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家醜暗涌侵孤業,智謀初動護玉顏


  第116章 家醜暗涌侵孤業,智謀初動護玉顏

  周顯放下酒杯,看向賈璉:「若真想擴大規模,增加貨源,唯一的法子,便是再打通兩條穩定可靠的航線。」

  「但這遠洋探索,動輒便是數十萬兩銀子的投入,而且風險極大,十次探索能成功一次已屬僥倖。」

  「那真真是拿人命和銀子堆出來的航路。」

  

  「這其中的投入和風險,璉二哥可曾仔細掂量過?」

  賈璉臉上的興奮勁頭被周顯這番冷靜的分析澆熄了大半。

  他皺著眉頭,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思索著周顯的話。

  半晌,他才點點頭,語氣帶上了幾分無奈和感慨:「顯兄弟分析得透徹。這倒是我有些想當然了。」

  「遠洋貿易,成本確實太高了。探索新航線更是難上加難,非大財力、大魄力不可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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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賈璉看向周顯的目光里多了幾分真誠的佩服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羨慕。

  「說起來,也就顯兄弟你們周家底蘊如此深厚,世代經營海上,才有這個財力、人力和膽識去開拓新航路啊。」

  「換了旁人,想都不敢想。」

  周顯聽後,只是謙遜地擺了擺手,神色平靜:「璉二哥言過了。」

  「我周家不過是靠著祖上餘蔭,在海上討口飯吃,薄有家資而已。」

  「當不起璉二哥如此盛讚。這開拓航路之事,牽涉甚廣,還需從長計議,慢慢謀劃才是穩妥之道。」

  賈璉見周顯如此謙遜,不由笑道:「顯兄弟還跟我說這個,太見外了不是。」

  「咱們兄弟之間,誰還不知道誰。」

  「周家若只是薄有家資」,那這天下可就沒幾個富戶了!」

  他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著,又親自給周顯斟滿酒。

  「看來等會兒到了府里開席,非得好好跟你喝上幾杯才是,這杯酒既是慶賀你春鬧結束,也是感謝顯兄弟你帶我做了這門好生意!」

  兩人一邊閒聊著洋貨行未來的可能性和面臨的困難,一邊品著溫酒。

  馬車平穩地行駛在京師繁華的街道上,穿過熱鬧的市集,駛過寬闊的御道。窗外的喧囂漸漸被車輪聲隔絕。

  車廂內,暖意融融,酒香氤氳。周顯倚著軟墊,神色放鬆,偶爾回應賈璉幾句,更多時候是安靜地聽著。

  賈璉則因生意和即將到府的宴席而興致高昂,話匣子打開便有些收不住,從洋貨行的新奇玩意兒,說到京中權貴們的趣聞軼事,再說到府里新排的戲班子。

  時間在閒談中悄然流逝。

  當馬車駛過一座高大的石牌坊,轉入一條更為寬闊、兩旁皆是高門大戶的街道。

  此時馬車速度放緩,穩穩地朝著那兩扇象徵著權勢與富貴的朱漆大門駛去。

  門房顯然早已得了吩咐,遠遠望見馬車,便有人小跑著進去通報。

  馬車在側門前停下,早有伶俐的小廝搬來了腳凳,恭敬地掀開車簾。

  「顯兄弟,請!」

  賈璉率先下車,滿面春風地伸手相扶。

  周顯整了整衣袍,扶著賈璉的手,從容地踏下馬車。

  雙腳踩在榮國府門前的青石板上,他抬頭再次望向那氣勢恢宏的府邸門楣,夕陽的金輝落在他的臉上,映得他深邃的眼眸更顯沉靜。

  府門之內,一場早已備下的盛宴正等待著他,而在這座看似繁華錦繡的國公府深處,那些未了的恩怨與潛藏的暗流,也如同這暮色四合的天色,悄然瀰漫開來。

  賈璉引著周顯進了榮國府,繞過幾處迴廊庭院,徑直往賈赦長居的院落而去。

  夜色已深,府中各處燈籠次第亮起,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搖曳的光影。

  穿庭過院,兩人最終踏入了賈赦那處布置得頗為闊朗的堂屋。

  堂中,賈赦正歪在鋪了厚錦墊的酸枝木太師椅上,手裡端著一盞熱茶,神情頗為閒適。

  見周顯與賈璉進來,他放下茶盞,臉上堆起笑容:「顯哥兒來了,坐,快坐。」

  周顯上前一步,拱手一禮,姿態從容:「有勞伯父久等了。」

  賈赦擺了擺手,語氣隨意中帶著親切:「都是自家人,何須如此客套。」

  「璉兒,給顯哥兒看座。」

  待周顯在另一側太師椅上落座,賈赦便揚聲道:「來人,將酒菜送上來,今日我要好好與顯哥兒暢飲一番。」

  門外候著的小廝應聲而去。

  不多時,幾名僕役魚貫而入,手腳麻利地在堂中那張紫檀木圓桌上布開一席豐盛酒宴0

  山珍海味,時令鮮蔬,配著幾樣精緻的江南點心,熱氣騰騰,香氣四溢。

  酒是窖藏多年的紹興女兒紅,泥封拍開,醇厚的酒香立時瀰漫開來。待杯盤碗盞安置妥當,僕役們便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只留三人於堂內。

  賈鏈執起酒壺,為賈赦、周顯和自己各斟滿一杯琥珀色的酒液。

  他端起酒杯,面向周顯,面色溫和中帶著幾分鄭重:「顯兄弟,今日是你春闈功成的日子。」

  「十年寒窗苦讀,一朝龍門試畢,哥哥敬你一杯,祝你金榜題名,蟾宮折桂。」

  周顯亦端起酒杯,唇角微揚:「承蒙璉二哥吉言。」

  「今日伯父與璉二哥設宴款待,顯心中甚是感激。」

  「來,我們共飲此杯。」

  三人酒杯輕輕一碰,發出清脆的微響,隨即各自仰頭,杯中酒盡。

  酒宴就此開場。

  賈璉殷勤布菜,賈赦談興頗濃,說起些京中舊聞軼事。

  周顯應對得體,間或插言幾句,氣氛倒也融洽活躍。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席間暖意融融。

  賈璉放下箸,目光落在周顯臉上,嘴唇翕動了幾下,眉宇間籠上一絲猶豫之色,欲言又止。

  周顯察覺,擱下手中銀箸,問道:「璉二哥怎麼了,似有心事?」

  賈鏈似被看穿,略顯侷促地擺擺手,聲音壓低了些:「今日乃是顯兄弟你的好日子,不提這些掃興的事情了。」

  「更何況————事情還涉及家醜,實在一言難盡。」

  周顯聞言,神色未變,只淡然地點點頭,重又端起酒杯:「既然如此,那我就不多問了。來,喝酒。」

  說罷便自顧自抿了一口。

  賈赦與賈璉父子對視一眼,皆是一愣。

  周顯的反應出乎他們意料,竟真是一副漠不關心的樣子。

  賈赦忙咳了一聲,沉下臉對賈璉斥道:「你這混帳東西,顯哥兒又不是外人,你這副模樣做給誰看?」

  「有什麼話就直說,吞吞吐吐惹人厭煩!」

  周顯抬手制止賈赦,語氣平和:「伯父息怒。既涉及貴府私事,我也不便多聽,我們還是聊點別的。」

  賈赦卻面露感慨,身子微微前傾,顯出推心置腹之態:「顯哥兒,你拿我們爺倆當自己人,有些事,哪怕是家醜,我們父子也不能對你有所隱瞞。」

  「璉兒,把你知道的,原原本本跟你顯兄弟說說。」

  賈璉得了父親的話,定了定神,轉向周顯,臉上帶著幾分難以啟齒的愧色:「顯兄弟,不是哥哥有意瞞你,實在是這事情————丟人得緊。」

  周顯唇角微揚,帶了些許調侃:「怎麼,璉二哥在外風流,被嫂夫人堵在房中了不成?」

  賈璉臉皮一紅,連連擺手,急聲道:「顯兄弟玩笑了!若只是我那點破事,不過私德有虧,不值一提。這事————與林妹妹有關。」

  聽到「林妹妹」三字,周顯臉上的玩笑之色瞬間斂去,目光沉靜下來,看著賈璉:「璉二哥請講。」

  賈璉不再迂迴,壓低聲音,語速加快:「這段日子,我二嬸那邊不太尋常。她帶著幾個心腹,還有你嫂子,整日裡關起門來鬼鬼祟祟地忙活,旁人問一句都不行,神神秘秘的。」

  「我起初只是有些好奇,便暗中留意了一下,誰知——竟叫我發現,她們是在打林姑父當年託付給府里保管的那些產業的主意!」

  他頓了頓,見周顯凝神聽著,繼續道:「她們在偽造帳目,做假憑證,手段隱蔽得很。」

  「看那架勢,是想把林家的產業掏空,挪騰乾淨,最後留給林妹妹的,怕只剩下一個空殼子,一堆所謂的經營不善」、虧損嚴重」的爛攤子。」

  「我琢磨著,林妹妹一個閨閣小姐,哪裡懂得這些門道,到時候只能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

  賈璉嘆了口氣,語氣轉為懇切。

  「說心裡話,這本是府里見不得人的家醜,我和父親不該向外人透露半個字。」

  「但顯兄弟你不同,你是自己人,對我們父子也著實關照。」

  「若我們明知二嬸在背後如此坑害林妹妹,卻裝聾作啞,袖手旁觀,這良心————實在過不去。這才想著告訴你一聲。」

  「只是,顯兄弟,你心裡明白就好,萬萬不可宣揚。」

  「否則真鬧將起來,我們榮國府這點搖搖欲墜的名聲,可就真的臭不可聞,再無轉圜餘地了。」

  周顯聽完,沉默了片刻,緩緩點了點頭:「原來如此。」

  他心中瞭然,賈赦父子這番「推心置腹」,並非真與他肝膽相照。

  不過是因王夫人這番操作,侵吞的是林家產業,賈赦、賈璉父子沾不到多少油水,心中不忿。

  與其眼睜睜看著好處全落入王夫人囊中,不如背刺一刀,把消息捅給他周顯,賣個好,落一份人情,或許將來還能從他這裡得到更多補償。

  這榮國府內,果然處處是算計。

  思忖片刻,周顯開口道:「此事非同小可。多謝伯父與璉二哥提醒,這份情,顯記下了。」

  「不過,我需得派人知會黛玉一聲,看看她的意思,此事該如何處置才最為妥當。」

  「你們放心,我會儘量約束控制事態,避免鬧得沸反盈天,不可收拾。」

  賈赦聽他應承得穩妥,臉上露出放心的神色,捋著鬍鬚點頭:「顯哥兒你辦事,我們父子自然放心,你看著處置便是。」

  揭過這沉重話題,席間氣氛又漸漸活絡起來。

  賈赦說起些京中舊事,賈璉則講了些洋貨行里的趣聞,周顯偶爾應和幾句。

  酒意漸濃,不知不覺已至子時。

  賈赦與賈璉父子二人臉上泛著紅光,眼神已有些迷離,說話也帶了含混。

  周顯見狀,便適時提出結束酒局。

  候在外間的小廝聞聲進來,小心翼翼地攙扶起腳步虛浮的賈赦和賈璉,各自送回臥房安歇。

  另有伶俐的小廝提著一盞羊角風燈,在前引路,恭敬地將周顯送至早已收拾停當的梨香院廂房。

  房內陳設雅潔,炭盆燒得正暖,驅散了夜寒。

  小廝手腳麻利地奉上一杯溫度適中的清茶,躬身道:「周大爺請安歇,小的們便不打擾了。」

  見周顯頷首,小廝便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帶上了房門。

  周顯並未急著解衣就寢。

  他踱至窗邊,端起那杯清茶,淺啜一口,溫熱的茶水滑入喉中,卻未能完全熨平心緒。

  王夫人暗中侵吞林家產業一事,如一塊石頭投入心湖。

  正面戳破,固然能阻止她的圖謀,但黛玉與榮國府之間那層薄如蟬翼的體面,必將徹底撕裂。

  屆時,黛玉難免會落個「忘恩負義」、「依仗夫家欺凌外祖」的惡名,於她清譽有損。

  可若置之不理,任由王夫人得逞,將屬於黛玉的產業蠶食鯨吞,這口氣,他周顯無論如何也咽不下去。

  如何破局,既能保全黛玉名聲,又能拿回屬於她的東西,同時讓王夫人付出代價呢。

  周顯指節無意識地輕叩窗欞,目光落在窗外梨樹枝椏在月色下投下的疏影,陷入沉思。

  就在此時,篤篤篤——三聲清晰而克制的敲門聲,打斷了他的思緒。

  周顯眉峰微蹙,放下茶杯,轉身走到外間,拉開了房門。

  門外,站著一個身姿窈窕的明艷婦人。

  一身銀紅撒花襖裙,外罩著石青刻絲灰鼠披風,雲鬢微松,簪著一支赤金點翠步搖,正是王熙鳳。

  她手裡端著一個黑漆描金托盤,上面穩穩放著一個甜白瓷蓋碗,碗口氤氳著淡淡熱氣。

  見到周顯開門,王熙鳳未語先笑,一雙丹鳳眼在廊下燈籠的光暈里流轉生輝,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關切:「顯兄弟在府上宴飲,想是沒少吃酒。」

  「更深露重,怕你夜裡不適,妾身特意讓人熬了碗醒酒湯送來,給你解解酒,夜裡也好安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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