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還道於師
第179章 還道於師
天色尚黑,陳毓便早早洗漱起來。
老律觀分派給她的雜役活計,乃是侍弄香火。
聽著輕鬆,實則瑣碎至極。
這活計需要趕在天亮之前,清「香屍」,壓香灰,拓香篆。
因此她來觀中不過月余,便已養成了早睡早起的習慣。
「咚咚咚————」
倏地,一陣敲門聲傳來,打斷了她的洗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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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打開房門,便見分管她的趙執事站在門外,露出一抹和善笑容:「陳長老召見你,快隨我來。」
陳長老?
陳毓怔了一瞬,隨即猛然意識到了什麼,心跳驟然漏了一拍。
她來不及多問,胡亂攏了攏鬢邊碎發,便匆匆跟上趙執事的步伐。
走出雜役院,便在門口看到一位白髮白衣女子。
她瞧見陳毓,略一詢問,隨即轉身在前引路。
一路穿廊過巷,越走越是幽深。
陳毓入觀時日尚短,許多地方都不曾踏足,只覺腳下石徑漸漸向上,兩側樹木愈發蒼勁。
待邁入一座巍峨牌樓,天地驟變,目之所及,浮島樓閣,飛禽走獸,一派外人間道觀不曾看到的雄偉氣象,驚得她瞠目結舌,腳下發飄。
懵懵懂懂間,她被帶到一座長滿紫色竹子的山頭。
山中紫竹茂盛,風過處沙沙作響。
沿山道而去,盡頭是一處別院,院外有狐首人身精怪守門,瞧見陳毓連忙躬身以迎。
陳毓深吸一口氣,邁步而入。
院子裡,石桌旁,坐著兩個人,其中一人赫然是她的三弟陳知白。
三弟的眉眼,還是記憶中的模樣,可周身氣質已然判若兩人。
當初那個牧牛捉蝦的少年,如今坐在那裡,卻恍如一柄收鞘之劍,內斂,平靜,卻引人矚目。
陳知白抬頭看見她,嘴角露出一抹笑意,招手道:「大姐,過來坐。」
陳毓哎了一聲,小心地在石桌旁坐下,一顆心撲通撲通跳得厲害。
「我今日路過道觀,才知道你和二哥拜入了老律觀,在觀中生活可還適應?」
陳知白問起觀中生活,陳毓應答如流,看著三弟語氣和善,心中的緊張逐漸散去,心神卻早已飄忽開去。
她想起了許多事。
想起三弟第一次騎著禍斗回鄉時,全村人的震驚。
打那以後,誰不知道陳家出了位仙家?
求親的媒婆踏破了門檻,求嫁的人家也排到了村口。
便是十里八鄉的豪紳,見了爹娘也要客客氣氣地喚一聲陳翁、陳媼。
那日子,當真是榮耀極了。
直到兩年前那封信送來,爹娘看完信,沉默不語。
一個月後,她便與二弟收拾行囊,踏上了拜入仙門的路。
也是拜入了老律觀,她才真正明白,那個曾經被爹娘念叨的三弟,在這仙家之地,究竟是何等存在。
千妖入觀,傳功堂首座,永字八法,最年輕的入玄長老————
諸此種種,每一個都像一座山,讓她驕傲之餘,也壓得她喘不過氣來。
不過幾年未見,三弟怎就如此耀眼了呢?
此時,她再看眼前人,眉目間早已不見當年的半點頑劣之氣。
明明距離不過數尺,她卻覺得仿佛隔著千山萬水。
姐弟情分固然還在,可那份血脈相連的親昵里,終究摻進了幾分抹不去的拘謹。
一番閒聊之後,陳知白神色一正道:「大姐,二哥,有些話,我得攤開說,二位也莫要怪我說話難聽。」
陳毓和二哥聞言,連忙正襟危坐。
「山外有山,人外有人。我在老律觀,尚有幾分薄名。但出了老律觀,什麼也不是。
仙道修行大不易,資源爭奪,必結仇怨。你們在觀中修習,萬不可飛揚跋扈,只要我還在一天,想來不會有人敢為難你們,因此凡事多多與人為善,廣結善緣。」
話說至此,他頓了頓,又多了幾分袒護之意:「當然,廣結善緣,不是讓你們事事討好,該爭的須爭,但有一點切記,絕不可打著我的名號行事,否則若是讓我知道————」
他頓了頓,沒有把話說完,但那未盡之意,卻比任何狠話都更要沉重。
陳毓和二哥心頭一凜,連忙點頭稱是。
陳知白又道:「我能幫你們的不多,入道授籙之時,以及初玄大成之後,可來別院支取修行資糧。
初玄圓滿之日,可來尋我點撥一二。」
此言一出,二人眼睛驟然亮了起來。
心知,這一句承諾,相較於其他弟子來說,不知要少走了多少彎路。
隨後,陳知白又交代一番初玄門道,至月上中天,陳毓二人才告辭離去。
目送長姐二哥離去的陳知白,輕輕搖了搖頭。
說實話,他對陳家並無多少感情。
他所做的,不過是盡一份因果。
說到底,這二人終究是這身血脈的同胞,能幫襯一把,便幫襯一把。
至於他們能走多遠,就看他們自己的造化了。
他收回目光,喚來白姑,開門見山道:「這處別院需要人留守,往後大姐和二哥也需要有人從旁照看,你問問大家,誰願意留下?若願意留下,修行物資,一概不缺。」
白姑聽罷,自光微動,瞬間便明白了主公話中深意。
以陳知白如今的修行進度,落英峰的舊部精怪,多數已然跟不上他的步伐。
與其讓它們在儲物袋中長眠,不如留在這方別院,既有一處安穩,或許還能另有機緣。
「屬下明白,這便去問。」
翌日清晨,薄霧未散,陳知白已輕裝出了老律觀。
一襲青衣,騎著龍角駒,踏霧而去,一路往御景天行去。
第三日,一道符光破空而來,陳知白抬手接過,卻是曲珏登階洞玄慶典邀請函,將在一個月後舉辦。
陳知白略一估算時間,此去御景天來回綽綽有餘。
十天後,錦竹山遙遙在望。
入了御景天,陳知白並未落腳浮玉清,反而徑直踏入傳法殿。
不過一盞茶的工夫,他便從殿中走了出來,立於階前,長長舒了一口氣。
獲取登階洞玄科儀,比他預想的要容易得多,只需積攢一定功勞,便可換取。
對於御景天大多數弟子而言,這根本算不上什麼門檻,修至入玄圓滿之時,那點功勞順手也就攢夠了。
他純粹是半路加入御景天,這才缺了這份積累。
以他如今的修為,一年半載足以湊齊。
正思忖間,周遭驟然一冷,陰風驟起。
一頭三目牛身、虎首人面的惡鬼無聲無息地從他眼前冒了出來,幽幽眼球直勾勾盯著他,喉間發出怪異音節:「尹真君召見。
話落,那惡鬼便如沉水一般,緩緩沒入地下,不見蹤影。
只餘一縷陰寒之意縈繞不去。
陳知白皺了皺眉,他前腳剛出傳法殿,後腳便有人來召。
看來傳法殿中,應該有師尊尹真君的人。
心中想著,他不再耽擱,轉身便往浮玉清的方向行去。
一路而去,御景天,依舊熱鬧非凡。
廊道上,弟子川流不息;
廊道下,陰魂徘徊。
不多時,浮玉清已然近在眼前。
陳知白輕車熟路地穿過幾重月門,踏入璞玉堂。
堂中陳設一如往昔,簡素中透著清貴。
尹真君早已在此等候,手中握著一枚玉簡,凝神參閱。
聽見腳步聲,他並未抬頭,門外天光落在臉頰上,明暗交匯,令人看不清神情。
陳知白走近,拱手見禮:「弟子陳知白,拜見師尊。」
尹真君這才抬起眼來,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息,點了點頭,問道:「入玄圓滿了?」
「弟子僥倖,已然入玄圓滿。」
陳知白故意露出一抹喜色。
尹真君放下玉簡,以目光指了指右下首道:「坐。」
陳知白依言坐下,坐姿恭謹,雙手置於膝上,眼觀鼻鼻觀心。
尹真君打量著他這副端正模樣,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既然回來了,怎麼不回一趟浮玉清,反倒直奔傳法殿去了?」
這話是笑著問的,可聽著卻有幾分詰問之意,似乎在說:你眼裡還有我這個師尊嗎?
陳知白聞言連忙起身,拱手認錯:「弟子入玄圓滿,喜不自勝,不曾第一時間稟明師尊,請師尊責罰!」
尹真君聽了,搖了搖頭,似笑非笑地嘆了口氣:「你呀你————」
他也不在這件事上多做糾纏,話鋒一轉,直言道:「登階洞玄的科儀,對於旁人來說那是機密,對於你嘛,不過是一句話的事情。你又何必眼巴巴地跑去傳法殿求取?」
陳知白聞言,面上不動聲色,心想:說得倒是好聽,可你會告訴我嗎?
這念頭剛一冒出來,尹真君就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幾分:「登階洞玄科儀,說難不難,說簡單也不簡單,只需契約不可契約之靈,即可登階。
「」
假傳萬卷書,真傳一句話。
此言一出,陳知白渾身一震。
契約不可契約之靈?
這、這赫然正對上他所契約的紙龍巴蛇。
從某種角度來說,紙龍巴蛇根本算不得生靈,如何能契約?
而他恰恰是因為契約了紙龍巴蛇,才半步踏入洞玄,凝聚出了降龍伏虎籙的道籙之影。
原來如此!
他強壓下心頭震動,眉頭卻皺了起來,沉聲道:「弟子曾聽說,天罡籙乃天道所授,欲得降龍伏虎籙,唯有降龍、伏虎。而人,就是龍,就是虎————」
話音未落,尹真君哈哈笑出聲來,笑聲在堂中迴蕩,帶著幾分不以為然:「此乃流派之爭,因為某些人,便是不可契約之靈。
陳知白心頭一動,試探著問道:「這麼說,御景天還有其他登階科儀?」
尹真君頷首,神色間多了幾分傲然:「當然,我驅神御靈道傳承數千年,其間不知誕生多少驚才絕艷之輩,登階之法自然繁多,豈會被一條路所限?」
說到此處,他話鋒一轉,目光落在陳知白臉上,似試探,似玩味:「怎麼,沒人告訴你這些?」
陳知白搖了搖頭,如實道:「弟子入玄圓滿,便匆匆而來,不曾打聽。」
尹真君聞言若有所思,隨即沉聲道:「你既已入玄圓滿,告訴你也無妨,登階洞玄科儀,共有六大流派————」
「鏡我派,契約鏡中之我。」
「書靈派,契約書中之靈。」
「過去派,契約過去之靈。」
「夢靈派,契約夢中之靈。」
「器靈派,契約器物之靈。」
「以及人宗派,契約那不可契約之人。」
他頓了頓,語氣凝重道:「六大派系,分別由六位元君執掌,你可隨意擇一試煉登階,不過在此之前,需要簽訂追魂契約。」
陳知白一怔,心中莫名生出一絲不祥預感,問道:「何為追魂契約?」
尹真君的語氣平淡如水,仿佛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我驅神御靈道,初真、入真所修乃攝魂籙和追魂籙,追魂契約,便是這追魂籙之拓印。簡而言之,一旦簽訂此契約,死後魂魄即刻歸元君所有,化為道兵。」
陳知白的表情募然凝固。
一股寒意自脊背竄起,直衝腦際!
死後魂魄歸元君所有,化為道兵?
他忽然覺得這璞玉堂中的溫度都降了幾分,堂外透進來的天光,也似乎蒙上了一層灰濛濛的冷意。
不愧是驅神御靈道!
洞玄修士以授籙為修行之法;
洞真修士竟直接以弟子魂魄為道兵。
這條路的盡頭,竟是這樣一番光景?
尹真君似是看出他心中所想,淡淡道:「你大可放心,此契約只在死後生效,與你生前修行無關。況且,若有朝一日你能登階洞真,亦可享有此派之道兵。」
陳知白默然無言。
他終於明白,老律觀主為何會在祖庭之內,以大道起誓,絕不將此事傳於第三人之耳。
這消息若是傳出去,御景天再想招收弟子,怕是要難了。
堂中一時寂靜,落針可聞。
尹真君見陳知白久久不語,心知這個消息於他衝擊極大。
他也不催促,平靜道:「既為我驅神御靈道弟子,與其還道於天,不如還道於師,或還有幾分機緣。當然,你若不願簽訂追魂契約,也可自行登階。若是想通了,可來尋我。吾道所修,乃鏡我派。」
陳知白聞言,略一沉吟,問道:「敢問師尊,若弟子愚鈍,於鏡我派無法登階,又該何去何從?」
尹真君似笑非笑道:「再簽追魂契約,轉投他派便是。」
陳知白瞭然,起身拱手告辭。
出了璞玉堂,他下意識往私人浮島行去,行至浮島邊緣,忽然發現御景天下層那些徘徊的陰魂,是那麼的可憐!
生時不得自由,死後亦不得解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