐武官集團的藉口。
可無論是誰也不敢將火引到她身上,彭龍騰也只能接下,文武官之間的矛盾也因此越來越多,離心離德這正是姬御神想要的結果,若是文武齊心協力,這朝堂反而說不準是誰說了算了!
可惜蒼玄不在,彭龍騰打起架來沒有對手,不然把這黨爭整成戰爭才有意思!
想想看,一群衣冠禽獸在朝堂上演無限制拳擊比賽,直到另一邊認輸為止一一多好玩?
什麼是戰爭?
姬御神忽然想到。
戰爭無非是政治通過另一種手段的繼續。
身居廟堂者以博弈布局,用權謀劃定疆界、權衡利弊;有人借戰爭穩固權位,有人借戰爭攪動朝局。所有烽火狼煙,從來都是朝堂野心與天下格局的外化,是談判桌上談不攏時的暴力延續。
相對而言,只有受政治手段約束的紛爭才叫戰爭,若是失去約束,則與「毀滅」無異。
什麼是戰爭?
王之明垂下眼眸。
戰爭是眾生的死亡。
踏足沙場的人大多湮沒了,血肉埋入黃土,再也歸不得故里,連姓名都留不下;功名是廟堂人的奢望,權謀是上位者的博弈,那些忠義、大義、榮光都是旁人的說辭,對我等士兵而言,戰爭只剩冰冷的赴死。榮華安穩皆是泡影,唯有生死浮沉才是現實。
雲嵐城今天的伙食格外的好,噴香的白米飯,用的都是精米;土豆燒牛肉,炸雞腿,鵪鶉蛋紅燒肉,蓮藕排骨湯,食物的香氣飄蕩在軍營中,驅散了些許陰霾。
不知何時,連吃一頓熱飯和肉都成了奢侈的事。
但王之明並不開心。
因為他知道,那些文官集團可不會對武官大發善心,沒理由給他們提供這麼美味的食物一一這感覺就像是行刑前的斷頭飯,特別是在每人發了半瓶二鍋頭後,就越發感覺如此。
「來一根。」
一直照顧他的老兵遞來了一根香菸。
「謝謝。」
王之明接過煙點燃,深深吸了一口,大腦在濃郁的尼古丁下漸漸放鬆,空中那縈繞的煙霧,仿佛帶走了自己的哀愁。
他原本是不抽菸的,當初和蕭楚楠在一個班時,收到的菸草都拿去與老兵交易;但從蕭楚楠死後,他就抽起了煙,在戰地醫院那一晚甚至連抽了兩包,濃郁的尼古丁令他頭腦發昏,才會偶爾忘記,自己還在戰場上。
香菸是他們在這片地獄中為數不多的快樂。
「金陵市的王之明,你的理想是什麼?」老兵點燃煙,在王之明身邊坐下,問道。
「理想?」
「對啊,戰爭總會結束吧,我們也不可能一直當兵。」老兵笑著說,「總要想想以後做什麼,不是嗎?」
「寫書吧,其實我正在寫《帝國真史》,想把那些被文官集團掩蓋的歷史挖出來,公之於眾。」王之明吸了一口煙,扭頭看過去,「張鵬舉,你呢?」
「還是你讀過大專的有文化,我就只會種地了……」老兵張鵬舉不好意思地撓撓頭,「我家有一塊地,春秋種草莓,夏天種西瓜。我家的西瓜特別甜,都是大棚的瓜!」
「等戰爭結束,我請你來我家吃西瓜!」
騙子。
大騙子。
什麼等戰爭結束,什麼未來的理想,你在開什麼玩笑……
我們這種人啊,怎麼可能有資格,擁有這種比美食還奢侈的東西?
戰壕之內硝煙漫捲,白霧纏在斷垣殘壁間,久久不散。遠處槍聲零落斷續,像瀕死者微弱的喘息,空氣里死死釘著刺鼻的硝煙味,混著濃得化不開的血腥,沉沉壓在每一個人的心頭。
王之明蹲在張鵬舉冰冷的屍體旁,指尖發著抑制不住的顫抖,緩緩探入死者衣袋,摸出一盒揉得褶皺變形的煙盒。他抽出一支,就著微弱火光點燃,猛地深吸一口,濃煙嗆入肺腑。
沒人知道,這會不會是他此生最後一口煙。
尼古丁緩緩浸進四肢百骸,顫抖的指尖漸漸平復,眼底蒙上一層迷離的霧,心底那份直面死亡的惶恐,也被暫時壓了下去。
早料到了,今日這一頓,本就是斷頭飯。
「全員準備一衝鋒!!!」
士兵長嘶吼的號令劃破死寂,王之明端起槍,跟著長官的指揮開始轉移,隨即炮火聲開始響起,冰雹般落入王之明剛才待著的戰壕。炮火的轟鳴令大地顫抖,碎石和泥土四處飛濺,其中還夾雜著碎屍和血沫。踏上戰場的老兵,心裡只有那片充滿草莓與西瓜的田地,可最終卻連一塊完整的屍體都未留下。悠長的哨聲劃破戰火,反攻開始。
王之明端槍躬身,在漫天炮火與後方機槍火力的掩護下,紅著眼不顧一切朝前猛衝。喉嚨里擠出野獸般混沌沙啞的嘶吼,褪去了所有怯懦,只剩被戰火燒盡理智的瘋狂與凜冽殺意,只想把眼前每一個敵軍,盡數撕碎。
他機械地前沖、拉栓、扣扳機,每一次槍響,都有一條異國生命驟然倒地,心跳永寂。
身在戰場,人人皆是刀尖起舞,生與死,只在轉瞬之間,死的從來不是別人,就是自己。
「砰!」
一聲悶響,一股狂暴的力道猛地撞在身上。
王之明身形一僵,重重栽倒在地,身後戰友立刻伸手,慌忙將他拖拽回戰壕掩體之內。
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
腦子一片空白,渾渾噩噩,許久,視線才勉強聚焦,他模糊看見醫療兵持刀剪開自己的軍服,那一刻才驟然恍然一一自己中彈了。
下一秒,撕裂般的劇痛席捲四肢百骸,痛得他死死攥緊掌心濕冷的泥土,眼前陣陣發黑,幾乎要昏厥過去。
意識浮沉間,他恍惚望見天穹之上流光婉轉,氤氳出幽幽光暈。耳畔震天炮火不知何時悄然沉寂,朦朧中幾道人影靠近,醫療兵默然將他抬起身形。四周傳來此起彼伏的歡呼吶喊,分明是大勝的狂喜。可他對這些根本不感興趣。
「真的嗎?你既然對勝利無半點眷戀,當初又為何踏足這片沙場?」
一道空靈縹緲的女聲,無端在王之明腦海深處緩緩響起,他嘴唇微微顫動,腦子裡努力想要回答,可身體卻一動不動。
「是現實與心中念想落差太過刺眼?還是終於看清,自己不過是凡塵里一介無力左右命運的普通人?」那女聲微微一頓,似含淺淡戲謔,「又或許……你,骨子裡終究是怕了?」
良久,王之明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嘶啞破碎地從齒縫裡擠出三個字:
「你……是……誰?」
腦海里的女聲靜默片刻,似低眉沉吟,又似風中淺嘆,隨即漾開一縷清淺悠遠的輕笑,餘韻空靈:「我……」
「你不妨稱我一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